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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孟凱文本來就不是什麽活潑的人,經過這事更加沉默,躺在床上看外邊的天空一看就是一天。目光渙散,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麽,整個人就像失去生氣的花。用花來形容男人難免有些別的意思,但孟凱文粉絲會的會徽就是一朵簡化的薔薇花。孟凱文喜歡薔薇,那種小小的,花瓣交錯成疊厚厚一朵的漂亮薔薇。

這樣的人應該被所有人簇擁着贊美,而不是被捆綁在絕望和黑暗中。

向西南感同身受說不上,可看着他這個樣子也心疼。鳥兒落在窗邊,孟凱文伸手搓了一點面包渣,鳥兒也不害怕直接飛到他手上。孟凱文垂眸不敢動,生怕鳥兒被他驚走再也消失不見。

司昂給向西南打電話,向西南握着手機沒接,按了靜音陪着孟凱文。孟凱文沒吃飯身體跟不上,醫生只好開營養針給他注射,新來的小護士總漏針,孟凱文的血管又細,整個手背都是青的。向西南給自家阿姨打了個電話,叫她做一些冬瓜排骨湯和生土豆片來。

阿姨一聽幾天沒消息的少爺在醫院當下便抱着電話緊張起來,向西南說:“不是我住院,朋友住院用土豆消消淤青。”

保溫桶是向西南下樓拿的,沒讓阿姨上來,孟凱文這個樣子想必也不怎麽想見人。孟凱文在看經濟人發來的工作行程,向西南将排骨湯給他倒出來一小碗,排骨軟爛冬瓜剔透,阿姨沒多放鹽和香菜倒是讓香味更加濃郁。

“先別看了,吃點填填肚子。”向西南将病床邊的桌子架起來。說實話他還真沒怎麽照顧過人,平常都是他招招手手底下的人為他做事。

孟凱文說,“經紀人給我安排了一點采訪,到時候可能要記者來病房。”

“養病要緊,工作就先放放,又不是什麽人命關天的大事。”向西南瞪他,“能有你自己的身體重要嗎!”孟凱文搖頭,不知道要露出什麽樣的笑。

“西南,你不懂娛樂圈的競争有多激烈,微博熱搜每天都要換一溜,更何況我們這些人呢?我們這種偶像派,外頭的人都只看我的流量如何,我只有一直活躍在大衆面前才能有更多的工作,曝光率才更大。我要是一周不出現在大衆面前,我就真的被拍在沙灘,上爬都爬不起來。”

向西南不懂娛樂圈那些彎彎繞繞,只每天看着手機裏電視上網絡中這些人在燈火中璀璨,有些人他能叫出名字,有些則見都沒見過。叫出名字的,無非就是傍上了他們這個圈子裏的少爺公子,帶到酒會助助興。說到底,有錢人的圈子是看不上這些大小明星的。當然也有那麽幾個例外,不過放在圈中是真的不值一提。

向西南說,“你可以不必這麽累。”

比起那些傍上大款一炮而紅的明星,孟凱文顯得寒碜而又可憐。司昂表現得一往情深,讓所有人都以為孟凱文此刻擁有全是因為司家的手段。可真相卻是孟凱文在練習室沒日沒夜的練舞,嗓子一度作廢,這些司昂都不知道。他自以為的愛情實際上并沒有那麽美好,愛是付出,是互相體諒,司昂只索取,眼高于頂看不到孟凱文跪在地上的膝蓋被玻璃渣刺地鮮血淋漓。

孟凱文說,“我曾經喜歡他,不過是因為他的生活方式讓我覺得浪漫自在。可到現在……中學政治老師說的很對,資産階級和無産階級的差距我真正感覺到也不想再體會。我以前只覺得好笑,覺得她在誇張,可現在的所有都是因為我不懂。”

向西南沒法安慰,想跟他說你不能對所有人都失望,可孟凱文眼中填滿的哀傷溢出來,讓他都覺得想哭。

孟凱文又說:“你剛剛下樓拿湯的時候,你弟弟來電話,我看了下來電顯示沒敢接。”

向西南正為孟凱文傷感,孟凱文說完鼻涕泡都要吹出來。

向桓一般不給他打電話,打電話的一般都不是什麽好事。

這幾年也不知道怎麽的,向桓這名字總是伴随着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噩運。向西南打算找個好日子去專門給他父親算命的先生那算算他和向桓是不是犯沖,要是犯沖他就躲着點,能躲多遠就躲多遠絕不靠近一步。

向桓沒再打過來,半小後來了條短信。

周日的家庭聚會記得參加。

向家百八十年不來一次家庭聚會,一聚會必摔碗,必見血,必談錢。小輩們不能坐在主桌上,只在右側立一個小桌,看着長輩們甩臉子抄家夥,一群人擠作一團瑟瑟發抖。

向家以前走的是野路子,什麽事都做,見的人的見不得人的。到了爺爺這輩倒是響應國家號召,積極向大陸看齊,不偷不搶不掠争做積極向上好青年……話題跑遠了。

本質上,向家人還是以前那個黑煤球。

據說老太爺的老婆是個俄羅斯人,向家本家這一脈全擁有戰鬥民族血統。爺爺在世的時候主動給向西南講起他母親的事,其實當時老家長已經腦子不大清醒。今天說你太奶奶冬天在莫斯科郊外裸泳,明天說你太奶奶十一歲就徒手撕狗熊,後天拍着大孫子的手說咱們家還藏幾把蘇聯造的槍爺爺帶你去樹林打狗熊給你太奶奶做貂皮大衣。

向西南心裏有千萬個槽想吐,一問爺爺你是不是抗日神劇看多了爺爺就哭鬧,說你爺爺我風流不減當年!

爺爺你語文是不是物理老師教的,風流這詞能随便用嗎!

後來向西南溜號,因為弟弟東北終于懂事了!

他跟爺爺面前喊六歲的向桓東北,爺爺對莫斯科有種別樣的情懷,自然愛屋及烏,抱着幼年的向桓講你去過東北嗎?

向西南懷疑向桓就是從那個時候恨他的。

戰鬥民族血統雖然沒讓向西南沸騰起來,依舊爛泥扶不上牆争做最敗家的玩意,但天庭飽滿眼窩深刻,鼻梁高挺,顏值全面在線。

向西南在公寓茍了幾天,周日換上熨燙整齊的襯衫人模狗樣跑去老宅家庭聚會。

小輩們依然可憐弱小但能吃的坐在右側小桌上,向西南也依舊是小輩中最狗的那顆星。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向桓沒跟他坐一塊,坐在了主桌上的父親身邊。

這是大家長的偏愛,也更是一份千萬鈞重的責任。

向桓真的挺厲害,向西南自認自己努力也是比不上的。

從醫院出來後,孟凱文帶給他的壓抑沒多久就飄到九霄雲外。向西南心裏不藏事,很快又是快樂肥宅。

他咬着筷子圍觀向東北微笑回答父親的話,餐桌之間一片和諧。

他身旁表弟說,“今天不吵架了?”

表弟身邊的表姐說:“小聲點!”

表姐的妹妹說:“我看未必。”

哐當一聲,坐在向桓斜對面的四叔冷道:“大哥,你把海外公司交給向桓,你把我們這些人放在哪裏?海外公司一向都是我和三哥一起管理,你現在讓向桓去做總經理我們做什麽?”

表姐手伸到桌底下掐表弟大腿,表弟疼得直吸氣眼淚汪汪咬着嘴唇說:“嗚嗚嗚。”

衆人:烏鴉嘴!

向西南倒是覺得有趣,向家的海外部不賺錢,都是向家安置那些官員塞進來的親戚,說白了就是個閑職。休息日,放假!婦女節,放假!愛牙日,公司組織大家夥去醫院看個牙科舒坦得很。

父親之前不在意海外部,如今怎麽讓向桓去管理,三叔沒什麽志向安安穩穩過日子,一向都是被四叔牽着鼻子走典型和稀泥。

向西南面前一盤炸蘑菇,沒一會就被衆人搶完,他低頭發現連個渣都不剩起身去要廚房讓廚子再炸,誰知道剛站起便被四叔叫住。

四叔一指向西南,炮火轉移陣地:“大哥,你讓向桓去,西南是老大你這樣做對西南不公平。”

不不不,太公平了!簡直不能再公平!

向西南無辜中槍,擺手說:“家裏生意我不懂,我覺得向桓去挺好,四叔你消消氣,人年齡大了生氣容易犯高血壓你看你臉都紅了。”

向西南這句勸,真實可信且氣人。

向父連向西南看都沒看一眼,偏偏不理都讓向西南感覺出父親對他的一絲嫌棄。向桓是父親眼中的好孩子,他在父親面前只要不惹事就足夠聽話。向西南納悶,他沒被撕票安全回來父親也不帶看他一眼,是真對他沒信心放棄了還是……沒有還是。

向父不說話,這飯桌上也沒人敢接話,瞎逼逼的不瞎逼逼的全都閉嘴靜觀其變。

但是也要有人勇于做第一個吃魚的人!吃魚人向東北說:“大哥學業還沒有結束,現在進公司還有些早。”

向西南沖向桓wink,向桓惡寒。

向父夾了一筷魚肉放在向恒碗中,向恒又道:“大哥看起來精神不太好,是要回房休息嗎?”

向西南笑眯眯說:“昨天沒休息好,我先回房休息,大家繼續吃。”

操,向恒你是不是公報私仇要餓死老子!向西南坐在卧室餓得想罵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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