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是什麽時候遇見他的呢?孟凱文掰着指頭數,大概是他還在當練習生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不叫孟凱文,這個說洋氣不洋氣,說土又給人一種國外海歸的鬼名字。在國外出道就是這樣,抛棄了自己原本的姓名,起一個朗朗上口能夠第一時間被人記住的名字。他所來的國家,是個人人都覺得自己以後可以出道當偶像的國家,所有人都對自己迷之自信。站在繁華的街道,随意找一個中學生都有可能是某公司的練習生。
經紀公司不管你名字好不好聽,出道總要有個特別的名字才能引人注意。公司把名字決定,喜滋滋告訴孟凱文,少年安靜回到寝室,顧不上越洋電話有多貴,抱着手機在父母面前一頓哭。要多可憐就有多可憐,要多凄慘就有多凄慘。
父母都是大學教授,母親教文學,沾染上了些多愁善感。沒多一會,母親自覺孩子辛苦,在外漂泊不易,也跟着一起哭了起來。邊哭邊說寶寶別哭了媽媽心都碎了,寶寶你回來,媽媽給你找個安穩工作咱們不當大明星了行不行。
孟凱文滿口答應,當晚收拾好行李,抱着行李箱睡了過去。
他一覺睡醒天光大亮,又默默把衣服一件件挂回衣櫃。進浴室洗了個澡,對着鏡子認認真真化了個簡單的妝,從冰箱裏拿了瓶酸奶,就着吐司面包下樓坐公交去公司了。
還不能回去,馬上就要出道了離成功就只差這麽一步。
他和司昂就是在出道後碰上的,剛出道的小藝人或多或少都會被潛規則,而孟凱文比較幸運,和司昂當朋友後基本就與潛規則說拜拜。
只是表面上的拜拜,他和司昂不清不楚幾個月後确定情侶關系,第一次上床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只不過是比其他藝人要貴那麽一點點,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和自己待了許多年的團體解散,孟凱文有種解脫的痛感。不是團體帶給他的,是那個給他創造了超高人氣的金主。
醫院有很多刺耳的聲音,比如病人痛苦的呻吟,比如家屬凄慘的挽留,比如救護車尖銳的警報。
只有心電顯示的儀器是最安靜的,在安靜的房間裏規律的發出滴滴聲。
可也有刺耳的時候,仿佛是在為即将逝去的生命悲痛哀嚎。
向西南跟孟凱文約定在一家咖啡店見面,孟凱文要了杯熱牛奶,向西南依舊一杯清咖。
“他叫晏閩。”孟凱文将方糖夾起,在向西南的注視下足足加滿一整杯。
“他是那本漫畫的作者,當時他找上我,他問我想不想跟他做交易。當時我急于和司昂擺脫關系,我答應他除了有關司昂的事之外我不會幫他做其他的事情。”
“所以你就對司昂下毒?”向西南問。
“其實我沒有想到只下了一點就能有這麽大反應,只是我沒想到,和我一起下毒的人居然被季觎抓了起來。”孟凱文輕聲,“其實從頭到尾,恐怕季觎都是看的是清楚的那個人。我從來沒告訴過你我認識季觎,我怕你多想。”
“我也僅僅只膽大過這麽一次,我只告訴了晏閩你的行程,所以很多意外才能恰巧出現在你面前。我和晏閩是合作關系,他在郊區的平民窟有個簡陋的住所,我去過幾次。他那樣的人,能在那麽簡陋的地方活這麽長時間,我除了把它歸為對你的仇恨和害怕被人找到之外,找不到任何解釋。”孟凱文擡頭,“你認識晏閩嗎?”
向西南搖頭,在他的印象裏根本沒有晏閩這個人。晏閩是打着趙一虞旗號來找他,那麽一定就與趙一虞有關,他甚至還知道那麽多細節。他和趙一虞一起上學的那一段時光,除了必要認識的幾個班幹部,其實他不太在意周圍有什麽人。
“晏閩簡直就是個瘋子,殺了那麽多人居然只是為了引起你的注意。他似乎沒什麽其他的娛樂活動,每次見他他都在畫畫。我雖然出道早,但回國後也藝考上了大學。他顏料的味道根本不是普通顏料能散發出來的味道,就好像是經過處理的血腥味。”孟凱文皺眉,“他有間房間一直沒在我面前打開過,他殺了那麽多人,警方沒有找到完整的屍體,我懷疑這些屍體還在他那裏。”
“你之後有什麽打算。”向西南岔開話題。
孟凱文低頭抿了口牛奶,“繼續工作。”
“下周會舉行追悼會,火化後送到司家專門的墓園裏。”
孟凱文點頭,“我就不去了,這幾天還有很多手續沒有跟公司交接。”
向西南還有事先走,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孟凱文坐着的地方盛滿陽光,他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聳一聳的,過了會他将放在手邊的衣服蓋在自己頭頂。
只有愛才會産生恨,向西南沒忍心問孟凱文到底是什麽綁架能讓司昂賠上一條命。
“晏閩因為我的不配合,故意用他身邊的孩子做誘餌引我去,将我綁架後引司昂救我。”孟凱文說,“他的下一步就是您,季先生,我希望在這之前您能照顧好西南。”
“季先生,您不必勸我節哀順變,這條路是我自己選擇的。”
如果不是自己先找上晏閩,哪裏會有現在這麽多的悲劇呢?孟凱文眼皮顫了顫,“如您所見,我成功了,我親手殺了司昂。”
“恭喜。”男人在電話那頭說。
向西南摁下門鈴,耳朵貼在門上聽腳步聲,男人剛打開門他便撲上去,整個人都埋在季觎懷裏。
季觎拍拍向西南的腦袋,“想哭就哭出來。”
“不哭了。”向西南悶聲。
他是來找季觎了解晏閩的,和孟凱文見過面後他便拜托季觎幫他查,季觎沒過幾天說查到一些有趣的事情後他便立即來找他。
“晏閩是你同學。”季觎從檔案袋裏找出一張畢業照放在向西南面前,指了指站在最後一排最角落的男生,“就是他,據說當時坐在你和趙一虞的後排,學習不好,趙一虞經常輔導他功課。”
“每個班上都有一種人,長得平常,實力平平,不是最出彩的那個也不是最惹人讨厭的那個。很多年後你再回想,只能記起來最出風頭的,像他這樣的人站在你面前你都不會想起來。”季觎說,“你記不起來正常。”
“你為什麽要背着我見孟凱文?明明知道司昂是我最在乎的朋友,你任由孟凱文害死他。”
“據說晏閩特別喜歡趙一虞,甚至在趙一虞死後去趙一虞家裏偷走了所有有趙一虞生活痕跡的東西,當時趙一虞的家長見家裏進賊本打算報警,但是發現沒有丢失任何財物後便沒有再有報警的念頭。據當時他們的鄰居描述,這家人太傷心,覺得拿回來也只是徒增傷心,沒過多久他們就賣掉了房子搬家離開。”
“季觎,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傻子。”向西南又說。
“這麽多年,恐怕對趙一虞最認真在意的就是晏閩,他終于有獨立的資格後,花了幾年時間來策劃,在他心裏認為你就是害死趙一虞的那個人。既然不能直接對你,那就間接通過孟凱文。其實他混到這個地步,如果不是有害人的心,他的事業應該很成功。能在娛樂圈直接接觸孟凱文,還能把我們這麽多人玩得團團轉……”
“我臨走的時候,孟凱文挑撥離間說路晨鳴是你的人。”向西南打斷季觎,“不要答非所問,我今天帶刀來的。”
“我的人。”季觎承認,“參加節目之前簽的孩子,正好你要去,就稍微提點了一下。”
向西南突然記起去KTV那次,他張牙舞爪地撲過去揪住季觎的耳朵,“我就說怎麽這麽巧你也在KTV,還帶着廖青擱我這秀恩愛,那次沒撞死你你得感謝老天爺留你狗命!”
季觎攬住向西南的腰,向西南跨坐在季觎腿上臉色又臭又吓人。
男人跟哄小孩似的,“乖,要是沒有路晨鳴通風報信,你以為你每次都能這麽幸運?”
“我發現你們這些資本家就喜歡監視。”向西南惡狠狠地抓住季觎的手背咬。
季觎這次穿得休閑,一件單薄的米色毛衣。向西南把他手腕握住的時候便摸到已經長好的疤痕,下嘴也就變得輕了許多,他咬到一半問,“孟凱文出來單幹沒個能帶人氣的藝人,不如你把路晨鳴給我,之前的事就一筆勾銷。”
“不行。”季觎失笑,“我要拿他賺錢的,不如他過去你過來?”
老奸巨猾,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
晚上休息,兩人睡一張床,半夜季觎聽見哭聲醒來。向西南整個人蜷縮成一個小團,在夢裏大概是夢見了什麽不好的,哭地可憐叫人心碎。
季觎将向西南抱到懷裏,輕輕拍了拍青年的背,“哭出來就好了。”
司家少爺的追悼會準時舉行,關于司昂在公司的股份,這些天一直僵持不下。司家父母在會客廳與司昂生前囑托的律師見面,律師将遺囑交給司家父母,司家從上到下一下子亂了套。
隔日召開的股東大會與媒體新聞發布會上,司家的新股東亮相。
“按照司昂先生生前遺囑,司昂先生個人名下的所有娛樂産業以及銀行資産歸孟凱文先生,家族企業中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交由父母。”
向西南正跟季觎一起去找晏閩居住的郊區,他将新聞滑到最末,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要說什麽。
孟凱文到底是司昂最喜歡的那個,哪怕死了也怕家族刁難孟凱文,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交給父母,剩下的全都給孟凱文,無非就是告訴所有人孟凱文誰都不能動。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這個男人還是選擇了自己的愛情。
這兩個人之間活下來的可能比死了的輸的還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