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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探往事

我回到小院,并沒有進屋,而是坐在院中樹下石椅上,回想着今日發生之事。

從陸蕭的話推斷,劉美人中的伽多蘭并非來自于九幽谷莫洛那幾株蘭花,這反而更讓我擔心。若是那片蘭花仍在,還能推說是被有心之人偷走故意嫁禍,可既然那片園子被毀了,便難以說清了。

要知道這伽多蘭唯有新鮮花瓣擠出的汁液才能制成毒,一旦幹枯便失了毒性,這便說明,下毒人必栽種着這種花。可京城之大,如何去搜索這線索。我按着太陽xue,覺得這個問題十分頭疼。

突然想起還未來及問那位禦醫上次見到這伽多蘭是何時,看看此時天色尚早,便又出了門,徑直向禦醫院走去。

到了禦醫院門前,剛好碰到從劉美人宮中返回的那位禦醫,他見到我,倒也沒有驚訝,将我請進院中,走進一間不大的廂房。我跟着他進了門,将門掩好,才問道:“禦醫,劉美人現況如何?”

他将身上背的藥箱放下,給我倒了杯茶,才說道:“現在已無大礙,但受了些許驚吓,仍需要卧床靜養。”他看了我一眼,問道:“姑娘是為了那宮女的死因而來?”

我答道:“也不盡然,不過既然禦醫說起,不妨也詳細與我說說吧。”

他點點頭,兀自倒了杯茶飲了,忙了這半天,顯然有些疲憊,稍稍緩了緩,才說道:“本來宮中死了人,一向是內廷派仵作驗屍的,不過我剛好在場,就順便去看了一眼。那宮女死因也是中毒,只不過不是伽多蘭,而是另一種毒。但這毒比伽多蘭更為奇怪。”

“奇怪在何處?”我問道。

他向我坐近些,壓低聲音說道:“這毒乃是前朝皇室密不外傳的一味藥,本是用來遺體防腐之用,除了專門的工匠外,沒有人知道處方。”

我奇道:“那禦醫您怎麽會知道?”

他微微一笑,也未掩飾:“姑娘既然問起,在下也不瞞你。改朝換代之時,我剛剛入宮當了醫官,那時年輕,癡迷于醫術,膽子也大,對這宮中秘藥極為好奇。前代國君登基後,命人将前朝皇室的墓毀了,遺骨抛屍荒野,我便是趁那混亂之時偷偷潛入皇墓,将那藥偷了一些出來。只是沒想到,居然會在這麽多年後看到此藥重現宮中。”

我聽了,心中暗忖:莫非這下毒之人果真與九幽谷有關,畢竟九幽谷中大多是公主帶去的前朝守軍,其中有皇室親信也說不定知道這秘藥,這樣伽多蘭和秘藥的線索便重合了。只是,僅憑這些對于查找那下毒之人毫無幫助,連陸蕭都不能确定有多少人逃脫了秦煜的追捕,要找出此人幾乎無可能。

我想起此行的目的,問道:“方才在太妃宮,禦醫曾說不是第一次見到伽多蘭,請問上次是在何處?”

他想了想,似乎有些猶豫該不該告訴我:“這件事,涉及一件宮中秘辛,恐怕連國君都不知道。”

我聽到此言,問道:“莫非此事與國君有關?”

他點點頭,說道:“這件事并非我親歷,又過了這麽多年,所以并不敢妄斷。”他頓一頓,突然問我:“聽聞曾經伺候國君母妃的嬷嬷此時便在姑娘院中?”

我點點頭,不知他為何突然說起這個。

只聽他說道:“那件事,這位嬷嬷應該最是清楚,姑娘還是問她吧。”

他說的含糊其辭不肯再言,弄得我一頭霧水,心想這件事必與秦煜有關,并不簡單,所以他才會如此慎言,也沒有再為難,告辭離開了禦醫院。

我滿懷心事的回了院,想不通秦煜究竟有何事會與伽多蘭扯上關系,恰好此時宮女進屋為我端來晚膳,我便問她嬷嬷在何處,她答道說嬷嬷此刻正在屋中念經。青青走後,我對身邊這些人不怎麽關注,聽她說到念經,奇道:“嬷嬷是信佛之人?”

她回話說:“嬷嬷每日一早一晚必要在屋內誦經,據說是為以前的主子超度。”

将她打發下去,心裏覺得哪裏有些不對。所謂超度,乃是為枉死或者自盡之人做的,為的是去掉那些冤魂心中怨恨與牽挂,讓其早日超生。可我聽說那位妃子乃是得病而死,為何要超度呢?

心中疑惑不解,我用完晚膳便出了屋,向後院走去。這院子并不大,卻也分了前後兩進,前院是我的寝房和不大的園子,後院一排廂房,住着嬷嬷和兩個宮女,還有一間庫房。淡淡的香灰味道傳來,我循着這味道走到一間廂房門前,也沒打擾,站在門口,聽着那陣陣木魚聲,仿佛腦中那些煩擾也漸漸沉澱下來。

直到木魚聲停了,我才回過神來,接着門從裏面打開,嬷嬷正要走出來,看到站在門口的我,似乎有些吃驚,問道:“姑娘找我?為何不喊我?”

我笑了笑,說道:“怕打擾嬷嬷念經,況且我在這站了一會,也靜了靜心。”

她聞言也就放下那份不安,走到我身前,問道:“不知姑娘找我何事?”

我并沒回答,卻笑着對她說:“從未來過嬷嬷這房間,不知是否方便?”

她連忙點頭,将我領進屋內。我随她進了屋,環顧四周,發現這屋子比我那屋小上一半不止,因屋內擺設極為簡單,倒也沒顯出局促,我掃到屋內有一佛龛,便走了過去。那佛龛上供着一尊菩薩,香爐內輕煙袅袅,旁邊擺着一本地藏經,這屋中便散着淡淡的煙灰味,倒并不嗆人。

我轉身看着她,裝作不經意的問道:“聽聞嬷嬷每日皆會誦經,為主子超度,只是,我聽嬷嬷說過,那位娘娘乃是病逝,為何要超度呢?”

她聽了,臉上一僵,接着說道:“姑娘不要聽別人妄語,我誦經不過是為了祈福佑平安罷了。”

我笑了笑,又問:“那為何要擺一本超度亡靈的地藏經?”

她聽了,無言以對。我也不再追問,在屋中踱了一圈,突然說道:“嬷嬷可知道一種花,叫做伽多蘭?”說罷看着她的臉。

她聽了果然大驚失色,仿佛有什麽秘密被我知曉,驚慌問道:“姑娘……姑娘怎會知道這花?”

我看出她必是知曉一些秘密,走上前拉着她的手,柔聲說:“嬷嬷不要擔心,我本無意探究以前的事,只是今日太妃殿出了事,有人用伽多蘭下了毒,我沿着這線索才查到嬷嬷這,只怕這下毒之人別有用心,會害到國君,所以還請嬷嬷知無不言。”

我并不确定這件事針對的是不是秦煜,之所以搬出他來,只不過考慮到嬷嬷對主子如此忠心,為了秦煜也會說出實情。

果然,她聽了我說的話,呆了半晌,終是嘆了口氣,走到門口,左右看了看,關上了房門。我跟着她坐在床邊,聽她講起那些陳年往事。

只聽她緩緩說道:“姑娘猜得沒錯,我那主子并非病逝,而是服毒自盡。”

我聽了并不吃驚,從禦醫的欲言又止,到嬷嬷的誦經超度,心中早已有此猜測,也不插話,靜靜等她說。

她接着說道:“上次曾對姑娘說,我那主子在進宮之前曾有一心儀之人,那話并不假。主子在進宮前便已許給前朝郦都太守的公子,我曾見過那公子一面,記得他儀表堂堂,溫文爾雅,與我家主子極為般配。兩人常常書信往來,情投意合,連完婚的日子都已訂好。”

“可惜,趕上改朝換代之亂,那叛軍攻入郦都之日,太守殉城而死,太守府滿門抄斬,血流成河。主子聞訊,哭的昏了過去,從此茶飯不思。主子出身商賈,這政事本與我們無關,待新君登基,老爺便想着讓主子出城拜佛,散散心,沒想到,正遇到新任國君。不久宮中便下了旨意,納她為妃。她自是萬般不從,本想一死了之,可想到自盡必會讓國君遷怒于家人,只得入了宮。”

嬷嬷說到這,嘆了口氣,眼中似乎有淚:“她從入了宮便沒有笑過,初時國君還會用珠寶來哄,最後終是厭了,便極少再來。我看主子終日悶悶不樂,怕她這心病不解,終會壞了身體,心中擔憂卻無計可施。沒想到,有一日,她收到一封信,心情大好,仿佛換了個人一般,居然對我笑了。”

我問道:“可知是誰寫的?”

她搖搖頭,說道:“只知道是宮外家中送來的,主子看完信便燒掉了,連我也沒有看到上面寫着什麽。不久,便從宮外送來一盆花。那盆花很是奇怪,不能栽種在土中,要摻着沙才能活,因此那花便被主子放在房中向陽處,親自照顧。我曾問過主子,那花叫什麽,她說的便是伽多蘭這個名字。”

我心想,這盆在宮中的伽多蘭便應該是禦醫知道此物的原因,一想到你妃子的死因,脫口而出:“難道她便是用這花……”

嬷嬷點了點頭,說道:“不錯。當時我看主子心情大好,心中替她高興,便沒有注意其他,只知道她經常會收到信,雖然看了便會燒掉,卻心情一天天好了起來。卻沒想到,這花最後竟會讓她送了命。”

“不知是何人在皇後跟前多嘴,說主子有盆罕見的花,那日皇後便來到主子宮中,看到那花十分喜歡,硬要搬走。主子當時瘋了一般抱着那花,誰也不準動,竟然将皇後推倒在地。此事終是驚動了國君,他那時還要依仗皇後家的勢力穩定朝局,不僅派人斥責了主子,還要她親自将那花送到皇後宮中謝罪。”

嬷嬷用帕子擦了擦眼中的淚,說道:“我現在仍記得主子當時那絕望的眼神,那盆花在她心中,怕是比命還重要。可惜,我當時還不懂,見她抱着那花哭個不停,國君派來的人不停催促,竟然還勸她保命要緊。”

“她終于不再哭了,擦幹臉上的淚,對我笑了笑,那笑如此凄慘,讓我覺得十分不安。她讓我去取件衣服,說換上便去見皇後,讓我們退出房中。我在外面等着,心中不安卻越來越重,終于忍不住去敲那門,可是許久都沒有人回應。我知道不好,喊來人撞開門沖進去,主子已倒在地上,那花被她将花瓣全部摘下吞入口中,整棵連根拔出,用剪刀剪成一段段,寧願毀掉,也不願它落入別人手中。宮妃自盡,乃是一件醜事,所以國君下了封口令,對外宣稱主子是病逝,連皇子他也不知,一直到現在,我從未跟人提起過。”

我聽了她的話,心中感嘆,沒想到那位妃子,淨是如此貞烈的女子。只可惜,那蘭花毀了,這條線索也斷了。想到那蘭花的來歷,我問嬷嬷:“這花的來歷難道沒有人去查?”

她看我一眼,說道:“國君的确是派人查過,但是這花并非從宮外主子家中送來,不過是借了名義而已,因人已死,那花也被毀,國君不願再提此事,便被壓了下來。”

我看她那眼神中似乎有些閃爍,似乎有什麽瞞着我,心中一動,故意說道:“可惜查不出當初送花之人,萬一這人真要謀害國君,怕是防不勝防了。”

她猶豫半天,終說道:“姑娘,你稍等。”說着起身打開一旁衣櫃,從最下層疊好的衣物中翻出一封信,轉身遞給我。我看那信似乎有了年月,紙張有些泛黃,信口封着,上面清隽的字體寫着三個字:婉婷啓。

嬷嬷說:“這婉婷便是主子的名字,這封信是她最後收到的一封,還未來及打開便遇到皇後來搶花,我在收拾主子遺物時從床下翻到,将這封信藏了起來,整整十年,都沒有機會找出這寫信之人。既然此事涉及國君安危,主子生前無子,把國君當做親生一般對待,想必也不願看他受到傷害,我便把這封信交給姑娘。只是,有一事相求。”

我擡頭看她,說道:“嬷嬷請講。”

她低了頭,說道:“姑娘大概也猜到,寫信之人極有可能是誰,若真是他,希望姑娘到時能求國君,看在主子的面上饒他一命。”

我點點頭,答應了她:“嬷嬷如此信任我,我一定盡力而為。”

她感激的笑笑,不再說什麽。

我拿着信回了屋,并沒立刻打開信,心中糾結,這件事是否要讓秦煜知道。思來想去,終是沒有拆開,拿着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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