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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現端倪

出了太後宮,秦煜從常德手中拿過燈籠,讓他在後面遠遠跟着,轉身對我說:“我送你回去。”

他一身皇袍在昏暗的燈光下色彩柔和了許多,減去幾分霸氣,我卻仍有些受寵若驚,跟他并排走着,那燈籠隔在我倆中間,我猶豫許久是否要接過來盡一下女官的義務,畢竟現在吃他喝他的,還領着那麽點俸祿,又一想自己是被困在宮中,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一路胡思亂想着,他不言,我也不語,經過花苑時,點點螢火蟲在花叢中游蕩,我看着覺得這場景十分熟悉,不由住了腳,看着那飛舞的點點星光,想起在羅小七記憶中,與秦煜第一次見面也是這樣一個夏夜。

那個穿着白衣的少年,站在屋頂,當她跳下屋頂準備逃走時,驚起花叢中的螢火蟲,她回頭望了一眼,那少年的身影在點點螢光的環繞中消失,仿佛仙人一般。

“怎麽了?”秦煜見我停住腳,走過來問道。

“沒什麽。”我回過神,轉過頭繼續向前走。只聽身後他緩緩說道:“我們第一次見面,好像也是類似的情景。”我沒想到他居然還記得,呆立當場。

身後那人喃喃說:“那一夜,我閑來無事獨自出來閑逛,看到了穿着夜行衣的你,好奇之下,便偷偷跟在身後,看看你在做什麽。沒想到,居然是要殺人。我不知你的身份,故意讓你無功而返。此後幾天便一直守在附近,終于被我等到扮成丫鬟的你。”

“你殺了那人,又割下他右耳,我才知道你就是九幽谷羅小七,沒想到那傳說中的妖女居然是個未及笄的少女,便對你産生了興趣。那時我不過十七歲,是個不被父君重視的皇子,除了陸家人,很少跟外人接觸。直到遇見你,我才知道人還可以那麽自由自在的活着。”

他向我走近幾步,懇切的說:“七七,不管你信與不信,當初我接近你,并無任何目的。我,是真的喜歡你。”

我面無表情地轉過身,看着他那被燈籠照亮的臉,淡淡說道:“就算如此,你仍在我離開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便娶了別人。最後,又毫不猶豫的犧牲了我。秦煜,你總說你是真心,可是,若真心愛一個人,便不會忍心她受一丁點傷害。你可知,大婚那日,我就站在屋頂,眼睜睜看着你牽着新娘的手,一步步走入洞房,那時你可有想過我是何感受?”

“當我被泡在藥池中,經脈寸斷、痛徹心扉的時候,你卻等着喝我的血解毒,你說你不知,可是我卻記得當中一日看到你來到池邊,看到了痛不欲生的我,我向你求救,而你卻将我推回到池中。還有,陸蕭明明向你禀告我可能被莫伽藏在觀星樓,你卻為了登基大典沒有派出侍衛,讓我被他折磨的生不如死。”

我眼中毫無波瀾,像是說着別人的事,只是心仍會痛:“你說你喜歡我,可是一次次害我的都有你,秦煜,不要再騙自己了,你不愛任何人,愛的只有你的江山大業。”

他的臉變得煞白,握着燈籠的手因用力關節發白,我不想再看,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前路被黑暗籠罩,讓我害怕,可是,身後那人卻更讓我害怕。

突然手被人抓住,我想要掙脫,可那手握的如此緊,讓我掙脫不開,最後只得放棄任他去。秦煜拽着我慢慢向前走,我在後面認命的被他拉着,只聽他說:“我知道我負了你,也傷了你,可若不能得到這皇位,我根本無法保護你。我不後悔,也絕不會讓你再離開我身邊。以後,會盡我所能補償你。”

我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聲:“秦煜,你将我困在這宮中,還說補償,可笑!”

他腳步未停,反問我道:“若放你出去,你便能活得好麽?”

我被他問住,一時答不上來。他繼續說:“九幽谷不複存在,陸蕭背叛了你,這天下根本沒有你容身之處,現在,只有我能護得了你。”他的聲音柔和下來,半是命令半是懇求:“七七,好好呆在這,你若想去外面,我可以帶你去,但是絕對不會讓你離開我身邊。”

我默不作聲,心中卻明白他說的那些并不錯,沒有他護着,不要說出宮,哪怕在宮內,随便一個品階比我高的內侍都能随意折辱我。我感受到從未有過的挫敗感,發現自己原來竟是如此無用。我曾看不起貴妃為了榮華富貴攀附男人,到頭來自己卻跟她沒什麽分別,只不過我一直不承認罷了。

接下來的路,秦煜并沒有再說什麽,拽着我的手卻一直未松開,直到進了院,才放手。我看也沒看他,慢慢的走進了屋,将門關在身後,仿佛那樣,便可以将他關在我的世界以外。他殺了羅小七,也打碎了我想要活成的未來,現在,卻說對我好。

我知道已不可能回到過去那個逍遙坦蕩的自己,可也不想變成這宮中人的模樣。只是,我感到自己的抗拒漸漸在消失,被秦煜困住我的這個地方慢慢吞噬。哪怕一直逃避這個事實,不肯讓自己閑下來去想,仍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變了。

我倒在床上,閉上眼,回想在九幽谷的日子,覺得那麽遙遠,仿佛是一場夢。也許,過不了多久,我就會忘記那一切。

本以為這一鬧,秦煜能消停幾天。沒想到第二日剛用過晚膳,他便派常德又将我招到禦書房,路上,我問常德所為何事,他嘴嚴得很,丁點口風也不肯透漏。我琢磨一路也沒想出為何,直到進了屋,看到秦煜坐在書案前寫着什麽,心中仍忐忑。

他擡頭看我一眼,面色如常,仿佛昨夜扯了我一路的人不是他。想起手上現在還有被他握出的淤青,心中便帶了氣,徑直走到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了,他不說話,我便也裝啞巴。

待他收了筆,才起身走到我身邊位置坐了,說道:“昨夜回來我便讓人去查那曾與母妃定親之人,結果倒真查出了些東西。”

我聽了,心中好奇,忙問道:“查出來什麽?”

他看我一眼,并沒急着回答,将桌上茶壺中的水倒了一杯給我。我走了一路正有些口渴,便順手端起來喝了一口,這味道,竟然是我曾在陸家別院泡的藥茶,他怎麽會知道?心中正奇怪着,忽聽他問道:“太後所說的話,你有何想法,說來聽聽。”

我回想太後所說的話,捋了捋前因後果,方說道:“若太後所說是真,那這人應該是與九幽谷有牽連,且他能神不知鬼不覺進入太後宮,武功應是極高的。”

他搖搖頭,說道:“你可知以莫伽的身手,尚且不能擅自闖宮,還要憑借秘道進入,若是習武之人都能擅闖皇宮,那這國君不知被殺了多少回。”他停了一停,說道:“況且,我查過,那太守之子,并不會武功。”

我不知他要說什麽,問道:“你是說闖進太後宮的人另有其人,還是......”

他擺擺手打斷我的話,問道:“你可知,當初我在這宮內部下眼線,花了多久?”

見我搖頭,說道:“整整五年,這還是因為我身為皇子,經常能出入宮廷。若是外人,賄賂宮人将東西送進宮不難,難的是在宮內外傳遞書信,甚至還避過嬷嬷這種貼身宮女,所以,我一直在想,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竟然能躲過這麽多雙眼睛與母妃書信往來。”

我聽他說完,才恍然大悟,心想果然還是他心思細膩,我一直想着這人武功高強才能自由出入宮中,卻忽略了這些細節。只是,按他所說,我更糊塗了,此人能做到與何太妃通信而不被發現,究竟是借助了九幽谷的勢力還是別的?

他似乎看透我在想什麽,說道:“我開始也以為這人是借助九幽谷在宮中的暗線,可是想起當初你闖宮被抓,那麽大的動靜莫洛都沒有得到消息,說明他并沒有在宮內部下多少人,況且母妃過世的時候,九幽谷還沒有成氣候。”

我打斷他,問道:“可是那信中明明說九幽谷要在宮中制造混亂,他便要在那時帶何太妃走。”

他聽了搖搖頭:“我們都被這封信誤導,以為此人是借機行事,卻沒想到,事情正好相反,應該是九幽谷借了他要帶人出宮的機會,刺殺國君。”

我聽他一說,茅塞頓開,難怪怎麽想都想不通,原來是搞錯了因果,但是如此一來......我大吃一驚,問道:“那你的意思是,這人一直在宮中?”

他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我們之所以一直沒有頭緒,是因為一直認為此人在宮外。我也是今日才想明白。”

我問他:“那你打算如何找出這人?”

他看了我一眼,說道:“你也聽到太妃說的話了,這人手臂上有燒傷疤痕,我安排常德暗中在宮內搜尋,應該很快便有消息。”

我點點頭,覺得好像遺漏了什麽,一時想不起來,便問道:“你派人去查太守之子,可還有別的發現?”

他走到案前,從一疊文書中抽出一本,遞給我:“你自己看吧。”

我打開那本奏報,只見上面列着此人有關的全部消息。那人名叫林廷亦,乃是太守第三子,太守府被滅門時僅二十二歲,若是他還活着,算來應該是将近不惑的中年人了。奏報上寫着這人能書會畫,想起那封信上清隽的字跡,看來這條也相符。其餘都是些無關內容,我看完并沒發現什麽有用的信息,正要放下,眼光掃到幾個字:通醫術。

我猛地想起太後那張發白的臉,終于明白為何當時覺得奇怪,大叫一聲:“壞了!”

秦煜被我吓了一跳,看我臉色不對,忙問道:“為何如此驚慌?”

我看着他說道:“快,快派人去太後宮!”正說着常德從外面推門進來,那張一向平靜的臉上顯出驚慌,他來不及行禮,說道:“國君,太後她……她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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