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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見太後

此時已入夜,我并不知道秦煜是否還在禦書房,想着還是去碰碰運氣,畢竟一堂堂國君,要見他比見玉娘困難多了。我有些後悔為何當初沒要個品階高一些的女官,以前去太妃宮,那些內侍護衛都被特意囑咐過,所以從未有人攔我,便忘了自己的身份,一路上被巡邏守衛盤問身份也就罷了,還沒到禦書房院門便被一的內侍攔下。

他看起來年紀不小,從那身宮服料子看也不是什麽高品的內侍,大約一眼看出我是個位低的小女官,一上來便語氣不善的問我為何在這。

我雖心中有些不快,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老老實實說有事向國君禀報。他冷哼一聲,譏諷的說:“就你一個七品醫官,有何事值得國君見你?”說着上下打量我一番,厲聲教訓道:“看看你這身宮服,袖口挽着,未帶名牌,這雙鞋居然還是緞面的!”

他所說名牌乃是宮內侍從皆有一塊木牌,上面刻着姓名,便于辨別身份。至于那雙鞋,因我腳上留下病根,穿不得那普通的宮鞋,玉娘聽說便派人送來幾雙緞面軟底鞋,當時只覺得好穿,并未想到宮內規矩,看來,我被她的保護慣壞了,以至于忘了這宮中最講究等級。

那內侍卻還未教訓完,接着說道:“你們這些人,總想着能被國君看中,飛上枝頭變鳳凰,簡直癡心妄想,也不看看自己這張臉,哪輪得到你?”

我本來想忍忍便過去了,沒想到他愈演愈烈,說話越發入不得耳,想到自己自到了這個世界,還從未有人敢教訓我,小暴脾氣騰地便竄了起來,也不再對他恭恭敬敬,不客氣的說道:“這位內官,我乃禦醫院女官,就算再有錯,自會由主管責罰,尚輪不到你來指指點點吧?”

他似乎沒想到我竟然如此頂撞,瞪着眼指着我,氣的話都說不完整:“你你你,你居然敢頂嘴?!簡直反了!”說着便要抓我去內廷。

我哪裏肯輕易就範,趁其不注意,伸腳在他膝蓋後側一踢,他哎呦一聲便跪下,又疼又氣,指着我說:“你居然敢還手,看我不把你抓進內廷受一受那酷刑。”

我被此人纏住,心中煩躁,正想着如何脫身,忽聽身後有人問道:“何人在殿外喧嘩?若是打擾到國君,有你們受的。”轉過身,見一年輕侍從站在門口臺階上,看着十分面熟,我脫口而出:“常德!”說完才自覺失言,忙改口到:“常內官,是我。”

他就着燈光仔細一看,才認出我,以他八面玲珑的性子,自然不得罪,淡淡一笑問道:“原來是七姑娘,不知姑娘來此有何事?”

我走近幾步,低聲說道:“我有要事求見國君。”

他似乎有些為難:“國君此時正在禦書房接見幾位大人,不知何時才能結束。”我想都已經到了這裏,回去便空跑一趟,忙說道:“無妨,我可以在這裏等。”

常德知道秦煜對我如何,自然不敢讓我在門口等候,便讓我随他進去。我回頭看一眼那還在地上的內侍,他此時目瞪口呆的看着我,故意沖他一笑,跟着常德進了院門。

常德将我引入禦書房側面一間廂房,讓我在此等候,還讓人端上茶水。我客氣的道了謝,他便回了禦書房那值守。這廂房似乎是大臣們等待國君接見的地方,屋內擺着一張長桌和幾把木椅,桌上還備有文房四寶。

靠牆一面架子上擺着幾本書,我随便看了看,都是論政讀史之類的,無趣得很。輕輕打開一條門縫,遠遠看着禦書房,那裏燈火通明,似乎沒有結束的跡象。關好門,随便取了一本史書坐在桌前,翻着翻着便有些困,頭枕着手臂,想閉目歇一會,誰知竟這樣睡了過去。

直到感覺身上一重,似乎有人給我披上一件衣服,接着一雙手輕撫上我的臉,我才迷迷糊糊睜開眼,只看到眼前一片明黃,順着向上看去,秦煜那張臉正看着我。

我睡的有些懵,只覺得他那眼神與往日有些不同,也沒有細想,坐起來掩口打了個哈欠,正要活動一下壓麻的胳膊,發現身上披着一件黑色長衫,手臂上繡着金色五爪金龍,應該是秦煜的便服。将身上長衫取下,要還給他,他卻未接,轉身走到對面,問我:“找我何事?”

我喝了口水,回了回神,說道:“伽多蘭的事,我有了新的線索,只是……”

他看我一眼,面無表情的說:“只是與九幽谷有關?”

聽他一說,我便明白去找陸蕭的事已被他知曉,也不解釋,繼續說道:“這只是其中一件,另一件則是此時恐怕牽扯到那位去世的何太妃。”秦煜在登基後,便追封那位妃子為太妃,與玉娘同享國君之母的待遇,因那太妃姓何,宮人提起她時,便稱為何太妃與玉娘區分開來。

他聞言眼神一變,盯着我看了一會兒,才說道:“此地說話不便,跟我來。”我抱着那件長衫跟着他走出廂房,進了禦書房,進門時,我看到守在門口的常德,沖他感謝一笑,他微低了低頭,算是應下了。

跨進門檻,大門在身後輕輕關上,空曠的殿內便只剩下我兩人。

秦煜并沒有走向正位那把龍椅,而是走到書桌旁坐下,一指身邊位置讓我過去。我走過去,覺得那位置離他太近,便稍稍往後拖了下,才坐下。他看了倒也沒說什麽,問道:“方才你為何說此事與何太妃有關。”

我将禦醫和嬷嬷說的話盡數告知與他,說完,從懷中取出那封未啓的信,放在他面前桌上,說道:“嬷嬷說,這封信還未來及拆開,我想着,總歸她曾待你如親生,還是由你拆開比較好。”

他低頭看着那封信,不知在想着什麽,半晌,才拿起來,用一旁的啓封刀裁開封口,取出一頁泛黃的信紙。看完,将那頁紙遞給我。

我接過信,細細讀了起來。這信并不長,內容卻讓我大吃一驚,寫信的顯然是一名男子,除了訴說思念之情,他提到過幾日便是婉婷生辰,到時會有事發生,他趁機混入宮中,找機會帶她遠走高飛。他沒有提到具體什麽事,但卻提到一旦事成便離開九幽谷,顯然當時是九幽谷的人。

我放下信,心中那個不願相信的猜想成了真,這人果然來自九幽谷。于是問秦煜:“那段時間宮內可曾發生什麽事?”

他思索片刻,說道:“她去世那段時間,我正在陸家靜養,得到消息時她已經入殓,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當時還奇怪為何父君如此做,現在才明白,他是要掩蓋她的死因。我隐約記得,母妃死後,當時還是皇後的太後生了一場大病,險些因此便薨了。她一向仗着娘家撐腰在宮中揚跋扈,母妃沒少受她欺負,當時我還想着真是報應,現在看來,恐怕另有玄機。”

“你是說,是這寫信之人報複?”

他不置可否,說道:“這事年代久遠,唯有當事人最清楚。”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幾步:“看來,我們要去見一見太後了。”說完喊了常德進來,讓他帶路去太後宮中,特意囑咐不要帶其他人。

常德領命,從一旁宮女手中拿了燈籠,引着我們出了大門。

我跟在秦煜旁邊,宮中此時已經宵禁,周圍除了常德手中那盞燈籠,便沒有其他燈光。我從觀星樓出來後便留下了陰影,極其怕黑,連晚上睡覺也要留一盞長明燈。今夜無月,此時周圍除了兩側高高的宮牆,一路上看不到一個人影,心中有些害怕,便離秦煜近了些,手偶爾會蹭到他擺動的衣袖,那絲滑的質感,比我這身宮服要舒服許多。

太後自從丞相一派被扳倒後便卧病在床,秦煜本就與她關系不睦,但礙于面子,還來給她請安,卻被罵虛情假意,正好借着不想讓太後動怒的借口,再也未來過。她身邊的人全部換掉,門口又又侍衛守着,相當于軟禁了起來。

不多時,我們便來到太後宮前,侍衛見到秦煜,忙躬身行禮。秦煜給常德一個眼神,他便心知肚明,問那侍衛:“太後最近如何?”那侍衛回道:“太後一直卧床不起,連門都很少出,除了禦醫每日來診脈,并無其他人出入。”

秦煜點一點頭,常德便舉着燈籠,照亮臺階,将我們引入宮內。宮女們得了信,忙迎了出來,常德問起太後,其中一個回道:“太後剛剛服了藥,現在床上歇着。”常德讓她去通報一聲,也沒等回話,便引着我們進了門。

一進寝宮便是濃濃藥味傳來,不時有女子輕咳聲。我自進了宮門,便老實的低頭跟在秦煜身後,作出女官該有的樣子。

只聽一女子問道:“你來做什麽?”那聲音并不年輕,聽着語氣也極為不善。

秦煜并沒答話,走到床邊一張貴妃榻上坐了,立刻有宮女奉上熱茶。他擺擺手,常德便讓屋內除了我以外的其他宮女出去,自己也躬身告退,從外面把門輕輕帶上。

我從秦煜坐下,便找了他身後一處站着,低着頭,卻在屋內四處打量着。這寝宮比玉娘那稍大些,擺設也極為奢華,跟這一比,玉娘簡直可以說是簡樸了。雖然太後已失了勢,可宮人并未怠慢,屋內打掃沒有一絲疏忽,唯一不妥的便是珠簾有幾串斷了一截,顯然還未來及更換。

我看那珠簾串的并非普通珠子,而是各色寶石,心中了然,之所以未及時更換,怕不是宮人不上心,而是以太後現在的情形,已無人供給這寶石給她串珠簾了。

只聽秦煜端起茶碗,慢飲一口,才開口說道:“許久未來給太後請安,今日正好得空,便過來看看。”

只聽那女子一聲冷笑,不客氣地說道:“恐怕你是來看我什麽時候死吧?”說完又是一陣咳嗽。我沒敢擡頭,眼光卻循聲向那床上一瞟,只見一女子披頭散發的半卧在床邊,看相貌似乎比玉娘年紀輕些,一臉憔悴,似乎病的不輕。

秦煜不置可否,面無表情的說:“近日,聽到些陳年舊事,覺得甚是有趣,這宮中老人不多,唯有向太後請教。”太後冷哼一聲,并未說什麽。

他也不等她答應,緩緩說道:“我聽說,何太後并非病死,而是自盡。”說完看向床上那人。我好奇的偷偷擡眼去看,只見太後聽了大驚失色,矢口否認:“胡說,是何人如此妄言?她明明是病死的!”

秦煜不慌不忙的說:“太後不要心急,我又沒說這話是真的。只不過,傳言中還說,她之所以自盡,是因為您要搶她的一盆花。”

“笑話,我宮中要什麽沒有,為何非要她那盆有毒的破花。”太後連忙否認,那神态卻十分慌張。

“哦?我可從未說過那花有毒,太後從何而知?”秦煜一笑,反問道。

“我……”她自知說漏了嘴,支吾着說不出話來。

秦煜冷冷的說:“我并不想追究那些舊事,只要太後不再牽扯朝政之事,我自會讓你在這宮中繼續以太後的身份活着,但是,你要把當年那件事說清楚。”

此時太後已沒有了初時的嚣張氣焰,一臉頹色,想了想,便将當年如何看中何太妃那盆蘭花,又逼着秦無亦讓她給自己謝罪的事說了,與嬷嬷所言并無太大出入,只是,她提到了何太妃死後,秦無亦追查那蘭花來源,發現那花是一名男子收買了宮中內侍,才以何太妃家人的名義進了宮,那內侍被嚴刑拷打,招出那男子住在城內一座宅子中,待侍衛去抓人時,已經人去樓空。

後來,查出那男子與江湖一個叫做九幽谷的組織有關聯,而這組織中似乎與前朝皇室有關,秦無亦感到皇位受到威脅,才決心鏟除九幽谷。

我沒想到居然是因為這件事才使得九幽谷被秦無亦注意到,最終滅于秦煜手中,心中嘆了口氣。只聽秦煜問道:“聽說我母妃死後,太後大病一場,莫非也與此事有關。”

太後聽了身上一抖,臉上顯出驚恐之色,仿佛想起什麽可怕之事,喃喃說道:“正是他。那事過後不久,我宮中夜裏便闖進一人,那人逼我吃下□□,說要替她報仇。”

“你可還記得那人長相?”

她搖一搖頭,說道:“他蒙着面,看不到容貌,只記得那人身量高大,對了,我掙紮時抓住他的手,他手腕處有一片燒傷留下的疤痕。”

秦煜擡頭看看我,我搖了搖頭,表示沒什麽需要問的。他冷冷對太後說:“這件事關乎皇家聲譽,希望太後繼續守口如瓶。”說完,便走了出去。

我跟着他,出門前回頭看了太後一眼,她一張臉帶着病容,白的有些異常,以為她是受了驚,也沒在意便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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