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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是恩是仇

既是羅久恒的身份已經明了,方麟又是先從蔣逵那邊得知過肅寧伯府周家的心思,他也便不需羅九認下這個真實身份,就打算直接開始審問了。

待阿醜等人再将另外五個私兵分頭關押了,他便留在關押羅九的這間牢房裏,冷笑着問道,我猜那周仲恩之所以吃起了空饷、便是為了養活你們這些私兵吧,誰叫那些饷銀本就該是你們的。

若問方麟為何這麽篤定,只因周仲恩一案既是他為主審,他自是早就将那名為陣亡與病亡、以及意外死亡名單,實則卻是空饷名冊看過一遍又一遍,還偏巧記住了羅久恒這個名字。

而他當時卻以為周仲恩不過是太貪婪,這才貪圖起了這些死人的軍饷,那周仲恩亦是如此招認的。

那麽現如今再叫他瞧見羅久恒不但沒死,反而還成了江南派手下的私兵,方麟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那周仲恩乃至周家定是一邊打着替江南派練兵的旗號,一邊又不願由自家出那養兵銀子,這才一頭兒将些手下的兵丁捏造了各種死亡名目送走,一頭兒開始吃起了空饷……

這般一來就算養兵真需要些銀子,也有一半是從軍中饷銀出的、而不是周家真正掏的腰包不是?

哪怕這些空饷并不夠用,剩下的那些也自有江南派和蔣德章想方設法補貼,周家卻從未傷筋動骨。

“周家既是打算和江南一派沆瀣一氣,還主動攬了幫人練兵養馬的差事,大概從兩三年前開始,便分批分撥将你們這些人從他賬下差遣出去了,打的就是以老帶新的主意,也好盡早叫江南派的私兵隊伍壯大起來。”

“只有這麽一來,江南派将來若能得志,才不會輕易甩了周家,更甚至叫周家搶到一份大功。”

“只是也不知你們想過沒想過,你們的身份被他動過這麽一番手腳之後,從此你們便不再是大明朝的百姓,而是江南一派私下豢養的私兵,說白了就是叛軍?”

“他是依舊替你們在大明軍中領着饷銀,一分一毫也沒差了你們的,更甚至還叫你們多得了些,可是真正得利的又是誰?”

眼見着羅九聽了這話立時變了神色,顯然他哪怕從未這麽想過,卻也禁不起方麟的挑撥,方麟卻也沒住口。

“想來就是前些日子周仲恩一案塵埃落定,又被判了流放之刑,那些妄圖在路上将他劫走的人馬也有你一份功勞吧?”

“你這莫不是想要報恩?”

“那我倒要問問你了,你這是要報他對你知人善用、給了你一個更好前途的恩?”

“還是要報他哪怕将你從軍中打發了、平白将你弄成了一個死人,也一直沒欠過你的軍饷之恩?”

只是不論這羅九等人屢屢要劫刑車到底是為了什麽,方麟也不曾叫對方得逞罷了。

要知道那周仲恩一案看似塵埃落定,不但不曾牽連江南派任何一位官員,連着流放之刑也定了,刑車早在一個多月前便已上路,這人實則卻還一直留在鎮撫司的诏獄裏。

而那假作押着周仲恩上路的刑車,不過是一個試探、或是掩人耳目而已。

論起來這個結果還多虧容程,是容程提點方麟說“塵埃落定”是假,實則這周案卻只是與江南一派徹底清算的開始。

否則若真依着方麟的意思,他既不知陛下的深意,既是那流放之刑已經判定,便該盡早将人送走,也免得在诏獄裏多占一個地方,着實令牢房人滿為患,又逼得他不得不再另辟蹊徑,尋了好幾個民宅做暗牢。

卻也正是方麟字字句句直擊真相,便令那羅九連着心底從未敢仔細想過的、或是只能悄悄壓在心裏的舊事全都翻騰起來,這人瞬間已是崩潰。

說起來羅九确實是犯了錯,這錯處犯的還不小,若從軍法來論、也确實該是個死罪。

只因他在夜間巡邏執勤時,也不知是哪裏疏忽了、竟然沒在第一時間發現一排營房起了火。

雖說這火勢燒起來後,羅九也就覺察了,及時的呼喊疏散也使得大半兵丁逃脫厄運,還是燒死了五個新來的小兵。

因此上等他被判了砍頭之罪,他的主子周仲恩不但沒為他求過一次情,還主動喊道這個死罪判的好,羅九也沒敢生過怨言。

畢竟主子雖是他的主子,卻也架不住他惹下的禍事之大。

那麽不管是主子要拿他開刀也好,借他為主子治軍夠嚴揚名也罷,他便得老老實實受着。

可是羅九卻也沒想到,周仲恩明裏已是認定了他的死罪,暗中卻将他放了,說是他這些年跟着主子既是盡心盡力,如今主子不妨還他一條命。

那他之後又怎會不以主子馬首是瞻?他這條命可是主子給的!

于是主子若叫他下江南,他便下江南;叫他幫着江南一派練兵,他便練兵;等得聽說主子犯了事,他便在流放的必經之路上劫刑車……

現如今再聽得方麟這麽一說,羅九那些被塵封已久的記憶突然又鮮活起來,令他又一次想起軍營失火那天,與他一同巡邏的另一個兄弟,那人也是主子手下的親信之一,人稱龐三。

就在那排營房着起火來、又被他發現之時,龐三在哪裏?

為何等他被人綁了之後,龐三才匆匆趕回來,身上還帶着隐隐的煤油氣味?

而這龐三既是與他一起當差巡邏的,為何最終卻沒與他一起接受軍法懲罰?

如今的羅九可不是越想越明白,原來那把火竟是周仲恩授意龐三放的,目的只是給他羅久恒按上一個死罪。

只有這麽一來,他羅九才會對主子的法外開恩所感動,繼而願意替主子、替肅寧伯府周家赴湯蹈火,幫着周家前往江南一派替人練兵。

羅九也就不需方麟再說什麽,便是慘然一笑:“方大人莫說了,我已經明白了。”

虧他自打跟着周仲恩進了軍中後,不到一年便做了軍中斥候,一做便是五年整!

他卻是從來都沒多想過那一晚龐三的去處,更沒想過那人手上的煤油味兒從哪來,還有那把火究竟是如何着起來的!

這就更別論那江南一派的私兵身份再不好,也不曾令他生出什麽不滿……

私兵就算再見不得人,不也比做死人強些?

方麟随後也便從羅九口中的招供得知,那江南一派的私兵中,像他這樣的“死人”便足有一大半,想必都是周仲恩等人陸陸續續從軍中挪出來的。

而那另一半不是流民便是山匪,其中更有些死囚;只有絕少數是真正的受苦人兒,不是天生窮得底兒掉,就是當地受了災,還沒等做流民、便被江南一派收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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