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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六十三

沈宴在宮中咋呼地像個小雀兒,上蹿下跳,從自己衣櫃中挑出一件鵝黃的裙子,他興奮地将裙子在自己身上比劃,拉着周侍君的手道,“爹爹你看看,好不好看?”

周侍君向來疼愛小兒子,沈宴嬌俏可愛,從來讨人喜歡,他只笑着拍了拍兒子的手,“自然是好看的。”

正巧沈清跟太傅還了借來的書,剛進門沈宴就拉着裙子道,“哥哥,你看我穿這條好看嗎?”

沈清伸手輕輕刮了刮他的鼻梁,“怎麽不穿你那件水紅色的衣裳?”

沈宴吐了吐舌頭,“太亮了,母皇會念叨我不穩重。”

沈清摸了摸他的頭發,搖了搖頭便不再說話,他自己不精于此道,也就不上心。周侍君看在眼裏急在心裏,不由得出聲問道,“清兒準備穿什麽去?”

沈清抱着一盆蘭花,漫不經心道,“那件翠色袍子就挺好的,還是穿那件吧。”

周侍君有些恨鐵不成鋼,“男兒家的不知道收拾自己,不如你穿你弟弟那件水紅色的裙子吧。”

沈宴贊同地點了點頭,沈清大為驚訝的回了一眼,“爹爹,我穿宴兒的衣服你又不是沒見過,那能看麽?”

周侍君嘆了口氣,擺了擺手,他是拗不過自己這兩個小兒子,也就随他們去了。

中秋宴會早早就備下了,南念白日裏蹭在沈追府中吃冰,秋意漸漸下來了,天氣沒當初那麽熱了,可南念就是改不了喜歡吃冰的習慣,沈追沒辦法,只得看着他讓他少吃些。

南念含着一口冰果子道,“殿下今夜穿什麽去啊?”

沈追半靠在榻上,手中翻着一本書,擡起頭道,“朝服吧。”

南念含含糊糊點了點頭,忽而擡頭,“那我呢?”

沈追噙了笑,“宮內男子就沒什麽要求了,穿什麽好看就穿什麽,你不知道,我小時候參加夜宴,後宮侍君和皇子坐的地方,金閃閃一片,直晃眼睛。”

南念聽着有趣,将勺子含在嘴裏,沈追見了不放心,伸手将勺子拽住,“松口,當心傷着。”

南念跟她較了一會兒勁,笑着松開了嘴裏的勺子,沈追伸手敲了敲他的額頭,“走吧,早些過去,想吃什麽就跟十九說,讓他給你拿。”

南念點了點頭,從地上爬了起來。

中秋夜宴是在太陽落山後開始的,庭中有一灣流水從庭中穿過,兩側玉石雕花将其圍了起來。夜明珠在水底亮起幽幽的光,像是一條銀河那樣沉在大殿中央。宮中的樹林不再蔥郁,開始隐隐泛着黃色,又過了一個炎夏啊。

沈追到了大殿,自己的作為在沈和下首,對面坐着以寧閣老為首的衆臣,沈平飛自那日被貶就離開了京城,也只來得及與自己說了幾句話,如今再看,沈家血脈竟然剩不下幾個了。

南念與幾位皇子坐在下首,沈追低頭看桌上擺的有陽澄湖的蒸蟹、酥餅、翡翠魚還有一衆甜食,想來難念應當十分喜歡。她轉頭就見南念坐得端正,身旁沈宴沈清兩人一青一黃,倒是素雅。

“皇上駕到!”付公公的聲音在臺上響起,衆人起身叩拜。

今日沈昌臉色看着好了許多,一身明黃,竟教人忘了這是個久病之人,大抵是佳節,她心情也不錯,笑着讓衆人免禮。

說白了,中秋也算是個大型的家宴,來的都是親近之人,至少表面是這樣的,沈追坐了下來,淨了手,細細地開始剝蟹殼。

沈和看她剝地心無旁骛,“慶安侯倒是好耐心。”

沈追也不擡頭,慢悠悠道,“比不得皇姨,怎麽皇姨不動手?可是這吃食不和胃口?”

沈和用銀筷子夾起一塊鳳梨酥,拖着長長的腔調,“年紀大了,得為兒女操心。”

沈追勾唇冷笑,“也是,孤年紀尚輕,父母又去得早,這幾年是操不了這心了。”

沈和和顏悅色,臉上倒像是帶上了點真的惋惜,“沒緣分啊,你母親小時候總是很愛折騰,尤其喜歡帶着弟妹一起折騰,闖了禍就被先皇罰抄書,一提抄書,你母親就頭疼,帶點吃食什麽的來求我跟皇上幫忙。”

沈追聽她絮絮叨叨舊事,卻沒半分恍惚,笑道“都是陳年舊事了,你們必然是不幫她的。”

沈和只笑了笑,沒說話。忽然人群一陣沸騰,沈追止住了話題擡頭向大殿中央看去,只見沈宴還是那身明黃色的衣裙,抱着一個焦銅琵琶,施施然坐下。

他聲音清涼,眼裏滿是天真爛漫,“母皇,兒臣今日自請為母皇彈奏一曲。”

沈昌對自己兒子向來十分寵愛,笑着點了點頭,沈宴眨了眨眼睛,吐了一下舌頭,撥了兩聲琵琶,忽而轉頭看向沈清,“母皇,兒臣突然想,我若是一人彈奏,怕是有些無聊,不如讓哥哥來給兒臣伴舞吧。”

沈昌驚奇道,“哦?清兒竟然還會跳舞,朕允了。”在場所有人其實與皇帝想的都差不多,沒人知道這默默無聞的清皇子還會什麽才藝,可見沈宴神色卻頗為驕傲啊。

沈清愣了一下,臉上平日裏寵辱不驚的表情像是終于有了裂痕,沈追離他太遠看不清,南念卻瞧得清楚,他眼中似有淚光閃過。

沈清聽到沈宴的話,那一刻腦海中似乎有驚雷劈下,疼得他一個激靈,沈宴總是這樣,他以為這就是為他好麽?他不穿豔色的衣服,就只為了不讓自己埋沒在衆人之間。這樣像是施舍來的恩情令他作嘔,可他卻不能當衆拒絕他。

沈宴對此渾然不覺,只期待地看着沈清,沈清沉默了片刻臉上卻不見笑意,站起了身來,脫下了身上青色的外袍。

衆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位平日裏總是沉默不語的皇子,枉顧禮教當衆脫下了外袍。其實這也沒什麽,他外袍內是一套雪白的廣袖,沈清忽然像是變了一個人那樣,大步走向大殿正中央,跪下道,“母皇,兒臣不才,不喜那柔美的舞蹈,只會一些劍舞,還請母皇賜兒臣一柄長劍。”

沈昌雖然對他的動作有些不贊同,倒還是有些好奇這孩子,“去龍泉來。”

沈宴抱着琵琶,有些惴惴不安,因為哥哥到現在都沒看他。沈清接過龍泉,“铮”地一聲出了鞘,銀光獵獵從他眼瞳上劃過。

“彈吧。”他只輕輕說了一聲。

沈宴忙五指翻飛,他彈的曲子叫《入松風》,長風吹雪入松林,幽靜而冷清,雖是滿庭金玉,可入了那曲子的人,都像是聽見了松濤陣陣。

沈追心中贊了一聲,沈宴的音律确實好。沈清将龍泉劍尖垂在地上,并沒動作,衆人都像是屏息一般盯着他。

琵琶聲如同珠玉落盤,驟然拔高,沈清這時候,動了。

白衣落瓊驚鴻來,龍泉探雪藏風松。

無數文人墨客,在那場夜宴中認識了沈清,并贈他一個名號——驚鴻。

他手中的龍泉像是輕成了一縷風,劍起便像是兜了滿手的清泉。赫連昭忽然坐直了身體,眼中滿是欣賞,低聲道,“游龍。”

說沈追也認出來了,沈清的劍像是一條游龍那樣,擦着地面跟着琵琶聲緩緩劃過,銀龍在深淵中蟄伏,窺視。琴聲驟然拔高,龍泉鵲起,大開大合并在了沈清身後,他低下身子,手腕猛然一抖,龍泉閃成了一道銀光,他的動作迅疾像是騰飛的落雪,開合之間像是松林山海。

沈追在心中叫了一聲好,不由對沈清另眼相看,沒想到這沉默寡言的清皇子,竟是塊寶玉。

劍舞收勢,席間鴉雀無聲,沈清将龍泉劍入鞘,沈昌最先反應了過來,撫掌大笑道,“好!不愧是我兒,賞,一對明珠啊。”

陳老将軍今日也回京述職,笑道,“皇上真是好福氣,說來臣有一樁美事想跟皇上提一句。”

沈昌笑道,“愛卿且說。”

陳老将軍含笑看了一眼陳英,“讓英兒自己說吧。”

陳英有些臉紅,卻起身跪倒,“皇上,臣傾慕于宴皇子多年,想請皇上成全。”

沈宴還沒反映過來,他的夙願得償,卻并不感到高興,他心中一慌,擡頭看向哥哥的背影。

沈清像是沒聽到那樣,将長劍遞給了旁人,沉默着站在一旁。

沈宴張了張嘴卻沒聽到自己的聲音。

“愛卿提得果然是好事,朕自然應允,讓禮部着手安排日子吧。”沈昌心情很好,當即就賜了婚。

沈清渾然不覺,那些萦繞在心頭的宿疾被生生挖去,他疼得已經沒了知覺,這麽多年的求而不得,該解脫了。

他怎麽會劍舞呢?少時見陳英就丢了三魂七魄,他那時候只覺得陳英是在戰場上走出來的人,怎麽會喜歡那些柔軟的東西,他在冬日裏鋪滿白雪的林中舞劍,他想象着她在山嶺中,她在霞光裏,她在月色裏——在他可望不可即的地方。那只舞是跳給她看的,從來都是給她的。

如今他終于明白,有些事情,他再怎麽努力都做不到,比如他做不到讓陳英喜歡他,該放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有一章被鎖了好像,對不起大家,肉渣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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