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遇新疑
她有些奇怪:“你不是有一個貼身侍女伺候嗎?怎麽,用着不順心?”
我搖搖頭,做出犯愁的樣子,嘆了口氣說道:“青青那丫頭自小便跟着我,這麽多年,早摸熟了我的喜好,怎麽能不順心呢?只是,”我看她一眼,說道:“前些日子她沖撞了皇後身邊的宮女,想來這孩子被我慣壞了,宮內的規矩太多,并不适合她。”
玉娘奇怪的說:“我見過她幾次,覺得不似不懂規矩之人,為何會沖撞皇後宮中的人?到底是何事,你仔細說與我聽。”
我假意說不必,見她一直追問,才将青青所說的告知與她,說完,我又說道:“這只是她一家之言,我也沒有盡信,想着這孩子總歸是魯莽了些,便找了個安頓之地将她送出宮。”
她聽了若有所思,嘆了口氣說道:“皇後是家中嫡女,從小嬌慣,難免有些專橫,連煜兒納妃時,都被她給了臉色看。有其主必有其仆,她宮裏的人驕橫跋扈,我也有耳聞,這事,是你受委屈了。”說着拍了拍我的手。
我忙說道:“哪裏,我寄居在這宮中,本就該低調行事,況且皇後一直以溫淑賢良,此時乃是我管教無方。只是青青這一走,我便沒有貼身之人伺候,你也知道,我這雙手可沒有那般巧。”
她擡眼看了看我,笑道:“我說你今天怎麽連發都沒有盤就跑來,原來是不會梳。”我不好意思的低下頭,聽她說道:“好,這事我知道了,等我想想,選個合适的人,明天變給你派過去。”我一聽大喜,忙向她道了謝。
餘光中看到殿門口人影一閃,一個年輕內侍走進殿中,我與玉娘說這話,眼光卻盯着殿門。不一會兒,那內侍便慌慌張張跑了出來,四處張望,轉身便跑了,我拉着玉娘回了殿中,看那香爐果然被翻動過,想必他已發現竹筒不在。
我故意又與玉娘說了會話,約摸時間差不多,突然臉色一變,轉壓低聲音對玉娘說:“玉娘,你這宮中怕是招賊了。”
她聽了大吃一驚,問我道:“為何這麽說?”我餘光看着那內侍跑了,才對她說:“方才,我在等你時,身上戴的一枚玉佩被挂斷了串線,便放在桌上等回去再重新串起來,方才拉你出來,忘了那玉佩的事。可回來卻發現玉佩不見了,剛才我瞥見一個內侍鬼鬼祟祟的從裏面出來,往懷中塞了什麽,那樣子十分可疑,想必是偷了我那玉佩跑了。”
玉娘一聽便拍了桌子,說道:“誰那麽大膽,居然在我宮中做這等下賤之事!”她喊了胭脂進來,問方才是誰進過殿中,胭脂想了想答道:“方才娘娘在院中與姑娘坐着,我過來送茶是好像看到四喜進了這大殿。”
“他現在何處?”
胭脂答道:“方才見他出了太妃宮,不知去了哪裏。”
我對玉娘說:“這事雖不大,可是居然在太妃宮偷東西,此人膽子必是不小,若不嚴懲,這宮中的規矩以後便難以執行。”她點點頭,安排胭脂帶幾個侍衛去将四喜抓回來。胭脂領了旨意,轉身出去了。
我拿了桌上那幾付藥,悄悄将包着竹筒的帕子塞入袖中,對玉娘說:“你先消消氣,如今管着這後宮之事,想必心思勞頓,我去禦醫房拿了些安神的藥,每日早晚服用,便不會憂思傷身。”
她欣慰的拿了藥,道了聲謝,轉而嘆口氣:“統領後宮本是皇後分內之事,煜兒繼位後,太後以新皇後年輕為由,将這權力攬了過去,後來太後一病不起,煜兒又将這事交給我,我本不想接,可他說皇後并不能擔起這個重任,讓我先帶着她掌管幾年。只是,這宮中之事紛繁複雜,我何嘗想牽涉其中,光是為煜兒納妃之事便足以讓我頭痛。”
我問道:“可有人選?”
她搖了搖頭:“如今這朝堂上太後丞相那派一倒,幾派之間争得不可開交,分不出高低上下,便盯上了後宮,紛紛要把女兒送進宮來。煜兒說這事需要從長計議。”
我想了想,說道:“其實也不難,只需要每一派中選一位便可以。”
她疑惑的看着我,問道:“你是說來者不拒?”
我笑道:“也可以這麽說,不過,朝中各股勢力,必有一個帶頭的,只需要安撫好這幾位,剩下的,讓他們自己争去。順了國君的心意便扶持,不順便打壓。”
突然門外有人說了一句:“然後呢?”
我轉臉一看,秦煜一身便服,正邁步進來。他不知何時來的,又聽了多少。此時殿中無外人,我便懶得裝樣子給他行禮,住了嘴坐在一邊。他來到玉娘身邊,喊了聲母親,便坐下。
玉娘笑道:“平日都是下了朝過來,你為何這個時間便過來了?”
他不經意的瞟了我一眼,我總覺得那一眼似乎意味深長,只聽他說:“有護衛來報,說母親宮中出了內賊,我便過來看看是哪個這麽大膽子。”
我心想他消息倒是靈通,恐怕宮中任何事都瞞不過他,突然想到,青青被打那件事,是他故意縱容還是故作不知呢?以他的性格,但是都有可能。我也懶得去想,反正對于我來說都是一樣。
玉娘正要回答,我突然對她說:“玉娘,你這可有糕點,我今日起得晚,未用早膳,現在有些餓了。”
她聞言一笑,說道:“好,我昨日正好親自下廚蒸了些芙蓉糕,這便叫人去給你取來。”說着,便去喊了人吩咐下去。
我趁她不注意,向秦煜使了個顏色,指了指桌上的茶杯。他不知我是何意,但仍起身走到桌邊,裝作倒茶,拿起那杯一看,臉色頓時大變。
秦煜畢竟見多識廣,一眼便看出這是劇毒的水銀,他城府極深,不動聲色的将那茶杯的水往旁邊花盆一倒,吩咐人将那套茶具丢了另換一套。
玉娘與他閑談,說起我身邊缺一宮女之事,他想了想,說道:“我殿上有一嬷嬷,乃是去世那位母妃身邊的宮女,她去世後便留在我身邊照顧,不如就給小七吧,她身體不好,又對宮內規矩不甚了解,有個年紀大些的照顧,總要想的周全些。”
玉娘聽了,覺得有道理,便問我如何,我看了秦煜一眼,他此時正笑着看我,那笑怎麽都看着不懷好意,心中暗罵又被設計了,這事輪得到我說不同意嗎?嘴上卻說:“如此便再合适不過了,國君替我想的如此周全,小七感激不盡。”最後那四個字我實在沒忍住,說的有些咬牙切齒,好在玉娘并未聽出來。
不一會兒,胭脂回來了,說那名叫四喜的內侍已經抓了回來,人跪在殿前。我問道:“你們是在何處抓的他?他身邊可有其他人?”
胭脂回道:“我們并未找到他,後來皇後侍衛說他沖撞了鳳駕,将他打的半死不活交給我們。”
突然殿外一陣喧嘩,有名侍衛跑進來,說那名叫四喜的內侍服毒自盡了。殿內人聽了,皆是一驚。看玉娘臉色不好,秦煜便讓胭脂陪着她在殿內,沖我一使眼色便走出殿外,我緊跟着也出了門。
只見那名內飾直挺挺躺在院中,七竅流血,已沒了氣息。我走到屍身旁,仔細看了屍體症狀,又将那嘴角的血沾了一點,放在鼻下,心中了然:“中的是□□。”
秦煜問周圍侍衛:“怎麽回事?”
其中一名說道:“秉國君,我們将他押回時還好好的,就在胭脂進殿後不久,他突然七竅流血,抽搐不止,頃刻間便斷了氣。”
秦煜看向我,我搖搖頭,他讓那些侍衛拖走屍體,走到我身邊,問道:“究竟發生什麽事?”
我掏出袖中手帕遞給他,他打開後,看到裏面的竹筒,問道:“這是何物?”
“這是我在殿中香爐灰中發現的,你所看到茶杯中的水銀,便是從這而來。”
他聽了眼神一變:“你的意思是,又有人下毒?”
我并沒直接回答,而是說道:“你應該知道,這水銀乃是劇毒之物,不可服用,但你未必知道,這水銀受熱産生的毒氣,人若長期在其中亦會慢慢中毒,無聲無息便死了。我今日進到這殿中,便覺得有些頭暈,因而去翻那香灰,沒想到居然讓我發現埋着這竹筒。下毒之人心思巧妙,将水銀存于帶孔的竹筒中,這香爐常年點着,沒有人想到香灰中會藏着毒,水銀受了熱自竹筒散出,神不知鬼不覺的便成了防不勝防的毒氣。”
他忙問道:“那母親她……”
我搖了搖頭,說道:“你放心,上次我來時,還未發現異常,說明這竹筒放入時間并不久,玉娘應無大礙。”又想到什麽,說道:“方才那內侍所中之□□,發作時間至少要在半個個時辰,算來并非是被抓後服的毒。”
他想了想,便明白:“你是說他被人滅了口?”
見我點頭,又說道:“你認為是皇後做的?”我看他眼神似乎有絲疑慮,知道他生性多疑,加上我最近行為着實反常,還有青青的事,陷害皇後也不是不可能,便冷笑一聲反問:“而你,認為這一切都是我在陷害她?”
他不置可否,跟聰明人說話要比跟蠢人輕松許多,我倆互相利用,對彼此也各自防備着,有些事不用講明便知道對方意圖。我也不急,淡淡說道:“你懷疑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我來這太妃宮極為方便,又懂得醫術,下毒這種事對于我再簡單不過。況且因為青青的事,我也有陷害皇後的動機,只是,你可能考慮過,我怎麽會傷害玉娘?”
我突然笑了,更正道:“不對,我這種連親生母親都會利用的人,怎麽會對玉娘這種毫無瓜葛之人心軟?所以,我便是最大的嫌疑人,對不對?”
他臉上變了變,否認道:“我并沒有這樣說。”
我沒有理會,接着說道:“可惜,你忘了最重要的一點,我被你囚禁在那院中,根本沒機會接觸水銀、□□這些□□,就算曾經進過藥房,你不是派了禦醫看着我嗎?可曾看到我拿了什麽?”
他點了點頭,說道:“你的确是不可能拿到那些,我也并沒有懷疑你,只是,我并不認為是皇後做的。”
我輕哼一聲:“我也沒想到她居然如此笨,還以為你選的,必是極其聰慧的女子。”
他默了一默,低聲說道:“這本就不是我的選擇,而我選的卻不可能實現。”後半句聲音極低,還未聽清,他便轉身進殿。
我站在院中,回想他的話,覺得的确有些道理。皇後的确不怎麽聰明,反過來想,這次下毒手法極為隐蔽,若不是我偶爾看到,根本難以發現,以她的腦子,根本想不出這麽高明的點子。那麽,便有兩個可能:一個是有人陷害她,另一個便是她背後還有別人。
不管是哪一種,這件事都比我想的複雜多了。我搖了搖頭,不再去想,剩下的事還是交給秦煜處理吧。這樣想着,便走進殿中。
秦煜與玉娘正說着什麽,見到我回來,他淡淡說道:“我與母親商議過,這幾天,你便住在這裏吧。”
我愣了愣,看向玉娘,只見她點點頭,說道:“我将你方才說的朝政之言與煜兒說了,他誇你聰明伶俐,是個有主意的人,馬上就要選妃,讓你幫着我一起辦這件事。”
又看向秦煜,不知他打的什麽主意,他卻低頭看着手中那碗茶,裝作不知。看來這事毫無商量,我只好點了點頭,說回去收拾一下随身物品便搬來。玉娘正愁這宮裏沒人陪她說話,讓胭脂這就随我回去取。
我只好帶着胭脂往回走,心中極為不情願。原本自己在小院中逍遙自在,到了太妃宮,怕是各種規矩束手束腳,心中不由一陣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