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大結局
自此我們在谷中長住下來,沒過幾天,大雪如約而至,谷內到處白茫茫一片,尺厚的雪将我困在屋中,陸蕭偶爾還能出去打些野物,我只能在窗邊發呆。
一日突發奇想,裹了厚厚的絨衣出門,在門口握起一個個雪團子,擺成一溜在木欄上,看着自己的傑作,忍不住哈哈大笑。
陸蕭回來時我正在欣賞自己的作品,他看到嘆口氣,硬将我拽回屋內,按着坐在火爐邊。方才被凍僵的雙手此刻才覺出冷,刺刺的仿佛針紮一般。渾身上下冒着寒氣,不禁打起了哆嗦。
“冰天雪地的,就這麽好玩?”他板起一張臉。
我哆嗦着将爪子放在火邊烤着,半天也沒緩過來,渾身血液仿佛凍住一般,他嘆了口氣,捂住我雙手,又解開厚厚的裘衣将我整個包在懷中,半晌終于将我暖了過來。
靠在暖烘烘的懷中,我知道自己任性了,礙于面子不想認錯,眼珠骨碌碌轉着想找個話題打破尴尬,瞟到他身上這件做工精細的裘衣。
在宮中呆過幾年,知道僅這件衣服就足夠尋常百姓至少一年的花銷,驀然想起,陸蕭出身富貴。可惜這件皮衣,即便富貴人家也必是仔細打理,卻被他打獵時用來抵擋風雪。而他一身功夫也荒廢在茫茫山野中,不由嘆了口氣。
頭頂那人聽了,柔聲問道:“為何嘆氣?”
我将頭靠在他胸前,悶聲說:“不過是想起你這翩翩貴公子,卻要陪我在這山中受苦,一身功夫無處可用罷了。”
他不由笑了:“你何時見我享受過富貴榮華?那些身外之物我從未放在眼中,這些年東奔西跑,現在的生活哪裏稱得上苦?”
他将悶悶不樂的我從胸前扶起,一雙手捧着我的臉,說道:“母親過世後,寧願在外四處漂泊也不想回到那個毫無親情的府中,直到現在,才有了一個家。小栖,有你在的地方,便是我的家。不要在胡思亂想了,嗯?”
我點點頭,臉上露出笑靥,問他今天又收獲什麽。他從旁口袋中取出只半大兔子給我看,看來這是我們今晚的夥食。想起牆上還晾着下雪前采的蘑菇,剛想去摘一些,卻被他拉住。
我不解的看着他,只見他變戲法一般從裘衣內側口袋掏出一個毛茸茸的東西,仔細看去,竟然是一只剛足月的小貓。
驚喜的大叫一聲,忙伸手捧在手中,輕輕撫摸。我平生最愛的動物便是貓,前世也養了兩只在家中,後來四處旅游托付給朋友,不知它們後來過得可好。
此刻手中這只小貓崽正睡着,身上軟軟絨毛随呼吸一起一伏,甚是可愛。我将它輕輕放在床上,取了幹淨枕巾蓋在它身上。小東西本來冷的蜷成一團,此刻暖和過來,舒服的伸了個懶腰,繼續睡過去。
陸蕭說他見我整日在屋中無聊,便趁着下雪前到附近村落打聽誰家養了貓,尋到一家剛生了一窩小貓,算準今天足月才帶了回來。
我奇道:“你怎麽會知道我喜歡貓?”這件事我從未在他人面前提起,只因羅小七不喜歡小動物,生怕露了餡。
他掃我一眼,戲谑道:“你在宮中時每次喝醉,便去找路邊野貓說話,我怎會不知?”
聽得我臉上一紅,反問道:“你跟蹤我?”
他微微一笑:“你醉成那個樣子,又是半夜,宮中即便戒備森嚴,難保碰不見哪個不長眼的侍衛內侍,叫我如何放心你獨自游蕩?”
心中一甜,我咧着嘴沖他撒嬌:“好啦,知道你對我最好。”說罷在他臉上一親,繼續趴在床頭看我的小寶貝。
多了這個小不點,從此我的生活不再枯燥無味,陸蕭不在時,我便跟它說着話,與它玩耍,過得逍遙自在。
小不點慢慢長大,嚴冬也慢慢過去,窗外積雪漸漸融化,一夜之間萌出點點綠芽。窗外一片生機盎然,眼看又要進入綠樹繁花的季節,而我的身體卻每況愈下。
不知何時起,我的視線變得模糊,開始以為休息不好,可這種狀況越來越嚴重,後來味覺嗅覺也漸漸變差,我甚至不能嘗出飯菜中的鹹淡,想起慕容說過話,恐怕病情已經開始惡化。
我并未告訴陸蕭這件事,只想着能多瞞一日是一日,雖然眼前模糊,好在還能大體看清,煮飯時忐忑不安,生怕嘗不出味道影響口味,被陸蕭察覺,看到他用飯時沒什麽異樣,才放了心,卻不知道能瞞他多久。
這幾個月中我又犯過一次病,全靠慕容給的藥丸才撐了過來。醒來時看到陸蕭擔憂的表情和因熬夜布滿血絲的雙眼,我覺得對他虧欠太多。也曾想過趁着自己還未衰敗到無法自理,将那包□□吞下,這樣便不在拖累他,也給自己一個解脫。可想到我一旦離開,這世上便剩下他自己,好不容易他不再冷若冰霜,那張臉也漸漸多了笑容,心中便十分不忍,哪怕多撐一天也好。
屋外不再寒冷,小不點喜歡曬太陽,我便将它放在屋外的毯子上,自己坐在一張竹椅上沐浴着陽光。我已看不清外面的景色,聞不到樹葉與花瓣的清香,唯聽得到鳥兒歡快的鳴啼和旁邊潺潺的溪水聲。
現在的我,即便身處這塊自由的天地,卻被病痛束縛在虛弱的身體中,靜靜等待最後一刻的到來。但奇怪的是心中平靜,沒有一絲不甘與痛苦,只可惜不能陪那人到天長地久。
身旁的小不點突然發出嗚嗚的聲音,我坐起身,仔細聽去,那是一種警告的叫聲。它站在我腿邊,不斷地發出警報,似乎有什麽危險臨近,可周圍并沒有什麽奇怪的聲音。
我摸索着抱起它,輕輕撫摸着毛發,問道:“小不點兒,怎麽了,看到什麽了?”
它的身體緊繃,毛發炸起,嗚嗚聲升級成咝咝聲。察覺不對,我瞪着眼睛向周圍看去,模模糊糊的什麽也看不清。隐約中,幾步外似乎人影晃動,我試探着問:“陸蕭,是你嗎?”
那人影猛地停住,片刻,一個聲音傳來:“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麽了?!”
秦煜!我驚慌失措的站起來,小不點兒順勢跳到地上,不知跑去了哪裏。他,他怎麽會來這?我轉身就往屋內跑,卻被身後竹椅絆到了腳,整個人向前倒去,重重的摔在地上。
顧不得疼,我掙紮着要爬起來,卻被一雙手抓住翻轉過來。驚叫着不斷掙紮,終抗不過他的力道,手臂被緊緊扣住,動彈不得。
“七七,你的眼睛怎麽了?”他聲音中透着驚慌,抓着我的手用了力,疼得我不在掙紮。
“還不都是擺國君你所賜?”我冷笑一聲,恨恨說道:“這藥人之軀最受不得經脈之傷,墜樓之後留下病根,這些年又被你的藥所傷,我快要死了,你終于得償所願了吧?”
“不......不可能......我明明問過禦醫,那藥不會傷你分毫......”他似乎不再是往常那個高高在上的國君,此刻,那聲音頭一次變得慌張起來。
“宮裏那些禦醫如何能遍嘗百草,我到了這個地步,又何必再騙你。”說罷,掙脫了他的雙手,扶着地慢慢的要站起來。只是,方才那一下摔得不輕,手掌着地之處火辣辣的疼,膝上似乎也受了傷。我唯有向前爬着,只求離他越遠越好。
“你的頭發......也是因為這個緣故?”他在身後喃喃問道。
我心中一驚,猛地回頭問道:“我的頭發,頭發怎麽了?”伸手摸着發絲,難道......難道......
因看不清鏡中自己的臉,我許久未施粉黛,也不知道現在自己變成何模樣,偶爾會害怕,會不會已經變成面容枯竭的醜八怪?但是陸蕭從未問起,也沒有任何異樣,我便以為那症狀還未顯現出來。
手上的發絲幹枯,果然不再是以前順滑的感覺。莫洛曾誇我這頭發生的如緞子一般,現在......恐怕已經不複烏黑......
陸蕭......他是何時知道的?我一直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卻忘了,他從來心細如發,小小的伎倆怎會騙得過這個追蹤高手?我心如刀絞,後悔沒有早日自我了斷,終被他看到現在這副衰敗的模樣。
我黯然神傷,忘記了身旁還有個人存在。靜默許久,秦煜以懇求的聲音說道:“七七,跟我回去吧,我會遍尋名醫,一定要将你治好。”
我還未回答,卻聽不遠處傳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秦煜,離她遠一點!”
心中一驚,陸蕭!他怎麽回來了?今日他應該出谷采買,要到傍晚才能回來,而現在,不行,不能讓他們沖突,秦煜必然不是獨自前來,陸蕭寡不敵衆,沒有勝算。
“陸蕭,你快走,不要管我!”我轉身大喊道。
秦煜冷哼一聲,又回到那副威嚴莊重的帝王模樣:“來得正好,今天便做個了斷!”
陸蕭不為所動,冷冷道:“秦煜,我已不是你的臣子,就憑你這幾個護衛,恐怕擋不住我。”
秦煜冷笑一聲:“以你的功夫,殺他們自然輕而易舉,可你忘了,還有我在。我倆的功夫出自一門,本就不分上下,就算這些年我疏于練功,卻也不會比你差多少,如此一來,你有幾分勝算?”
陸蕭笑了,直接道:“那便試一試好了。”說罷,蒼啷一聲,那聲音似是抽出随身的匕首,周圍兵刃響起,我心中一涼,秦煜此行似乎帶了不少護衛。
秦煜哈哈一笑:“就憑你那把匕首,還想沖過來,陸蕭,你何時變得如此自大?”
我聽了,想起陸蕭現在僅僅帶一柄匕首防身,他那把長劍還挂在屋中,如此一來,他幾乎沒有勝算。
兵刃相接聲音響起,我看不到戰況如何,心急如焚。千鈞一發之際,大喊一聲:“住手!秦煜你讓他們住手!”
兵刃聲戛然而止,我閉上眼,輕聲說:“秦煜,你不過是想帶我走,我答應你。”
陸蕭聞言急忙阻止我:“小栖!”
我沖那個方向搖了搖頭,轉臉對秦煜說:“但是,我有話要對你說,說完之後,若你還執意要帶我走,我不會食言。”
秦煜沒有回答,似是在考慮,片刻後,他終于答應:“好,你說吧。”
我長吸一口氣,問道:“這麽多年,你為何不肯放我走?”
他似是沒想到我會在此時問起這個,來回踱了幾步,答道:“自然是心放你不下,我也奇怪,宮中佳麗無數,為何獨獨忘不了你,”
我搖搖頭,說道:“你不過是因為看到我,便想起以前的自己。現在的你擁有一切,卻唯獨找不回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有了我,你便可以騙自己得到一切。”
他輕笑一聲:“就算你說得對,那又怎樣?你還是你,那個我發誓要保護的人,七七,我做到了當初答應你的事,現在你卻要離開我麽?”
我面無表情的說:“若我說,我不是羅小七呢?”
他一頓,接着哈哈大笑,仿佛聽到好笑的笑話:“你不是羅小七,難道還是別人不成?”
我點點頭,接着說道:“真正的羅小七,當年從你那逃出後便被陸蕭殺死在破廟中,而我,不過是陰差陽錯借屍還魂的另一個人。”
手臂猛地被抓住,秦煜惡狠狠的說:“難道你以為這種胡言亂語能騙得過我?”
我搖搖頭,失了焦距的眼睛看向面前,說道:“其實你也懷疑過對不對?我們初次見面,你借着抄佛經看過我的字跡,我在谷中見過羅小七的筆記,跟我截然不同。”
“那又如何?”他粗暴地打斷我:“說不定是你故意寫來騙我!”
“那你困住我這麽多年,可曾發現我與羅小七又任何相同之處?”我緩緩說道:“我能裝一時,卻不可能不露出一絲破綻,你曾與她朝夕相處,難道分辨不出?”
抓着我的那雙手突然松開了,接着便是靜默。
我知道他已經動搖,繼續說道:“這些年,我以為騙過了你們,卻發現陸蕭一早便知道此事。他當年親手殺死羅小七,這件事恐怕你不會不知道,試想以他的功夫,以及對羅小七的仇恨,難道會失手?”
許久,他才問道:“那你,為何會知道我與她的那些事?”
“當年被你抓了囚禁在地牢,我昏迷中不知為何夢到那些,或許,羅小七含恨而死,那些便是她留下的遺憾。”
又是許久的沉默。
“陸蕭,你過來。”秦煜突然喊道,那聲音似乎有一絲顫抖。
腳步聲傳來,我被擁入熟悉的懷抱,靠在他身上,心中頓時安穩下來。
“她說的,可是真的?”秦煜并不死心,即便他明白我所說的都是真的,卻仍不願承認。
陸蕭嘆了口氣,說道:“秦煜,這麽多年,我唯一對不起你的,便是私自殺了羅小七,但我并不後悔,若她不死,便不會有現在的蘇小栖。”
“蘇小栖......”秦煜喃喃的念着我的名字,突然狂笑一聲:“你們騙了我這麽多年,為何現在才告訴我,小七她已經死了?!這麽多年,我一直想着要補償她,想着早晚有一天她會回心轉意,可是,你們居然告訴我,說這個人不是她?”
陸蕭将我緊緊抱住,生怕他一時發狂傷了我。雖然看不到秦煜的模樣,聽那聲音痛苦中帶着一絲癫狂,想起羅小七當年那痛不欲生的樣子,心中嘆息:陰差陽錯,這兩人終是陰陽相隔,錯過了一生。
“秦煜,你總說要補償她,可知她的心早被你傷的支離破碎?我曾與你說的那些話,并非騙你,而是羅小七留給我的記憶。或許是她讓你踏上追求權勢一路,可那時,她并不知道你的身份。她曾想過,忘卻那些仇恨,跟你浪跡天涯,可是,你做了什麽?”
心中莫名湧出無法抑制的哀傷,我說道:“你所做的種種,名義上是為了她,卻将她推入深淵,帶着恨與遺憾離開人世。她恨你,卻沒有想過傷害你,你中的暗箭,乃是莫洛替她報仇,與她無關。或許羅小七想忘了你,可是,卻間接被你所害,你如何補償的了她?”
“原來,殺我的不是她......我以為......”他顫抖着,似是悲痛欲絕。
“是的,不是她,而你卻因此有愛生恨,将她制成藥人。難道這樣也叫愛她?你可知,她屋中一直收着你那支墨玉蕭?她到最後,都沒有忘記你!”
耳邊傳來他喃喃自語:“怎麽會......怎麽會這樣......”
我輕輕推開陸蕭,慢慢摸索着站起來,循着聲音走向秦煜,伸出手摸到他的臉,手指滑動,腦中出現那個英俊面容,慢慢的,那張臉便會初見時的少年模樣。
“阿煜,一切都過去了,忘了我,放過你自己吧。”
我喃喃的說完,才驚覺自己為何會說這些?心中哀痛頓時消失,仿佛方才的人不是我。驚得後退幾步,陸蕭忙扶住我。
方才,難道是羅小七?除了那場夢,她從未在我身上出現過,或許,她一直等待的,是與秦煜的道別。
秦煜走了,他沒有跟我再說一句話,陸蕭說,他離開時已恢複成那個冷酷無情的帝王,恐怕以後不會再來打擾我們了。
陸蕭扶我進屋,處理着我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小不點兒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蹭着我的胳膊。
“你是何時發現的?”我輕聲問道。
擦藥的手一頓,他嘆了口氣:“從第一次飯菜變鹹,開始我只是懷疑,将放鹽的罐子換成糖霜,而你卻沒有發覺。後來,你一頭青絲慢慢變得灰白,我才明白,你的眼睛......”
我心中戚戚,苦笑着問道:“我現在是不是很醜?”
“不,你還像以前一樣美。”他輕聲說着,擡手撫摸我的臉龐。
“陸蕭,我有幾件事要拜托你。”
“不,我不聽!”他少見的拒絕,語氣中帶着抗拒。
“不要這樣,”我低聲說:“早晚都會有這一天的,難道你不想讓我安心嗎?”
他終是點了點頭:“好,你說吧。”
我想了想,說道:“你知道,莫洛在錢莊給我留了不少銀子,那些便給青青他們吧,希望他們衣食無憂,這一生安安穩穩。”
聽他應了聲,繼續說道:“阿笙那邊,我初來這裏便準備了幾封信,請你每年替我送給他,這樣,他便不會知道我的死訊。”
“第三件,我曾與你說過,便是這身體的處置。我本就是雀占鸠巢,這身體最後還是還給羅小七,請你将我火葬,撒在門前溪水中,當年我将莫洛灑在這裏,他是羅小七最親近的人,他們互相陪伴,便不會孤單,而我,也能看着這棟屋子,看着我們的家。”
他默了默,低聲答了聲好。
“最後一件,”我低下頭,輕輕說:“我希望你離開這裏。”
“不,我絕對不會離開你。”陸蕭斷然拒絕。
伸出手摸索到他的臉,感受着堅毅的輪廓中,似乎帶着悲傷。“陸蕭,你是這天空中的蒼鷹,本就該翺翔天際,是我束縛了你。等我不在了,你便自由自在,可以去做想做的事情。就當我陪在你身邊,我希望看到你英姿飒爽的度過這一生,做一個英雄男兒。”
許久之後,他才說道:“好,我答應你。”
我将他擁入懷中,內心從未如此的安寧。曾怨過命運為何将我屢次置于泥濘中痛苦不堪,若最後能得一人相伴,即便歲月所剩無幾,我又有何不甘?
人生不過短短數十年,生老病死,變幻無常。能在最後的時光得償所願,我心存感激,更珍惜着最後的幸福。或許,有一天,我會自行了斷這一生,那時,我會帶着心中的愛意含笑而去。
歷經風雨,兜兜轉轉,終不永傷也。
(全文終)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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