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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季觎家一大清早來了不少人,那些人清一色黑西裝,手臂上均紋着青紅的紋身,紋身從脖頸處一直密密麻麻蔓延到中指第一個骨節。向西南迷迷糊糊坐在客廳喝牛奶,一群壯漢從門內湧進來占滿大半個客廳把他吓了一跳。

大少爺和其中一個個子最高的禿瓢刀疤臉壯漢面面相觑,大少爺呈幼貓瑟瑟發抖狀,丢了牛奶踩着拖鞋在木質樓梯上留下噠噠噠的腳步聲。

過了一會,季觎下樓對着客廳裏的人說,“你們先回去。”

禿瓢壯漢說,“先生,我們根據您的吩咐……”

“季叔叔……”向西南從二樓樓梯內露出半個腦袋,“你們聊,我去健身室待一會,你們聊完我再下來。”

向西南的膽子說起來倒也奇了個怪,死人的時候不見有多害怕,當然也有可能是應激反應。現在客廳裏站這一群人倒是把他給吓到,撓着爪子一臉驚恐。

向西南拿跑步機當滑梯玩,速度開到最低,溜上滑下的。孟凱文提醒他适當運動,參加節目又跳又唱高強度怕他一下子接受不了。其實向西南也不是一無是處,稍微會彈一點鋼琴,還是當年趙一虞帶着他學的。趙一虞這人就好像是集世間萬千文藝少年為一體,文藝少年必學吉他小提琴鋼琴。只可惜彈了三個月吉他後果斷抛棄,而後紮入鋼琴中無法自拔。

學校的聯歡晚會總會讓趙一虞上去表演,第一次第二次還只是趙一虞一個人,等第三次的時候,單人演奏變成了雙人。向西南坐在趙一虞身邊,手心裏全是汗。還沒開始的時候,趙一虞安慰他說放心彈,有什麽不對我擔着。

“我真害怕。”向西南說。

不知怎麽的,向西南被趙一虞拉去學了幾天鋼琴,而後這人理所當然每次練琴都要叫着他。向西南一開始還只是新奇,到後來慢慢變得極不耐煩。他只是喜歡看趙一虞彈鋼琴,趙一虞大約是誤認為他也想學。他不想拂了趙一虞的興致,便只能硬着頭皮學下去。

趙一虞是極少露出笑容的,不是那種平時會向大家露出的不達眼底的微笑,是那種發自內心,叫人看了也會被感染而快樂的笑容。

那大約是向西南唯一一次認真學習什麽東西。

向西南練習生挎着行李出門的時候,一群少爺們來送他,開什麽的都有,瑪莎拉蒂邁巴赫,蘭博基尼保時捷。

保時捷少爺雙手比槍沖向西南虛打兩下,“看好你喲。”

奔馳車窗降下來,“別丢人。”

事實上,向西南去參加這個節目就已經很丢人了。

與向西南平日裏關系親近的笑罵,“有空就來看你,千萬保重自己的腰。前幾年養了個參加這種節目的小偶像,沒日沒夜練舞把腰給練出毛病,真慘。”

本來向西南打算去孟凱文那住一晚,然後跟他一起去錄制現場。結果孟凱文說司昂來了家裏沒房間再接待他,向西南立馬懂了說自己回家住。司昂也真是個厲害人,都把人弄成那樣,也不怕晚上睡覺孟凱文從枕頭底下掏刀捅死他。

孟凱文在哭。

沒有哭出聲,任由眼淚從眼角淌到鬓角,然後被司昂一點點吻掉。

司昂顧着孟凱文的腿,将他扣在床上慢慢頂//弄。孟凱文似乎是腿折過了,也學乖了,司昂讓他怎麽他就怎麽,也不拒絕卻也不情願。

“舒服嗎。”司昂的前胸貼着他的後背。

“嗯。”孟凱文眼皮顫了顫。

“今天怎麽這麽乖。”司昂伸手摸了摸孟凱文的臉,“再咬緊點。”

孟凱文乖乖将下頭縮緊,“因為我愛你。”

司昂喘着氣端詳了許久,忽的狠狠往裏一頂,這才笑道:“我也愛你。”

孟凱文看着窗外的夜色,他恨不得他去死。

不,那樣大概還不夠,司昂死的時候大約也會拉着他一起死。

孟凱文不是第一次感受到這種致命且滅頂的快/感,卻第一次感受到了無論如何掙紮,都不會看到希望的黑暗。難以言喻的的悲哀似潮水一般向他湧來,漸漸将他整個人吞沒。

他是羨慕向西南的,那樣一個無憂的人,擁有許多朋友,擁有關心他的家人,擁有一切大多數人一輩子都得不到的財富。沒有什麽大家都在起跑線上衆生平等的說法,有些人注定一生下來就在終點。哪怕司昂這樣一個令他想要撕咬扯開皮肉的人,對于向西南來說,不也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嗎?

向西南一大清早來接孟凱文,是司昂開的門,向西南驚訝片刻後警覺問道,“你不是出國了嗎?”

“臨時有事回來,順便送送你。”司昂往回走,“吃什麽?點外賣吧。”

“孟凱文呢?”向西南問。

“還在休息。”司昂說,“你別吵他。”

向西南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別太過分,老這樣孟凱文能恨死你。”

“哪樣?”他明知故問。

“你還讓我怎麽說?”向西南氣笑了,“你要是真喜歡他就不應該老讓他身上帶傷,我看着都疼。你別老跟我說他惹你,你這個脾氣我還不清楚?十次有九次半都是你自己發火。”

司昂說:“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拎得清。”

“你連菜市場一斤西紅柿幾塊錢都不知道,還拎得清?”向西南最近嘴炮功力見長,“我讓你別見孟凱文你不聽,你把人搞床上也不見得人家願意。就算是你家奪嫡争儲壓力大,我帶你打打籃球釋放壓力有的是辦法。到時候帶着孟凱文讓他坐球場邊給你加油打氣,然後打完同吃個雪糕不挺好?”

司昂沒話說,向西南翹着二郎腿說:“我參加選秀節目,孟凱文是我導師,我見他還要沖他鞠躬你還不快帶對人家好點。”

言外之意——我看着孟凱文難過,現在你要欺負他也得看看我的面子。

司昂問他,“你和季觎有沒有聯系。”

“沒有。”向西南睜眼說瞎話。

前天季觎還給他做飯吃,糖醋裏脊真好吃。季觎說他要是能到最後總決賽,就帶他去國外釣魚燒烤。

向西南說:“你別說我,最近要是資金周轉不開就給東北打個招呼。”

“瞎操心。”司昂說,“你去叫他還是我去叫?”

向西南不知道房間裏孟凱文被搞成什麽樣,“你去,對人家溫柔點!”

孟凱文起床後,簡單梳洗了一下又化了個淡妝。他臉色不好,打完腮紅又挑了支淡色唇彩。向西南靠在一旁看他,“你們偶像都這麽精致嗎?”

孟凱文淺笑,“等到了節目裏你也精致。”

說着他起身去把自己整理好的行李箱拖過來打開,半個行李箱裝的都是護膚品和各式各樣保健品。他指了指其中一個收納包,“這個是給你準備的,裏邊有面膜什麽的,到了節目裏每天敷一片。”

“你怎麽這麽可怕。”向西南說。

“你第一天知道偶像靠臉吃飯嗎?”

“不是,我沒想到有一天我要靠臉吃飯。”

孟凱文被他逗笑,“你以前?”

“不管以前還是将來,你有臉嗎?”司昂聲音從客廳傳來。

“滾吧你,回家争你的太子去!”向西南罵道。

都準備好後,司昂幫着把行李都提下去,向西南跟在司昂後頭觀察這人肱二頭肌,一時間覺得健身迫在眉睫。從小到大司昂就比他有毅力,屬于那種別人家的孩子。向西南還在吃手指頭的時候,司昂已經将《琵琶行》倒背如流了。

季觎來電的時候,向西南正和孟凱文堵在高架橋上。向西南狠狠打了個噴嚏,“哎……我這堵車。”

“又着涼了嗎?”季觎溫和道。

“沒,剛剛出吹風窗戶開大了點。”向西南說,“臨走你不是也給我裝了感冒藥,我覺着不對勁就吃!”

也真有些好笑,去個選秀節目又不是出去幹嘛,一個個緊張的跟他媽似的。一個給帶護膚品,一個給帶醫藥箱,恨不得再叫個廚子保姆貼身跟着。向桓甚至想安排個保镖進去,更別提司昂要跑去看看環境到底如何。

“說起來我爸沒問我。”向西南說,“他是不是單方面放棄限制我的自由行動了?”

季觎那頭笑出聲,“你父親肯定是希望你平安的。”

孟凱文不知道向西南在跟誰通話,但電話裏傳出來的聲音有些耳熟,卻也實在想不起到底在哪聽過。

最後季觎說,祝你順利。

向西南委委屈屈,“你就不說點別的嗎?”

孟凱文被這突如其來的撒嬌閃了腰,向西南又說,“祝我順利這種話太平常了!”

“那要怎麽說?”季觎問。

向西南掐着嗓子學志玲姐姐講話,“你就說,加油加油加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孟凱文終于忍不住爆笑。

季觎忍俊不禁,“你……照顧好自己,我會準時收看節目。”

孟凱文難得八卦,“他是誰?”

“收起你基佬的腦回路。”向西南指指點點,“別看我!背你歌詞去。”

孟凱文學着向西南剛剛委屈的樣子,“我什麽都沒說。”

此地無銀三百兩。

當練習生真的挺苦,更苦的大概是同期的朋友全都出道慢慢火了起來。

孟凱文這一期的練習生說來也慘,就孟凱文一人出道,跟着前輩們組了個組合。同期好多優秀的練習生都來參加《Starlight》,此刻再見又尴尬又唏噓。向西南蹲在馬路牙子喝拿鐵,這附近全是電視臺的演播廳,鳥不拉屎的郊區連外賣都不願意來。

拿鐵還是孟凱文讓經紀人順路買來的,足足放了三包糖,甜地膩人。

萬曉到的時候,遠遠就看見向西南一大小夥子用什麽東西戳地。走進一看,向西南拿着攪拌棒戳螞蟻洞玩。

向西南說,嘿真巧。

萬曉笑着問,“怎麽不進去。”

“自慚形愧。”向西南說,“人家一看就氣場不一樣,我這種臨時湊數的根本比不上。”

“我怎麽沒看出來。”萬曉說,“你師兄也到了,跟着他多走走。”

上頭昨天給萬曉打了個電話,說是好好照顧向西南。這麽一來,萬曉心裏也門清,向西南估計不是孟凱文師弟。上頭說的含糊,混娛樂圈的都人精,孟凱文的交友圈不大,想想也就知道向西南從哪來。

萬曉一時間不知道該欣喜還是該難過,招來了個祖宗還是招來個未來收視率,大約過幾天就立馬見分曉。

他跟副導演聊天說起向西南,副導演評價向西南天生自帶貴公子氣質但又格外的接地氣。

接地氣什麽意思?迎合普通大衆的審美,放人群裏跟普通人沒差。

跟普通人沒差卻又是個貴公子氣質就很讓人胃疼,副導演說這路子不好走,沒法定人設。

萬曉說,就先這麽着,硬給向西南安人設說不定會起反作用。

但萬曉沒想到向西南主動來問,青年雙手插兜眼神誠懇,“萬導,我聽孟凱文說你們做節目都要節目效果。”

“啊……這個……嗯,你怎麽舒服怎麽來?”萬曉說。

“怎麽舒服怎麽來?”向西南一愣,不都要安人設嗎?

萬曉硬着頭皮解釋,“人設這個東西,都是給那些沒什麽性格的人,發覺他們的閃光點,你……很優秀。”

就是太有性格?人物立體飽滿?向西南回頭問孟凱文。

孟凱文笑着說,“你看不出來啊,他們就是不敢指揮你。”

“怎麽不敢指揮我?”向西南沒有一個身為大少爺的自覺。

孟凱文忍住不打他,“你故意的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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