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回門
翌日,外頭天色還未放亮,累積的江春被一聲聲的“娘子”“娘子”給喚醒了。
睡夢中的她又忘了,自己已經成親了,玉珠那兩聲“娘子”喚的不是旁人,正是她。
“娘子,該起了,咱們今日要去梧桐巷回門呢!”
一聽“回門”,江春徹底醒過來。只是身旁床鋪早已空蕩一片,窦元芳的人不知何時早起了。
“郎君卯時初刻就起了,與奴吩咐,令娘子多歇半晌。”玉珠适時解釋了一句。
江春只“嗯”了聲,心道這家夥倒是毅力不錯,才五點鐘就起了,遂也就着她打來的溫水漱過口,淨過面,方由她伺候着穿上件銀紋繡百蝶度花裙,外披大紅織錦褙子,顯得成熟不少,再配上婦人常梳的朝天髻,将額前留海全捋上去……雖眉眼尚顯青澀,但整體看着倒是成婚婦人打扮了。
待她梳妝妥當,窦元芳也從外院回來了,江春見他也不消人伺候,自己找出件朱紅的常服,欲換去身上練武穿的短打,忙出聲攔住了:“元芳哥哥穿那件紫色的罷!”
說着不待他拒絕,就忙去将他绛紫雲紋的直裾找出來,主動幫着他換上,又簪了只深色的古樸發簪,配上深黑色皂靴……既适合他年紀,又将他周正大方的五官襯托得異常出彩。
果然,二人去祖母院裏請安時,窦祖母見着就笑起來,打趣:“元芳可是獨自個兒粗糙慣了,春兒要多費心了。”
淳哥兒也眼巴巴望望這個,瞧瞧那個,最後問了句:“阿爹,母親,兒能将自己的木馬帶去舅家玩麽?”倒是難得的小兒心态,有好東西要與小夥伴分享。
窦元芳卻立馬皺了眉,不悅道:“今日是回門請安,你帶那勞什子做甚?”
小兒立馬低下頭去,一副受氣包模樣,似個鹌鹑般垂着頭。
江春看得不忍,淳哥兒從小就沒什麽玩伴,以前還有二房的瑞哥兒玩耍,現兩府不來往了,他整日盡在府裏讀書,除了夫子,一個外人都見不着……留姐兒是個鬧騰的,他這般安靜的小男娃與她玩不到一處去,而好容易有幾個願意帶他玩的“小舅舅”,自然就成了他少有的玩伴。
江春勸道:“無事,屆時咱們大人說話就不消拘着他了,讓他與文哥兒幾個玩玩也無妨……快去拿上你的木馬,咱們用過早膳就出發咯!”
淳哥兒偷偷望了元芳一眼,見他未再黑了臉,又看見曾祖母與母親鼓勵的眼神,這才一溜煙回房去。
只是窦元芳在身後見他那偷眼瞧人的樣子,縮手縮腳走路,臉又黑了黑,想要訓斥幾句,顧忌着新婚妻子的臉面,若自己這一家之主都當面駁她面子,那日後她還怎服衆?遂只得忍下。
直到上了馬車,江春才有機會與元芳溝通,說起他對淳哥兒的态度問題。似祖母那般無條件溺愛肯定不對,但像他這般動辄黑臉訓斥也矯枉過正了。
“小兒心智不全,你與他發悶火又有何用?只不過是吓得他愈發畏懼于你……不如多些耐心,與他慢慢解釋一番,他也八歲的孩子了,自是能聽懂的。”
“他可不知自己八歲了,那小氣模樣……”與他親娘倒是如出一轍。元芳不欲多說,只住了口。
“況且,他不過是想要與玩伴分享玩具罷了,你又何必發恁大火?咱們哪個不是他那年紀過來的……”
江春苦口婆心半日,也只換來窦元芳一聲“嗯”。
“淳哥兒身子骨還弱,待你從遼北家來了,每日晨起帶着他打打拳,強體魄方能堅意志,最簡單的,少生病也能少受兩回罪……”
“你不知。”
“嗯?”江春不明白他黑着臉冒出這麽一句來是何意。
“你可怕……我打拳?”
江春雖覺他問得沒頭沒腦,但還是認真回答:“怎會?我還覺着你威風堂堂哩!”這是真話,江春理想的“英雄”标配就是得有一副高大威武的身材,一身不論刀槍拳掌皆通的武藝。
果然,她才說完,就感覺對面男人又沒頭沒腦的笑起來,笑得放心又得意,好像松了口氣似的。
“他與他母親極像,見了我練武只避之不及。”
……
江春這才反應過來,他這是拿自己與段麗娘比?因着淳哥兒母子不喜他武夫形象,所以連帶着對淳哥兒也不滿?但也未免殃及池魚了。與他不睦的是段麗娘,與淳哥兒何幹?小孩子都是離不開教育引導的,淳哥兒從小就未得他親近,對着象征父親權威的拳腳武術自然也就親近不起來。
江春還想再勸,但他已轉移話題,說起日後安排來:“我走後,學裏的課業不能落下,若有臨診安排,最好還是選東京城內之處,吃住在家,照顧好祖母……也教養好淳哥兒。”
江春自從成婚後,早就有了這自覺,不消他多說,都一一應下。
待馬車進了梧桐巷,速度就漸漸慢下來。路旁玩耍的小兒,全都往江家門口跑,待他們一下了馬車,就“新姑爺來咯”的叫喚起來。隔壁的文哥兒三兄弟扶了高家外公外婆,也來了江家。
而裏頭的江家人,早就将院子并各屋收拾得幹幹淨淨,一家老小換上新衣裳,站院門口等着。
元芳依然一進門就朝江老大夫婦倆行了一禮,口稱“小婿拜見岳父岳母”,慌得二人手足無措扶起他,又才與四位老人見禮,見過幾個叔叔嬸嬸并高洪舅舅。
此時的高洪精神又好了兩分,雖比不上出事前,但見外甥女婿氣度不凡,江春又精神煥發,嬌羞滿面,自己也放心的露出個大大的笑臉來,被江春引着多說了幾句話,衆人歡喜。
只是,二叔二嬸才說過幾句話,就不見了人。江春奇怪,一般這種有客人上門的露臉機會,二嬸是不會錯過的……忙問王氏,惹得老人家笑得合不攏嘴。
“嗨!你二叔兩個,老早就鬧着要出門幹活去,只你們還未回門,待吃過新姑爺的茶,就屁/股生刺的出門了!”
江春不解,他們才來汴京兩個月,哪來的活計可幹?難道是找着短工了?
“你那主意可好,往日磨洋工找竅門的兩個,這幾日念着拿不出銀子來,只能多出力多幹活了,你老伯昨日去買了菜種來,二十畝地已經翻過一遍,咱們明日開始就要去點菜籽了……他兩個耐不住,今日先去看看附近可有牛屎豬糞的,先買幾挑去潑上。”
王氏種了一輩子的地,可自來了東京,左鄰右舍全是土生土長的小市民,說起種地來,哪個也接不上話。終于大孫女家來了,她那憋了兩個月的話,可找到傾訴處了。
一會兒說汴京不止寸土寸金,連糞便都能賣錢,要是将江家那兩圈豬雞搬來,光賣糞都得不少銀錢。
一會兒又說江家的兩頭牛賣了好生可惜,過幾日出城幹活都不方便了……
江春耐着心思聽她叨叨,高氏卻沒心思扯自家事,只一個勁的趁着婆婆歇氣功夫問“姑爺待你如何”“他房裏可有人”“那孩子如何”的話。
果然,親娘關心的都是與她切身相關的。
江春俱撿了好的與她說,但畢竟是新嫁婦人,說起夫妻相處情形,免不了滿面羞紅來。
高氏就忍着淚感慨“你們好就好嘞”,一會兒又說“不消擔心家裏,自文哥兒幾個過去你阿婆家住,你爹與我兩個落得自在”。
江春也松了口氣。問起舅舅來。
原是她做主盤下那家食館,整一棟二層小樓也買了,後頭帶着個小院子。舅舅這兩日生意還做不了,但日日早出晚歸收拾鍋竈,将原先髒破的桌凳全換了,合着楊叔去西市進了些花生米、黃豆子并米酒等小食,暫時先賣上,由姚嬸與蘇外婆輪流看着鋪子。
連帶着文哥兒那小子,散學了也不家來,直接在巷子口外婆那兒随意吃一碗,就與同窗出去戲耍,高氏要見他都得晚上過去高家才見得着。
現在淳哥兒來了更好玩,叫上軍哥兒秋姐兒幾個,六七個孩子院裏騎木馬,騎夠了又去隔壁玩他的九連環,玩夠了又呼朋引伴去巷子口食館裏尋楊叔講他走南闖北的故事……因他們兜裏零嘴多,整條巷子裏的小夥伴不論男女全被他們叫着去了,所到之處無一不是唧唧喳喳。
江春放心由他帶着淳哥兒,只與高氏回房,又說了些體己話。
“怎就要去了?元芳這一去,也不知何時才回得來,你一個人在那府裏怕是待不慣罷?不如就三不逢時家來住一晚?”高氏怕她獨守空房。
緩了一瞬,又反應過來自己這般“慫恿”嫁出去的閨女回娘家怕是不好,又趕緊補救:“春兒還是好生讀書罷,待學業結了考上翰林院,屆時再家來,你祖母面前也才說得過去哩。”
江春倒是無所謂,元芳出去是行家國大義之事,只消他全須全尾的家來了,分開一段時日也無甚。至于窦祖母,那更不消擔心了。
她現唯一要挂心的,就是夏荷一家四口的問題以及自己結業之事。
說過這幾句,母女兩個一時也無話了,只在屋內坐着靜靜喝茶。于是,屋外的聲響就聽得格外分明。
“我母親可還在?”這是淳哥兒的聲音。
玉珠望了眼緊閉的房門,小聲說了句:“娘子正說着話呢,小郎君有甚可與奴說,奴自會禀報娘子。”
屋外一時無聲,怕是淳哥兒猶豫了會兒,才小心翼翼開口:你能不能同我母親說,我想在舅舅家住一晚,明日再家去……”
玉珠似是唬了一跳,勸阻道:“哎喲!我的小祖宗诶!老夫人若知曉咱們走親戚把你走來親家家裏不回去了,老夫人還不得剝了我們皮?”見淳哥兒皺着眉頭,還想說話,她又壓低聲音說了句:“就這雞來狗往的土院子,也無甚稀罕的。”
江春在屋裏聽得皺起眉來。
淳哥兒不過是小兒心性,遇到自己喜歡的人,不想再回去孤零零的住大院子罷了,不讓他住就是了,說什麽剝皮不剝皮的吓唬他幹嘛?還至于踩踏一把江家?
這玉珠看着也是個積年的大丫頭了,背了人去說話卻不甚中聽。
江春在屋內未忍住,就問了聲“可是淳哥兒在外頭?”
将他叫進屋去,又讓玉珠“去瞧瞧竈上可有能幫襯的”,将她使走了。
淳哥兒自外頭被打消了念頭,進屋來也不再提要留宿一晚之事,有些悶悶不樂的與高氏請過安,就只盯着門後一盆萬年青瞧,上頭還包着成親當日貼裹上去的紅紙。
“與文哥兒幾個可好玩?”
小家夥點點頭,想起曾祖母教過的要大大方方回話,又正正經經回了句:“舅舅很好,帶着兒去酒樓玩耍,還得了他的一個九連環,兒謝過舅舅,讓嬷嬷替我收了。”
江春笑着誇了他兩句,問他可喜歡舅舅家。
他毫不猶豫的答了句“喜歡”,因為這裏有好幾個小舅舅願意帶他玩,不止有許多他未曾見過的玩意兒,還不用被父親黑着臉訓斥。
江春又再接再厲,問他:“那淳哥兒想不想在舅舅家住一宿啊?”
小家夥的眼睛就瞬間亮起來,小心翼翼問“真的可以嗎?”
江春剛要點頭,高氏就在桌子下捏了她手一下。江春知曉,将才母女兩個才說到這繼子問題上來,要她心無芥蒂當自己親兒待,她肯定做不到。但就似高氏教她的“為了名聲而盡量不管他,他的事不沾手”,江春又做不到。
他本就是沒娘的孩子了,她哪裏狠得下心來不管?古來做人繼室總是吃力不讨好的。待他好了,旁人說是“捧殺”,待他嚴厲了,旁人又說是“惡毒後母”……
思來想去,江春還是想照着本心來吧,他是個純善孩子,自己好好教養他,若是有緣的,二人關系定也差不了。若是緣淺的,自己好生教養他,他能學多少是多少,也不枉他叫她一聲“母親”。
“那好啊,我可以讓你來住一宿,只是明日你父親要出門,咱們要送送他,今晚就不住了。你家去後好生讀書,過幾日我要抽背《論語》,若你能全背出來了,十四晚上我就帶你來住一宿,十五再玩一日,可好?”
淳哥兒喜出望外,雖然要背書,但想到沒幾日就能來玩一天一夜,險些高興得跳起來,只抿着嘴角笑得眉目舒展,那一對入鬓長眉像極了窦元芳。
待用過午食,一家三口辭別了兩家老人,帶上給高力準備好的鞋襪衣裳,就回了窦府去。
新婚夫妻本就情濃,一個想要出門前吃個夠,一個也體諒他出門要餓肚子,忍着酸痛給他吃個夠……一夜折騰自不在話下。
翌日,身旁之人才稍微動了動,江春就驚醒過來,招呼珍珠打來熱水洗漱,給窦元芳穿上衣裳。由着窦元芳先去祖母院裏請安,江春将昨日收拾好的行李又檢查一遍,大到金瘡藥止血藥解毒丸,小到傷風感冒藥止瀉藥也給他備上,連上鞋襪衣裳,精簡又精簡,仍整理出兩箱行李來……江春這才去祖母院裏。
元芳與祖母議定,交代完家中諸事,訓導過淳哥兒幾句,祖孫三人将他送到門口,窦三領着幾個親衛已侯着了。
窦元芳騎上馬,回首望了家中婦孺一眼,一打馬鞭子,絕塵而去。
江春滿肚子想要囑咐他的話都來不及說,只囔囔一句“好好回來”就沒了,餘下的不舍全憋回肚裏。
“罷了,我窦家兒郎委屈春兒了,要陪我這老婆子守着了……元芳定能好好回來,你也莫憂心了。”窦祖母嘆了口氣,她已經不知是第幾次這樣送別孫子了。
想了想又補充一句:“趁着學裏準假,你先回去好生歇息半日。”
江春/心頭空蕩蕩的回了同德院,見剛才自己清點行李時撿出來的衣裳還落在床鋪上,看着一堆自己也未見他穿過的衣裳堆在床上,江春只覺無名的煩躁。
珍珠跟在她身後進屋來,臉色一變,罵道:“玉珠這小蹄子好本事!放着房裏不收拾,跑哪裏望大頭風去了!”說着忙去收拾衣裳。
江春也不動聲色,只暗暗記在心內。
若她未記錯的話,玉珠也是窦府的“老人”了,以前在先頭娘子跟前服侍,頗得段麗娘信重。
她才剛成親,對于這些有淵源的“老人”還不好動手,得等待時機,尋個機會将她從自己身邊弄走。
翌日,過完五日的假期,江春回歸學裏。人人都知她就是大名鼎鼎的雲麾将軍夫人,對她格外客氣,就是胡沁雪,看她眼神也變了。
“疼不疼?”
“舒坦不舒坦?”
“咳咳咳”
江春被她追問得險些噴出一口老血來。
見好友紅了臉,胡沁雪又不高興了,嘟着嘴道:“你們也不回去瞧瞧我爹,妹妹你是未瞧見,他眼巴巴望着你們上門來,從早望到晚……”
江春這才想起來,自己與元芳只回了趟江家,還未去瞧過幹爹,這委實不對。又忙着與她賠罪,散了晨學後,使珍珠回府去備了禮,與沁雪一道回了太醫府,與幹爹賠過罪,用過午食方回的太醫局。
直到晚間回了府,才覺出身上不妥來,前一日就覺酸重異常的身子,勞累了一日愈發明顯。勉強陪着祖母淳哥兒說過幾句話,就告辭回房,自己開了個藥方子,使珍珠給她抓了藥來煎了。
直到吃下去了,用棉被将頭身捂嚴了,捂出一身細汗,第二日才輕松一些。
她得打起精神來,好生将夏荷這條“大魚”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