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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寸步不離

初冬季節,剛下了幾場小雪,薄薄的一層雪在晨光下閃着細碎的光澤。

清淨峰的弟子們都早早地聚在了正殿,等着首座宣布這次代表清淨峰去參加試煉的弟子。多數的弟子們都知道這事兒落不在自己身上,所以豔羨的目光大多都放在峰內目前修為最高的幾人身上。

早早就和沈昭說師尊肯定會選他去的弟子就占了大多數,沈昭心中也懷着期待,從清晨醒來的時候一直在挂念着這件事兒。

聞清徵淡漠的目光在底下圍聚的弟子們身上掃了一圈,看到沈昭的時候停了一下,很快地又轉過去,淡淡道,“宿山,今年的切磋你去。”

“……”

此話剛落,衆人嘩然,細碎的聲音像是蜜蜂嗡嗡一般,聲音不算大但無法忽略,沈昭聽到有幾人驚訝地脫口而出說怎麽不是他。

宿山一臉詫然,看了看沈昭,上前一步,卻是道,“師、師尊,您還是再考慮一下吧。我修為雖和沈師弟相當,但是……說起來慚愧,真要比起來的話我定是要敗在沈師弟手裏的。”

宿山平日裏為人忠厚老實,現在這種天大的好事兒落在自己身上,卻沒有一絲欣喜之意,只是皺起眉頭苦惱道,“我怕我去了之後,給宗內丢臉。”

“不用說了。”

聞清徵卻擡起手,把他接下來的話按下去,“我意已定,這次你去便好。”

“……”

衆弟子們雖心存疑窦,但看着聞清徵面無表情的樣子,都不敢再說什麽,只好散了。

臨走之時,和沈昭關系好的一些人都嘆息着來拍拍他的肩膀,寬慰他看開一些,道宿山的資歷比他要深得多。而宿山拿到了這個名額,也是于心不安,看着沈昭的目光滿是愧疚。

他和沈昭一起留了下來,想繼續在首座面前為沈昭求求情,但聞清徵卻讓他先走。宿山只好嘆息一聲,默默離開了大殿。

頓時,空蕩蕩的正殿裏只留下聞清徵和沈昭兩人。

“說吧。”聞清徵沒有看他,道,“你留在這裏,是想要這個名額嗎?”

“……是。”

沈昭不能違背心意說自己不想,他只是道,“我知道宿山師兄當之無愧,但是,師尊至少要給我能信服的理由,可以嗎?”

“沒有理由。”

青年視線落在另一邊,不想看他失望的目光,只是抛下一句話,逃避般地轉身離去。

沈昭看着空無一人的大殿,心中如有亂麻糾纏。也許是早就有過期望,所以失望才越大,也許是因為師尊那句‘沒有理由’。

不公嗎?

幾乎所有人都這樣覺得,就算他努力在心中為師尊搜尋着理由,來證明他這樣的決策是有他的苦心的,但也無法抑制住猜測不公的心思。

畢竟,他在不久之前冒犯過師尊……

沈昭心中有些苦澀,擡頭看着碧藍的天空,眼睛被明亮的視線照得一恍,眼前現起斑斓七彩的光暈,然後閉上眸子。

曾經的日子也如這光暈般明亮絢麗,那時雖未曾觸碰過,卻每日都能親眼看着師尊洗漱、修煉,做所有的事情,他也習慣了晨起練劍之後就去侍奉師尊,幾年如一日。但那些平靜和順的日子都不複存在了,轉眼便和光暈一般變為了黑暗。

現在,就連師尊也對他心懷芥蒂了麽。

聞清徵回到紫華殿,仍忍不住在想這些事情。

戚懷香還在這裏,看到他回來寝殿時有些失神的樣子,問,“怎麽了?你都跟他們說過了。”

“嗯。”

聞清徵慢慢回道,眉梢眼底都是郁郁的神色。

戚懷香看他樣子,已經猜到幾分,問,“你還是堅持不讓沈昭去?”

“他不能去。”聞清徵想起自己宣布結果時,青年臉上一閃而過的失望之色,心中莫名地郁結難開,但還是道,“我不能讓他再步了以前的路子……”

“以前?”

“沒什麽。”聞清徵回避着這個話題。

戚懷香正要問,看到殿外走來兩個穿着月白色衫子的弟子,忙隐匿身形往屏風後躲去。

那兩個弟子是上玄峰弟子,說是奉了掌教之命來請聞首座的,聞清徵回了他們幾句,打發他們回去了。

那兩人走了之後,戚懷香才從屏風後出來,‘啧’了一聲,道,“怎麽,那些個老頭子又喊你去做什麽?整天婆婆媽媽的,什麽話都不明說。”

聞清徵站起身,邊往殿外走去,邊道,“我要去上玄峰商量這次道宗切磋的事情,你們萬蠱教這次依舊不參加麽?”

“參加什麽啊,本座到現在都沒收到請柬呢,也不自讨沒趣了。”

戚懷香也不在意這些事情,道宗的名門正派都把他們視作邪修,就算萬蠱教的實力早就和三宗七派相當,也從來沒把他們萬蠱教當做過是道宗門派,戚懷香索性也不與他們為伍。

他是南疆人,本就不喜歡中原人這些虛假客套的俗禮。道宗七年一度的比試說是切磋,其實就是各個道宗為了論資排位來定下的比武,根據比武結果來決定接下來的七年裏各宗的地位,其他宗的宗主都要聽贏得那一宗的,那一宗的宗主也就相當于道修中的盟主,權利極大。

說到底,還是為名為利,各宗宗主們每七年都要為那把頭號交椅争得頭破血流。

“那你這次?”

“我要回去了,回一趟南疆。那個柳眠遲要是問你我去哪兒了,你就說我去北境了,他就算要找,來來回回也得折騰不少時間。那時候本座早就從南疆回來了。”

戚懷香計劃安排得很好,巧妙地算上了回南疆辦事的時間和避開柳眠遲的時間,心中有幾分得意。

聞清徵看他一眼,也不再多說,應下了之後便禦劍趕往上玄峰。

過了約莫一個多時辰,聞清徵站在上玄峰的太華殿前,聽着賀知塵在強調着今年道宗切磋的重要之處,要他們千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這些話,每七年聞清徵都要聽上一遍,耳朵都要起繭子了,臉上沒什麽表情。

其他人就算是現在回應得再熱烈,說再多,到最後依舊還是只有他一個人在比試臺上流血流汗罷了。

也大約只有這時候,聞清徵才能感受到其他人對他的關切,當然,那些關切都來自于他的修為。

賀知塵和魏祯都親切地問着他現在的修為如何了。

聞清徵淡淡回過之後,聽到其他人的誇贊,心中沒什麽感覺。

賀知塵和魏祯在經歷過前幾月的事情之後,他們也許都覺得不是很對得住他,倒是破天荒地提議,“你們清淨峰這次就讓沈昭去吧,我看這孩子修為進益挺快的,實戰也比同修為的修士要厲害許多,讓他去穩妥一些。”

“……”

聞清徵聽到這話,卻皺起眉頭,“掌教和其他師兄們都這樣想麽?”

“是啊。”

賀知塵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對幾月前聞清徵來救走沈昭時冰冷漠然的神色還心有餘悸,眼見馬上就要到了道宗切磋的時候,他可不想聞清徵因為這種事情對他心中不快,再掉了鏈子,便微笑着道,“聞師弟教徒有方,也不能藏着掖着了。這次便為了我們斷情宗,讓你的徒弟去應戰吧。”

他說着,還特意提了一句,“那孩子心氣高,肯定是等了這個機會許久了,你這個師父也不必避嫌,把這個名額給他就是。若是你已經在宗內有了選定的人,其他峰也可勻一個位置給沈昭。”

“可是……”聞清徵蹙眉。

“不用什麽可是了。”魏祯笑着道,“我們峰的名額就給沈昭罷,上次挺對不住這孩子的,到最後也沒看出來什麽,本座也心中不安。沈昭的名額可是我給的,跟你無關,你這就不用擔心有人會說你偏袒愛徒了吧。”

“好,就這樣定了吧。這也是魏首座的恩典,切莫推辭了。”

他們幾人三言兩語便定下了沈昭的名額,卻讓聞清徵心中憂慮愈重,一直到回到了清淨峰還在想這件事情。

沈昭被聞清徵喚來的時候,尚一頭霧水,不知道師尊讓他來幹什麽。

當他聽到師尊說這次道宗切磋的機會有他一個的時候,滿臉詫異,卻是有些遲疑,“那,宿山師兄呢?”

他對宿山還是很有些好感的,不太願意因為自己的事情讓宿山被替換了名額。

而聞清徵卻道,“他也去。”

“嗯?”

聞清徵簡單跟他說明今日的情況,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三日後,到了青城,你便時時跟在我身邊,任何時候都不能離開,知道了嗎?”

“知道。”沈昭點了點頭。

“把你的手伸出來。”

沈昭乖乖伸出去手,袖口被青年撩起,露出一截手腕。

聞清徵下一刻,卻是把指尖放在唇間咬破,白皙指頭上現出一粒紅豆般大小的血珠,格外豔麗。

“……”

聞清徵把那道血珠抹在沈昭腕上,下一刻,銀光閃起,沈昭看到自己手腕上有一個銀色小劍的标識,但很快就消失在皮膚裏了。

“從今日後,我會感知到你的存在,你也能感覺到我在哪裏。”聞清徵看着他,緩緩道,“你一步都不能離開我的身邊,知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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