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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丢出去的槍不是潑出去的水,付家嫁女兒,向西南眼瞧着遠處火光逐漸有了沖天的氣勢,在車內磨蹭了半天,還是解開安全帶下車去撿槍。

他把槍丢的比較遠,天又黑,打着手機手電筒在灌叢中找了好一陣。付家留在家中的大多都是女眷,付家旁支格外重男輕女,哪怕是本家的付窕婚禮,小一輩的女孩也不被允許參與宴會。

向西南一時覺得她們有些可憐,更覺得父親狡詐。歷來用女人來威脅的都不什麽君子,雖說成王敗寇,用計謀只要取勝都能名垂青史。可名垂青史的那些人,哪個不是叫史官用盡華麗辭藻塑造他們光輝偉大的形象。他的弟弟居然沒有一點異議,甚至覺得過了這村沒這店。

都流着向家的血,父親抛棄母親,弟弟欺騙妻子,他向西南也好不到哪去。

古人誠不欺我,一家家長是個渣男,小輩也善良不到哪裏去,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向西南找到槍,拿紙巾擦了擦沾着泥土的槍柄。他這槍其實只裝了一發子彈,他來就不為殺人而來。身後傳來腳步聲,皮鞋踩着枯樹枝發出輕微的脆響,向西南正打算回頭說什麽,冰涼直接貼住他的後腦勺。

範圍不大不小,一個槍口的樣子。

向西南愣了一下,左手指尖突然開始發麻,從小拇指開始逐漸擴散到拇指,能清晰地感覺到麻感侵占後的涼意。

耳邊是火焰燒灼,木質材料發幹的崩裂聲,像極了他當初讀一本外國小說中一個魔法學院休息室中溫暖的壁爐發出的聲音。他輕輕閉上眼,由那本書改變的電影場景在他眼前像膠片播放一般,定格成一幕幕。

他還有這個心情來回憶電影。

向西南蹲在地上,這個姿勢其實有點像逃犯被警察逮捕。他槍中沒有一顆子彈,扣動扳機也只能聽到其中零件互相摩擦的脆響。

他忽然明白了父親為何安排他來這裏,也似乎隐約找到了一些他以前從來沒有發現的事情。

青年極其鎮靜的問道,“第一次見面的車禍。雇傭你的人其實是我父親。”

男人發出一聲極輕的氣聲,向西南聽不出那是發自內心的笑還是鄙夷的嘲諷。

“我母親是你們下手做掉的嗎?”向西南嘆息,又用肯定的語氣講。

“我母親是你們殺死的。”

“不是我。”

“是誰?”

“我這個位置的上一個主人。”

這個時候向西南也改不了他不分場合說胡話的毛病,“子承父業?”

季觎沒再回答他,向西南整個人緊繃着,沒一會便感覺到一股強烈的疲勞從腰部爬上脊背。

司昂告訴過他,季觎這個人是忽然冒出來的,根本不存在什麽家族企業,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他從別人手上奪走什麽。上一個和父親有合作關系殺死母親的人,是當初站在季觎這個位置上的前主人。聽他的語氣不像是什麽有感情聯系,港內黑吃黑很多,這位置多半來的不光彩。

反正命被人抓在手上,向西南自覺自己逃不過,便求饒道:“我有點蹲麻了,我能坐下嗎?”

“你也可以坐回車裏。”季觎體貼道。

向少爺還看過一個韓劇,男主角把女主角鎖在車裏澆上汽油活活把高挑靓妹燒死。

“車裏悶……”向少爺弱小可憐又無助。

季觎簡直繃不住要笑出來,剛剛向西南還雄赳赳開槍下令,現在倒是裝得比誰都慫。跟之前第一次住在他家中,嚷着講向家老大老二秘密的一模一樣。本以為出道工作,年齡漸長也夠能讓他做出一點改變。

他其實不知道這位少爺的犯慫從娘胎裏帶出來,現代的科技還沒強到改變基因。

玄幻小說裏的逆天改命根本就不是改命,娘胎裏帶出來的運氣和實力就跟醜小鴨似的,在雞窩裏跟一群傻逼雞崽瞎混,長大了還是一只昂頭高唱征服油光水滑的大白鵝。

向家大家長不光殺他媽,還要殺他。

向西南琢磨了下問,“我爸有跟你提過我到底是誰兒子嗎?”

季觎搖頭,“沒有。”

連親兒子都殺的,大結局通常都能揭露你爸不是你親爸,你媽可能是你親媽。

但也不一定。

向西南奇了怪,“我剛剛跟你做完事,你穿上褲子不認人也犯不着這麽快吧。你拿的這把槍還是我白天給你塞的,小學課文《吃水不忘挖井人》學過嗎?”

他沒等到回複,可能是季觎看他死到臨頭還話痨,不想搭理他。

時間被一點點磨過去,向西南逐漸也沒了吐槽的心情,情緒從穩定到慌張也就是一瞬間的事。他不知道季觎到底在等什麽,是在等付家結束還是再等父親的消息。

向西南自知自己沒辦法繼續鎮靜,他稍微擡了下頭,季觎的槍口便緊貼着他将他往下按。剛剛只是槍口挨上,這一下卻是實打實的往疼裏摁。

“季觎你神經病吧。”向西南忍不住罵人。

“轟!”

付家宅子發出一聲極大的轟鳴,向西南用餘光去瞄,火光也沒旺盛,似乎是轉移了位置。向西南用手掌按了按幹燥的土地,季觎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你猜誰會活下來。”

“我父親要殺死我,那他什麽時候殺向桓?你當時告訴我你将委托你的人殺掉其實只是一套事先想好的外交辭令,你一開始就沒有說過真話。讓我不得不想到停車場,你在練習室告訴我付朝會救我,我不會成為你算計下的犧牲品。此時此刻,你還能說出這些話嗎?當然如果你的臉比城牆的拐彎處還要厚,足夠不要臉,我相信你還是能夠說出付朝會救我我不會死你一切都是為了我。”向西南一口氣說完,使勁吸了口帶着燒焦味道的空氣。

“我的反殺其實是阻撓了你的計劃,我找那輛一模一樣的車其實是在救我自己。你根本沒想到我會活下去,也沒能一箭雙雕。”

到頭來,居然是自己的小聰明救了自己。

向西南再一次咂舌,男人果然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兩次被殺,他都逃過一劫,只是這次不知道能不能手下留情。

季觎為什麽第一次沒有殺自己,反而是留下自己和他成為朋友。他問季觎喜不喜歡他,季觎從來都沒回答過,哪怕是他自殺,季觎也沒有任何表示。

這個人是心硬,還是根本沒有心。

他心裏忽然咯噔一聲,墜向更深處。

廖青那日跟他談心,他只當是他不服氣,帶着遺憾。向西南察覺自己的手有些發抖,“季觎,原來你的真心交給了廖青。”

男人不語,那便是默認。

“那就別招惹我。”向西南動了下指尖,“你現在放開我有可能會活着從我面前離開。”

“有臨終遺言嗎?”季觎問向西南。

“我和廖青,其實在你面前什麽都不是。”向西南算是看明白,“你只喜歡你手裏掌握的東西,你只喜歡你自己。”

“你是我見過最有趣的少爺,我見過無數家族培養出來的少爺,不論是繼承者還是私生子,你都比他們活得生動。”季觎微微彎腰,另一只手放在向西南肩膀上,“如果生在普通人家,你可能會比現在幸福很多,至少你的母親不必為了你死,你的兄弟不必因為你的逃避而強行承擔起本不屬于他的責任。”

“開槍吧。”向西南輕聲。

“嘭!”

青年平靜的閉眼,睜開時彎眸,眼眸染上笑意。

蹲的久了雙腿發麻,費勁站起來轉身看着身後倒下的人得意,“季律,下次再拿槍指我的頭,就不是單純把子彈打進你手腕這麽簡單了。”

倪揚将季律以擒拿的姿勢摁倒在地,右手腕緩緩淌出的血染紅了枯枝爛葉。

向西南說:“回去好好包紮,別死了。”

“我以為您要我……”

“他死了季觎怎麽辦?”向西南撿起槍,解氣般狠狠踹了季律一腳,“龜兒子!老宅叫你白占一次便宜。”

季律被死死按着頭,只要有強行掙紮的跡象便會被倪揚暴力按下去,“你有本事殺了我。”

“我要感謝你,怎麽會殺你呢?”

至少讓他知道季觎事實上是害了他兩次,至于自己的母親,既然季律能說出來這話,那代表母親在世時,季律便是存在的。

向西南背着手笑道,“你是這個身體最先誕生出的人格,不妨告訴我你這個位置的上一任主人是誰?”

他學過一些簡單通過講話語氣判斷事情真假的本事,季律提起上一任顯然是有些害怕的。

第二人格通常是因為極度害怕想要逃避,精神上受到刺激自我保護,才會産生比之前人格要強大的人格。季觎比季律強大,那麽季律到底有什麽不能面對?

“你害怕上一任主人,他對你做了什麽?”向西南彎眸笑,他覺得這樣還不夠,他還吹了聲響亮的口哨,配上付家宅子中越來越弱的尖叫聲簡直就是絕配。

季律的情緒逐漸變得激烈起來,向西南将剛剛他拿着的那把槍指向他的眉心,上膛的槍擦槍走火一不小心死了也沒準。

季律猛地掙紮,上半身劇烈起伏,“向西南!”

“哎。”向少爺好脾氣,溫溫柔柔應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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