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如隔世
再次醒來時,已身在一輛馬車中,阿笙坐在我旁邊,見我醒來,将身旁水囊遞給我。接過來喝了幾口水,清醒了下頭腦,才問道:“你要帶我去哪裏?”
他伸手輕輕撩開旁邊布簾,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荒漠:“現在我們已經不在秦國境內。姑姑,你安全了。”
我呆呆的看着那陌生的景色,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還有活着走出皇宮的那天。挪到窗邊,瞪大眼睛看着窗外,生怕這又是一場夢境。我所在的馬車僅僅是龐大車隊中的一輛,前後皆有人騎馬同行,其中有幾人看着面熟,似乎在九幽谷中見過。心口砰砰跳個不停,慢慢坐回車內,靜默不語。
這不是夢,六年了,我終于逃出來了。一時間腦中思緒混亂,悲喜交加,只聽阿笙在旁邊輕聲說道:“在姑姑昏睡這兩天,我與何堅他們會合,将鑰匙交給他們後,帶着你日夜兼程往邊境趕,怕你受不了勞累,便一直讓你睡着,直到确定沒有追兵,才換了馬車讓你醒過來。”
我這時心神已經緩和下來,方才問道:“我們要去哪裏?”
他答道:“姑姑還記得我曾與你說過要給九幽谷衆人找一個可以安身立命之處?”見我點點頭,才繼續說道:“其實地方已經選好了,便是當年的無妄國。只是那裏早已經不是一個國家,無妄國滅後,已變成別國的一個屬城,在西域的這幾年,我跟何堅一直以商隊的名義與城主貿易,現在,這城中一半的貨物都由我們的人輸送,只要有密室的寶藏做保障,我們便可常駐城中,不用再颠沛流離。”
我聞言點點頭,說道:“你做的很好,如果莫洛知道這些,一定會很欣慰。”他看着我,伸出雙手握住我的手,輕聲說:“姑姑,不用擔心,我一定會保護你,等回到城中,我便立刻找慕容老爺子給你看病。”
我淡淡一笑,卻沒說什麽。他說這句話不過是安慰我,因着藥人之軀,任何毒都不能耐我何,可我并非中毒,而是上瘾,況且已經五年之久。若想戒掉,唯有破釜沉舟,抱着一死的打算,扛過那發作時噬骨的折磨,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只是,連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挨過那比死還難受的折磨。
盡管後面沒有追兵,車隊仍馬不停蹄的往目的地趕。直到晚上,才在荒漠中安營紮寨,生火做飯。太陽一落山,原本還有些熱的荒漠立刻冷了下來,我還穿着離宮時那身內侍宮服,身上有些冷,加上一貫畏寒的體質,哪怕坐在篝火邊,也抵不住寒風入侵。
阿笙取了件厚厚的鬥篷披在我身上,又遞來一杯熱水,坐在了旁邊。我将那披風裹緊些,雙手捧着溫熱的杯子,終于不再發抖,沖他感謝的一笑。火光映在阿笙的臉上,旁邊的人們忙着準備晚餐,此時篝火上架着鐵鍋,正咕嘟咕嘟燒着熱水。心中突然升起許久未曾有過的安寧,仿佛一艘經歷暴風驟雨的船終于回到風平浪靜的港灣,不再擔心被風浪席卷。
我輕聲問道:“阿笙,這些年你過得開心嗎?”
他想了想 ,答道:“姑姑,我不知道,真的。從小我便不知道什麽叫開心,母親在很小時便去世,父親又對我不管不顧,沒有人關心我。直到姑姑替了我每個月的獻血,我才知道,還有人在乎我。從那時起,我便想靠近你。與你在一起,我才會感到自己不是沒人要的。可是,你卻為了父親留下,雖然何堅和長老們把我當做繼承人培養,我努力的想做到更好,只為早日将你救出來。姑姑,父親死後,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不在身邊,我怎麽能開心?”
他喃喃說着,那些話,在我聽來卻有些難過。這個孩子,從小便命運多桀,還未成人又要承受如此的重擔,第一次有些後悔,當初是否真的應該跟他一起走,若是那樣,是否許多事便不會發生?輕嘆一口氣,想這些又有什麽用呢,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
伸出手拍拍阿笙的肩膀,說道:“阿笙,你做的已經很好了。每個人都無法逃避命運,無論好也罷,壞也罷,終歸都會過去的。不要把人生寄托在別人身上,你要為了自己活着,否則,就會像我一般,活得了無生趣。”
他轉臉看向我,認真問道:“姑姑,你還是忘不了父親嗎?”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擡起頭,看向那布滿星空的夜空,說道:“曾有一句話,當一個人不能擁有的時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忘記。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會恨你父親,他将我護在羽翼之下,不讓我受一點傷害,以至于我再也找不到那樣一個人,能用全部甚至生命來守護我。他離開後,我便從天上墜入絕望的泥濘之中,再也無法爬起來。曾經得到過又失去總是比從未得到更能令人崩潰,莫洛他給了我最好的三年時光,從那以後,我便如同死了一般。”
阿笙沒有說話,我倆靜靜坐在篝火旁,仿佛與旁邊的喧鬧聲隔離成兩個世界,許久,他才低低的說了一句:“姑姑,你還有我,我會比父親更好的守護你。”
我沒有說話,只呆呆的看着那跳躍的火苗。一切都太晚了,經歷了那麽多以後,我的心已經傷痕累累,奄奄一息,它之所以還活着,不過是因為還有我在乎的人。
兩日之後 ,我們終于到達目的地。阿笙在曾經的無妄國城牆外建造了一座城,名義上是便于輸送存儲貨物,實際卻是建造了一座守衛森嚴的堡壘。這座城規模已非當年莫伽的九幽谷能比,粗略一看,城內至少容納千人,短短五年時間,便将幾十人的九幽谷餘衆發展至如此規模,可見莫洛當時選那些人輔助阿笙,确實很有遠見。
阿笙知道我喜靜,給我安置在一處僻靜的房間,窗外便是漫漫黃沙,倒也适合我發呆。我正四處看着,忽聽身後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丫頭,還不過來給師父行禮?”我聞言回過神,看到門口站着一個白胡子老頭,正是慕容!
驚喜的跑過去,說道:“老爺子,你......你身體可好?”他看到我微瘸的腳,眉頭皺起,問道:“你的腳怎麽了?”我不知如何跟他解釋,只低下頭,尴尬的笑笑:“曾經受過傷,留下病根,便成這樣了。不過,不影響走路。”
他眼睛一瞪,斥責道:“亂說,女孩子瘸了腳怎麽能是小事,快坐下讓我看看。”說罷,不由分說将我按在桌邊椅子上。我只好擡起腳,将褲管挽起給他看。
他看了許久,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許多:“第一次受傷後未足百日,又被生生折斷腕骨,能養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丫頭,這些年,你受苦了。”
我知道什麽都瞞不過他,也不再掩飾什麽,淡淡說道:“都過去了。”
他看了看我的面色,讓我将手腕給他。這是要診脈,我聽話的将手腕遞過去。慕容将手指輕按在腕處,閉目細細診斷,那眉頭越皺越緊,許久,才将手指收回,問道:“你吃這藥多久了。”
我知他是問秦煜給我服的那味,老實答道:“四年了。”
見他沉默不語,面色卻不善,心中已明白了幾分,淡定的問道:“老爺子,我是不是活不久了?”
他驚奇的看向我,問道:“你知道?”
我點點頭:“最近幾個月,我常常會胸悶,半夜還經常魇醒,雖然給自己診脈看不出什麽,但是心中有數,這具身體,大概已經開始衰竭了。”
他長嘆一口氣,說道:“你五髒六腑曾受過重傷,看情形應該是高處跌落震傷所致,若單單如此倒也沒什麽,只是這些年你心情郁結,又常常飲酒,再加上每個月服食的這味藥,這幾樣合在一起,導致心脈受損,累及五髒,恐怕......”
“我還能活多久?”我淡淡問道。
他想了想,沉重的說道:“以我的醫術,也只能保你兩年。”
我聽了,不知自己該是什麽心情。長久以來,我便想要死,活着對我來說不過是無休止的折磨,唯有死能讓我解脫。可笑的是,偏偏在我逃離了那囚籠般的皇宮後,死亡才姍姍來遲。
我想笑,卻又笑不出來,看着面前的慕容老頭似乎比我更難過,都快哭了,不由安慰他道:“老頭,你看我不是還有兩年時間呢嘛?九幽谷陷落時我就應該死去,活這麽多年,早就賺了,有什麽難過的?”
想了想,又問他:“既然如此,那藥瘾便沒必要再戒了,你能否幫我配出這藥,省的我每個月再受那折磨?”
他想了想,問道:“你可還記得那藥中有哪幾味藥材?”我隐約記得曾經有次将那藥丸捏碎聞過,便回憶着将幾味藥寫給他。
他看後心中有數,說道:“放心吧,兩日內給你配出來。”我道了聲謝,老頭便要回去,臨到門口,我輕聲對他說:“老爺子,這件事不要再告訴其他人,尤其是阿笙,事已至此,我不希望他為此傷神。”他點點頭,看我一眼,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關
上門,我慢慢坐回桌前,就那麽靜靜地坐着,什麽也沒想,腦中一片空白。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八年了,現在,終于要結束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是的,我又開始虐女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