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留客爛豬頭
經過前面幾個人的鋪墊,陳春生早有準備,他清了清嗓子說:“我要說的,是豬頭選料時的學問。會做豬頭的人都知道,這豬頭越細嫩,口感便越好;豬頭越肥大,賣相便越好。而細嫩和肥大卻又互相矛盾,這一點很好理解,豬長得越大,肉質自然越老。可前兩年,城郊河東莊的一戶屠夫,卻總得殺出又肥又嫩的豬頭來,用來做‘扒燒整豬頭’真是再合适不過了。”
“哦,那陳總你肯定很快就得到了消息。這樣的好豬頭,自然就被你‘鏡月軒’給壟斷了吧?”馬雲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
“馬老師,您只猜對了一半。消息我是立刻就得到了,可我去當地并不是要買豬頭,我要的是培育這種豬頭的方法。”
姜山點頭表示贊同:“不錯,這才是經營之道的更本。”
“我先是想高價收買那個屠夫,可沒想到那人守口如瓶,怎麽不願說出其中的秘密。我不甘心空手而歸,就租下了他豬圈隔壁的屋子,在那泥巴牆上鑽了孔,忍着臭氣盯了一天一夜,終于把他養豬的訣竅搞了個一清二楚。”陳春生說到這裏,臉上露出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神色。
衆人心中都暗暗感嘆,兩年前,陳春生身家已過千萬,為了得到商業上的秘密,還情願在臭烘烘的豬圈旁貓上一天,此人能夠在商界迅速崛起,絕非偶然。
“那你肯定把這個方法很快用到實踐中了?”馬雲又猜測道。
陳春生卻搖了搖頭:“我不僅沒有學用他的方法,還讓人從其它地方購入一些豬頭,在那裏低價出售,擾亂他的生意。”
“這是為什麽?”馬雲不解地問。
“你如果知道了他養的豬頭為什麽會又肥又嫩,你也會這麽做的。在那一天的觀察中,我發現他閑着沒事時,就用柳條編成的鞭子抽打豬的臉部,而且下手很重。那些豬被打得‘嗷嗷’直叫,有的甚至流下淚來。我開始不得其解,後來看到豬臉被抽打的部位紅腫流血,這才恍然大悟。豬臉被打傷後,出于生理的保護機制,體內的養分會集中供應到傷口處,以促進其愈合生長,久而久之,那豬頭自然便長得又肥又嫩了。”
“這方法也太過殘忍了。”徐麗婕聽完,唏噓着說,“陳總,您沒有學用他這種缺德的方法,是個有良心的商人,就憑這一點,今天的豬頭肉也少不了您的份。”
陳春生夾過一筷豬頭肉,津津有味的吃完,然後用紙巾擦了擦嘴,又說道:“其實關于這豬頭的選料,孫大廚有一番自己的見解,我當時聽他講述,倒是頗為新穎。”
“哦?”衆人都把目光轉到了孫友峰身上,馬雲捋捋胡須,笑着問:“孫師傅,這其中的奧妙,能否和大家分享呢?”
一般來說,作為廚界中的高手,都會或多或少地掌握一些烹饪上的獨家秘技或竅門。按照行規,這些東西同行之間是不宜主動詢問的,不過陳春生作為孫友峰的老板,既然他先說起,大家也就沒有那麽多顧忌了。
徐麗婕被勾起了興致,在一旁拿出裁判的特權催促:“孫師傅,快說吧。說完這游戲便算你過關。”
孫友峰點點頭,說道:“那好吧,其實只是一點愚見,也不一定正确,大家聽了,就當個說笑好了。陳總剛才提及的豬頭,雖然又肥又嫩,但我覺得,要用來做‘扒燒整豬頭’,卻并不是上上之選。”
“為什麽?”
孫友峰用手一指桌上的那只豬頭:“你看這只豬頭,不僅味道極佳,而且呈仰面大笑的神态,端上桌後,立刻滿屋喜氣。所以這‘扒燒整豬頭’,民間有個別名,叫做‘歡喜霸王臉’。”
的确,盤中的豬頭眯眼咧嘴,果然是一副開懷大笑的模樣,徐麗婕一邊饒有興趣地觀賞着,一邊豎起耳朵聽孫友峰繼續講解:“有經驗的廚子都知道,要讓豬頭咧嘴大笑并不困難,可以通過刀功和手法做出來。不過豬頭眉眼間的神态卻是無法調節的,烹制前後都不會出現變化。于是很多豬頭雖然嘴在笑,但眉眼卻舒展不開,帶着愁容,這樣的豬頭端上桌,在氣氛上便差了一籌。”
在座的衆人都微微點頭,以示贊同。孫友峰略略停頓後,接着說道:“豬頭經過宰殺和烹制的過程,皮膚和肌肉都已松弛,為什麽會顯出不同的神态呢?我覺得這便和活着的豬遭受的境遇有關。如果這只豬吃得飽,睡得足,整天悠然自得,久而久之,面部的皮膚和肌肉自然就呈現出歡喜的神态;反之,象陳總剛才提到的那些肥豬,時常遭受淩虐折磨,終日愁眉不展,這股怨氣也會一直帶在眉眼之中的。”
孫友峰的這套理論侃侃說完,衆人都覺得新奇而有趣,而仔細一想,又不無道理。當下意見一致,同意孫友峰過關吃肉。
這時衆人中除了沈飛已被限定最後才能說話外,還沒有吃到豬頭肉的就只剩淩永生一人了。只見他撓着腦門,為難地說:“我一時也想不到別的,不過這‘扒燒整豬頭’的具體做法記得倒熟,不知道能不能算數?”
“扒燒整豬頭”是淮揚菜系中的一道知名大菜,其做法在座的衆廚當然都是了然于胸,以此答題,多少有些讓人失望。不過大家都知道淩永生素來淳樸老實,要他說出新鮮有趣的話題也是強人所難。于是老者看着徐麗婕說:“既然徐小姐是裁判,一切就由你決定吧。”
徐麗婕也無心刁難淩永生,笑嘻嘻地對他說:“那好吧,不過這其中的步驟,你得仔仔細細,說得清楚明白才行。”
淩永生欣然道:“那是當然。我如果哪裏說得不對,大家指出來,那就算我輸了。這‘扒燒整豬頭’,首先得選用上好的嫩白豬頭,将頭、耳內外各處的毛污刮淨,用刀由下颏處正中向前劈開,但面部皮膚得保持連接,不能切斷。剔去全部頭骨後,将豬頭放在清水中泡一個小時以上,使血污髒物漂出,然後投入沸水鍋中煮二十分鐘,取出置于清水中再刮洗一遍。此時用刀将眼眶周圍的毛、肉剔去,挖出眼球,割下豬耳,切下兩腮肉,去除豬嘴尖,剔除淋巴肉,刮去舌膜。然後再将豬頭放在沸水鍋中連續煮兩次,每次二十分鐘,以徹底去除其中的腥騷氣味。随後把豬頭帶皮的面朝下,放在竹篦或瓦片上,眼、耳、舌、腮肉等亦順序入鍋,鋪上姜片、蔥結,加進清水至淹沒豬頭三厘米為度,而後加入冰糖、醬油、紹酒、香醋、香料袋等各種調料,用大火燒沸後,轉用小火焖兩小時以上,至湯稠、肉爛。起鍋時,将舌頭放入大圓盤中間,頭肉面部朝上蓋住舌頭,再将腮肉,豬耳,眼珠按豬頭原來部位裝好,成整頭形,澆上原汁即成。”
淩永生一口氣下來,将“扒燒整豬頭”的做法剖析得有條有理,清晰井然。不僅在座得諸位大廚頻頻點頭,就連對廚藝一知半解的徐麗婕也聽了個明明白白。只有沈飛聽完後,重重地嘆了口氣,一臉愁苦的表情。
淩永生看着他,不解地問:“怎麽了,飛哥?是我說的有哪裏不對嗎?”
沈飛無奈地癟癟嘴,似乎委屈極了:“你們都有肉吃,我不懂詩詞,典故也不會,菜譜更是背不下來。真是不知該怎麽辦了。”
徐麗婕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想不到飛哥也用無計可施的時候?”
沈飛做出一副絞盡腦汁的痛苦表情,說道:“這個豬頭嘛,十年來我倒是買過不少,要說這揚州的大小菜場,哪個鋪子裏的豬頭又好又便宜,那我是了如指掌,可這些諸位肯定是沒興趣聽的。”
馬雲見沈飛想得辛苦,忍不住提示道:“你倒不妨講講,這十年來,你買到過的最大最好的豬頭是什麽樣的?”
“最大最好的豬頭?”沈飛翻了翻眼睛,毫不猶豫地說,“那自然是去年從北城王癞子手中買到的那一只了。”
徐麗婕見他說得這麽堅決,繞有興趣地問道:“哦?好到什麽程度?”
“那可厲害了。”沈飛說至了興處,眉飛色舞起來,“剛才孫大廚說了,好的豬頭須面帶喜色,這樣食客們看在眼裏,心情才能舒暢。而我那次買的豬頭,不用看,只需說給你們一聽,便能讓大家樂得合不攏嘴。”
“是嗎?”徐麗婕将信将疑地看着沈飛,“你倒說說看,大家如果真的笑了,就算你過關。”
沈飛得意地摸着下巴,顯得頗為自信:“那我說給你們聽聽。去年的一天下午,我聽說王癞子第二天要趕早去城郊的屠戶那裏進幾個新鮮豬頭,于是就找到王癞子,向他預定了一只。王癞子滿口答應,并且說一定會把最大最好的那只留給我。隔天早上,我去了王癞子的肉攤,只見他的攤位上果然有好幾只豬頭,一堆人正圍着搶購。等我好不容易擠到近前,那幾個豬頭卻都被搶光了。我當時有些着急,于是便責問他:‘你答應賣給我的那個豬頭在哪兒呢?’王癞子不慌不忙,伸手在桌鬥中一掏,又拿出一只碩大的豬頭放在我面前。原來我訂的那只他還給我留着呢。”
沈飛說到這裏便停了下來,徐麗婕等了片刻,見他還沒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忍不住問道:“那這個豬頭到底怎麽好了?你還沒說呢。”
沈飛嘻嘻一笑:“你們如果聽見當時王癞子對我說的話,就知道這豬頭好在哪兒了。”
“王癞子說什麽了?”
“當時王癞子極是熱情,他指着那只豬頭,滿臉堆笑地說:‘飛哥,你的頭我幫你藏着呢。你看看,就數你的頭最肥最大!’”沈飛模仿王癞子當時的谄媚語氣,惟妙惟肖地說完這段話。徐麗婕反應最快,立刻“噗哧”一聲笑了起來,其他人先是一愣,随即也聽出了其中玄機,想象着王癞子手指豬頭,卻對沈飛一口一個“你的頭”,那副情景确實讓人忍俊不禁,一時間桌上笑聲一片。身後那些陪侍的女子雖然努力抿着嘴唇,卻也掩飾不住臉上的笑意。
在衆人的笑聲中,沈飛拿起筷子,一本正經地問道:“大家都笑了,我可以吃這豬頭肉了吧?”
“可以,可以。”徐麗婕就着話題打趣說,“這個頭現在也算你的,我們都給你留着呢。”
“嗯,這豬耳柔中帶脆,不可錯過;豬舌口感軟韌,也不可錯過;最難得的還得數這豬頭上的肉皮,又糯又香又滑,我看比北京的烤鴨更勝一籌呢。”沈飛說到哪裏,筷子就伸向哪裏,分別夾起所說的部位,趕不及立刻吃的,便一一存于盤中。
衆人歡笑之後,胃口也随之大開。既然人人都已過關,大家也不再客氣,各自舉筷夾肉,吃得不亦樂乎。
又吃過一巡後,忽聽“一刀鮮”在屏風後說道:“豬頭肉味道雖好,但終究是油膩之物,諸位不可貪味多吃,否則食欲降低,影響品嘗下面兩道佳肴的胃口,那就不美了。”
衆人聞言,都放下了筷子。段雪明目視屏風,恭恭敬敬地說道:“你所言極是。那第二道主菜現在是否可以準備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