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相識
江胡二人不甚自在地與曾經的窦夫子打過招呼,只欲快些逃離這首飾鋪子,哪曉得卻聞一聲“江小娘子請留步”。
二人回首望去,原來是将才那鼻涕眼淚哭作一團的“俠女”。隔着紗巾看不清她神情,江春不欲理睬她這不知人間疾苦的丫頭,只望着她不出聲,以眼神示意:有事嗎?
那少女見她神色,愈發心虛了,只暗恨自己太過分,但她真的好喜歡這位江小娘子啊!猶豫了片刻,方吞吞吐吐道:“我,将才我不是故意針對小娘子……我能與你們同路麽?”估計是咬了嘴唇,發音有些含糊。
江春覺着這小炮仗她有些招架不住,本來身邊的胡沁雪就是個炮仗脾氣了,對這類型的小丫頭,她自是唯恐避之不及,故也不欲答應。
誰知胡沁雪卻快人快語應下:“好啊!咱們要回甜水巷,可順路罷?”江春估摸着她是沒見着“俠女”為難自己,不然以她的脾氣,與這姑娘吵一架都算好的了。
“是哩是哩!我也要回甜水巷去!”她點頭如搗蒜,将那帷帽晃得如一片流動的水波,倒是比先前添了兩分……可愛。
那小姑娘先是亦步亦趨跟在二人身後,見她們手挽手好生羨慕,自己後頭卻只跟了個膽小如鼠一無是處的丫鬟。她倒是不怯生,三兩步走到江春左手邊,與胡沁雪一道,将江春夾在中間。
見她二人聊得火熱有趣,她伸頭去看看江春,又望望胡沁雪,一副十分想搭話的樣子,但想到方才自己的失态,她又不好意思。
二人也不主動搭理她。見實在熬不住了,她才扭捏着道:“江小娘子,對不住,我今日不該無端為難你……我對不住你,你卻還幫我恁多……恁多人,只有你肯站出來幫我說話,我都還未謝過你哩!”倒還紅着臉與江春行了一禮。
江春點點頭,接受她道歉,并随口說了句:“以後可小心些。”要不是你平日為人過于嬌縱,恁多的少男少女,怎會無人替你說話。但這又不是自家孩子,她沒義務教導她。
“我可小心不了高老四,反正不管我穿啥她都要跟着穿……關鍵是還每一次都比我穿得好看,我……我亦無法。”她有些無力,只一副“你要打我就打吧,反正我也反抗不了”的樣子。
江春|心內卻道:怎會無法,看你個子與沁雪不差,手腕上露出一截兒皮膚皆是勻淨健康的,只消狠得下心,減減肥,穿對衣裳,自也是小佳人一枚。
沁雪卻是從旁歪過頭來好奇道:“你是哪家的?我怎從未見過你哩?”也不知她年歲,曉不得該稱呼“妹妹”還是“姐姐”,又補充道:“我叫胡沁雪,十五歲,這俠義小娘子是我妹子,叫江春,才十三歲。”
那小姑娘忙對她屈膝行了一禮,道:“多謝胡姐姐與江妹妹,我叫高勝男,下個月要過十四歲生辰啦!”
“噗嗤!”
這卻是胡沁雪笑出聲來:“你個小娘子,怎取了這名字?還‘勝男’哩,果然比男子厲害哇?”其實江春也有些想笑,這與她抖着肩膀鼻涕眼淚哭作一處的形象不太對得上。
她有些羞赧:“我,我就是叫‘勝男’,我阿爹起這名兒就是想讓我比男子還厲害,日後好與他上戰場,倒是可以做個女将軍……”估摸着是想到了去世的父親,她情緒低落。
“唉,你莫難過,你今日若不是被那高老四使陰招,定比一般男子厲害哩!”
“姐姐莫取笑我了,我曉得自己生性蠢笨,素日又懶憊,我高家祖傳的一套鞭法,硬是苦熬了五年才學會,我阿爹似我那年紀卻是才半年就會哩,阿娘常說我給我爹丢了臉呢……走出去都不敢說是高家子孫。”
胡沁雪雙眼放光,聽這樣子,她爹該是個厲害人物,忙顧不上忌諱,迫不及待問出口:“你阿爹是哪位?”
那高勝男也是個胸懷落拓,不拘小節的,驕傲的挺了挺胸脯:“我阿爹是高定遠!”
“高定遠,怎覺着有些耳熟哩……哇!你阿爹是武功将軍哇?”這“武功将軍”在江春聽來有些別扭,但卻是實打實的大名頭了。
這時代不似真正歷史上的宋朝,用文官行使帶兵之權,封號總離不了“大夫”兩字,後人看來總不倫不類。在這時代,只有武舉頭名出身,又于戰場立了大功的人,才能得“武功将軍”封號。
高勝男卻有些哀傷的點了點頭:“現他去了,官家封了‘武功侯’與他。”
江春生怕胡沁雪不知深淺又炸呼呼問人家爹是如何去世的,忙插嘴道:“那高姐姐可是正經将門千金了,定是去過不少地方,長了好些見識吧?”
“有見識不敢說,但我倒是跟着爹娘在西北待了好幾年哩,年前才來的東京。這東京城雖繁華,卻是無以前痛快自在了,若不是為了親事,打死我也不願回的……”
她倒是大方,談及自己親事也不害羞。其實以江春現代人的眼光,那窦十五……不要也罷!只消長眼睛之人都看得出他并非她的良人。
這可正對胡沁雪胃口了,她亦是不喜汴京的,兩個唧唧喳喳就吐槽開來,一個說她在西北如何潇灑自如,四季皆有獵物可打,家裏哥哥都不是她對手。一個說自己在金江如何揮灑自如,家中長輩不拘束她,整日與好姐妹窩學裏,休學日還到熟藥所辨驗藥材……
說着說着,就聊到家中情況,她一開了頭,就煮餃子似的,噼裏啪啦全說光了。
原來她還真算将門虎女了,父親以前是頗有名氣的武功将軍,現在的武功侯,雖人不在了,但部下死忠者甚多,她哥哥高烨在西北亦是備受擁戴。母親也是出自威遠大将軍府的将門虎女,這威遠大将軍亦是聞名全大宋,可謂家喻戶曉的名将了,常年駐紮在遼北一帶,滿門父子幾個全是雄兵,就是家中兒媳皆是行伍姑娘,哪個走出來都是一員猛将。
只将才與她“争夫”那女子,卻是她四堂妹。
高家原本只是東京城內一戶普通的市井人家,家中雖有兄弟兩個,卻無田無地。父親以前有一手祖傳的好鞭法,曾做過武學教頭,即《水浒傳》中林沖那種“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的身份了,名頭聽起來好聽,真正卻是禁軍聘用的鞭法師傅,實際卻是流動性極高的合同工。
在這位禁軍教頭的勉力經營下,高家還勉強算得上小康之家,後來這位高教頭積勞成疾,因病逝世後,全靠高母做些小營生維持生計。
好在老大高定遠是個上進的,從小跟了親爹學鞭法,後來又跟了武功師傅學藝,才十六歲的年紀就考中了武舉頭名,正可謂英雄出少年。外加他那常年學武練出來的滿身正氣與英俊樣貌,自是惹得東京城內不少小娘子傾慕。
當年的威遠大将軍還不是正一品的大将軍,只是遼東邊軍中一個不起眼的從五品敦武将軍,家中獨女因緣際會之下識得了高定遠,兩人漸漸生了情愫,兩邊親長也樂見其成,倒是譜了段好姻緣。
二人成婚後倒也趣味相投,琴瑟和鳴,先有了長子高烨,隔了七八年,又有了姑娘勝男。只那高家兄弟,卻是個文不成武不就的貨色,眼見着兄弟熬出了頭,自覺他高定安也跟着雞犬升天了,半分功勞皆無,卻常以武功将軍家眷自稱,在這東京城裏走雞鬥狗,賴着兄弟這株不甚壯實的大樹,混得好不潇灑。
兄弟一家常年駐紮在西北,二房自然而然順手接管了他們在汴京的産業,江春估摸着,光那官家每年節下封賞,都不知被他昧了幾多去……去年,遼人大肆侵擾遼北一帶,威遠大将軍抱恙在京,光兩個兒子招架不住,高定遠作為女婿,自是從西北領了兵去退敵……哪曉得自此就與妻女天人永隔了。
好在高定遠在世時就與安國公府庶子定了親事……說到這親事,江春有些疑惑。若按高定遠武功将軍的地位,也算從三品大員了,自己嫡女不至于要嫁個庶子。況且,就那窦十五個人條件而言,形容樣貌只能算一般,看那懦弱樣子,估計文治武功也是極一般的……哪來的資本定下武功将軍嫡女?
但她也曉得這類私|密事不是自己該打聽的。
高勝男說到母女兩個在西北睹物思人,兄長勸她們不如回了汴京,既準備了親事,出了三年孝期正好能成婚,一面也當離了那傷心地罷。
哪曉得回了京,卻是家産已捏在叔伯手中,整個武功侯府皆是兄弟與弟媳在掌管,就連那準女婿也與侄女有了情意,她們母女二人反倒成了惡人。母親滿心滿眼皆是逝世的丈夫,無心顧及這般,但女兒勝男年輕氣盛,卻是不能忍的,在府內每每與堂妹争鋒相對,火星四起。
年前也不知怎議定的,高家祖母居然做主将二兒家姑娘定給了大孫女的準相公做妾……這關系,江春聽得一團亂麻。
本來兄弟兩個就夠亂的了,小兒女情情愛|愛争來奪去,老太太還要摻一腳……豈不是愈發添堵了。
“我待得一點兒也不自在,還不如回西北去。你們将才也見着了,這東京山水或是與我不和,才來了半年,臉上就生了瘡……他們,他們還說我是壞事做多了……其實哪有!我讨厭他們!要是在西北,誰看我不慣的,我定一條鞭子抽得她心服口服!在這裏委實沒勁兒,才回來半月,我阿嬷就将我的定海神|鞭收走了……”
“定海神|鞭”……江春滿頭大汗。
這小姑娘倒是個爽利性子,品性亦不壞,江春開始對她有改觀了,只她那般嬌縱,卻是要吃些虧苦的……這次的事就當是給她教訓了。
“那,我問你個事兒,你莫生氣啊。”胡沁雪望着她面上紫紗猶豫。
高勝男猜到了她的心思,爽快的揭開帷帽,對着她揚揚臉:“胡姐姐是要問我的紅瘡吧?你瞧,我來了東京一年,這瘡就生了快一年了!每日曬了太陽又疼又癢,那些讨厭的家夥見了還胡說八道一氣,我就戴上了這東西。”
見江胡二人未似其他閨秀般矯揉造作,害怕着躲開,她又接着道:“你們瞧着定也覺得可怖吧?我剛開始也覺着害怕哩,現都一年了,早就無所畏懼!”
江春好奇:“那可瞧過大夫了?”
“瞧過不少哩,府裏還專門為我請了個府醫常駐哩,那苦湯藥不知吃了多少,還是這般不見消散,過了年,天一熱,反倒愈發可怖了,平日大夫讓忌口我也是忌足了的……”
都這樣了還不好……她這年紀長點兒青春痘倒也正常,不說全好完吧,總得消散些吧?但反倒加重,江春就有些奇怪了。
“這生瘡委實是要忌口哩,你倒是厲害,能忌足了,我卻是不行,年前傷了風我爹令我少吃那香燥的,我亦守不住哩,生生被那風熱病拖了半個月。”
高勝男無奈嘆了口氣:“唉,我不忌不行啊!辛熱燥火的吃不了,好在府裏為我請了個廣東廚子,煲得一手好湯,那平素不愛吃的牛羊肉,經他一整治,倒是每頓能飲下一碗去……”
江春|心內一動:這般嚴重的痤瘡,還每日吃一碗牛羊肉湯?怕沒這樣的大夫吧!
“那大夫可曾說過你要忌牛羊肉?”江春脫口而出。
“倒是未說,只說香燥動火的不能吃。還說那牛羊肉養身健體最好不過,只有正氣足了,才能将那餘毒排出哩……”
這倒是,牛可是重要的生産資料,民間禁止私自宰殺的,多少人想要靠這進補還吃不上呢。不可否認,牛羊肉也确實是養身防病的好東西,有名的“食療第一方”當歸生姜羊肉湯在後世已成為秋冬進補的名方了。
但是,她那滿臉紅腫成片的痤瘡,有些還冒了黃色小膿點,明顯的是陽性疔瘡,再吃那偏熱性的東西,可不就熱上加熱,越是難愈了?
況且,就算不是每一日都吃牛羊肉炖的湯,就是豬肉雞肉,甚至魚肉也是不妙的。衆人只知不吃辣椒燒烤就算忌口,其實這些補物亦屬于溫中蘊邪之物了,那膿毒蘊在體內,要先想法子将它發散出去,才能行補虛之法。
所謂“正虛邪戀”得驅邪扶正,但她那壯實的身子,哪會虛?哪用得着補?不過是哄她侯府銀錢罷了……或是府內當家人故意不想讓她痊愈!
江春有些氣惱,若事實真如她說的這般,那這高老二一家委實狼子野心!享受着大哥用性命換回來的爵位,不止搶了侄女姻緣,還暗行這般禍害之事……他一家怎不上天去?!
出于職業本能,江春倒是想幫幫她:“高姐姐且聽我一句勸,家去換個旁的大夫瞧瞧吧,這般久了越瞧越嚴重,怕不是庸醫罷?況且,你那頓頓補湯可不行,你瞧瞧你四堂妹,她每日吃的啥你可曉得?走出來哪個不羨慕她那柳腰?你可學學她,日後瘦下來了定是個美貌小娘子。”
若直接勸她莫吃那些湯水了,家去她母親定是不放心的,少不得被勸着又重新吃上。但用“仇人”的美貌來刺激她,卻是有用的。
憑什麽她可以學我穿衣,我就不能學了她吃食?反正為了瘦和美,很多女孩子是可以拒絕口腹之欲的。
果然,高勝男聽得茅塞頓開,暗自記在心內。
卻不知她三人談話,也被身後懦弱丫頭記在心內,回了府就與二夫人禀報一番,沒隔幾日,果真又換了個大夫來,但高勝男的痤瘡卻也未見好轉。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當日,幾人一路聊到左甜水巷,才知武功侯府就是左起第二家,日後倒是方便來往。
高勝男知曉她們是太醫院學生,江胡二人也曉得了她是武學難得一見的女學生,三個倒是愈發惺惺相惜,約定好了日後要常在一處耍,方才戀戀不舍別過。
第二日,二十八就算正經進學日子了,江胡二人慣例早早的進了異常寬敞的學舍,選了前排可刷臉處落座,待徐紹來了後自動坐到她們後頭,幾人都感慨了一番:他們這群夥伴就缺了徐純了。
也不知徐純在威楚府補武學怎樣了,他若能好好表現的話,明年幾人就可在汴京相聚了。
外舍生每年招錄二百五十人,還有額外的五十人是業醫之家特招,新生人數少說也是三百了……待見了學子們陸陸續續進了學舍,江春終于明白,為何這學舍異常寬敞了,這可能都不算“學舍”,類似于後世的會堂。全國各處的學子皆有,大家還不熟悉,就盡量撿了前頭空位坐,倒是不消片刻就将那大屋坐滿了。
待鐘聲響過,一名三十多的中年男子進了學舍。據他介紹是趙學錄,負責外舍班所有生員核考分班的。
衆生一聽“核考”,又要考試,有膽大的男學生就“呼”了一聲,惹得趙學錄瞪了一眼。江春下意識回首看去,也分不清到底是哪位同學的哀嚎,只注意到學裏女學生不少,她四處觀望,默默數了一下,居然有五六十人之多!
至于核考,不過是要将三百人按專業能力與天賦分出級別來罷了,似胡沁雪等業醫之家出身的,與憑着升學試考來的普通人,自是有不同的基礎,分了班才可因材施教。
她平靜無波的又考了一場試。倒也不難,就是些五行醫理、常用藥物功效、常用湯頭歌訣等基礎內容,她閉着眼都能答出來。
完了趙學錄又将院內所設課程情況交代一番:第一年不分科,統學《素問》《靈樞》《難經》《傷寒論》《金匮要略》《神農本草經》《千金要方》七門基礎學科。每月有月試,待第二年開始,可通過年試升至內舍班,但內舍班只有兩百五十個名額,就意味着要淘汰五十人。第三年方能升至上舍班,定額一百人,又要淘汰大半下去。但這淘汰了的學生卻并非消籍歸家,而是繼續修習方脈科、針科、瘍科三個專業,估計今後的出路就是各地州府醫了。
而被選拔至上舍班的學生,則正式成為“醫生”,不止要精通方脈科、針科、瘍科三科,還得兼通其他有關學科,所謂“三科通十三事”,即要求各科學生有廣博的專業知識。
如方脈科必修大小方脈及風科,兼習《脈經》。針科必修針、灸、口齒、咽喉、眼、耳,兼習《黃帝三部針灸經》《龍木論》,并采用王惟一發明鑄造的針灸銅人,進行直觀教學。瘍科則必修瘡腫、折傷、金瘡,兼習《黃帝三部針灸經》《千金翼方》。
無論選修何科,三年間皆得修完十三門課程,好在不消花費精力去修甚病理藥理的,這算是與後世不同之處了,亦是這時代中醫的純粹之處。
見衆生皆明白三年學習任務,趙學錄只道今日已無事了,大家可先回家或是學寝暫作休整,後日再按核考成績分班,屆時才開始正經授課。
江春約了胡徐二人,終于吃上了這價值十餘文的飯食——與縣學無多大差異,只是兼顧到天南海北的口味,多了些面食,沒了辣椒。
直到三月三十清晨,院內貼出了衆生分班情況。很幸運的,三人都分在了外舍天字班,班上攏共七十人,剩下地字班與玄字班都是各七十人,只黃字班有九十人。
看來這天字班是一群比較有基礎或天賦的學生,江春于心內提醒自己:定要好生努力才行,古人裏不乏天才,自己這“半路出家”的,得十分努力才能不被淘汰……自此,她又開始了如前三年的勤學苦練生涯,但這努力程度卻又要超越前三年了。
作者有話要說:以上太醫局分科依據參照了《中國醫學史》,做了些小小改動,但真實的北宋就是擁有這麽先進的醫學教育制度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