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三十年前貴府走丢的蘇家小姐、前相蘇僑墨之幺女、銀商龍頭蘇競之妹、大理寺卿蘇棋的親姑姑——蘇櫻……
這麽一長串尊貴的修飾,都冠在那個被遺忘的女子的頭上,卻始終磨滅不了她受苦受難的短暫一生。
蘇棋沉默了,他明白了張遠塵的意思。
半晌,他忽然呵呵笑起來,語氣裏不知道是嗟嘆是嘲諷,“張将軍以為,我蘇棋來這裏,是為了替蘇家償還對小姑姑的虧欠的麽?”
這回輪到張遠塵抿着唇不語,目光冷冷。
蘇棋站起來,居高臨下看着沉默的張遠塵,“師兄,我只問你兩點。第一,幾十年前諸王紛戰,亂世中蘇家也不過自求多福,保命途中走失幺女并不奇怪,而後我祖父與父親多年尋找我的小姑姑未果,祖母最後憾然離世,你覺得,我們蘇家到底對小姑姑有何虧欠?頂多,只能怪小姑姑紅顏薄命,生于亂世,命運坎坷,那麽師兄你第一個要征讨的應該是當年內亂的皇族才是吧?”
張遠塵沒說話。
“第二,我只是個後輩,當年亂世時未滿十歲,對小姑姑并沒有多少記憶,就算是蘇家要償還她,何必要用這種方式?何苦要蘇家現在的少當家來燒餅鋪子吃苦?”蘇棋俯下身來,“師兄,不,表哥,輪到你回答了。”
張遠塵看他一眼,蘇棋沒有回避,兩張沒有什麽表情的臉對視許久,最後的結果是張遠塵冷着臉離去,而蘇棋笑嘻嘻招呼客人。
店裏的客人來了又走,蘇棋閑下來的時候靠在案板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拍着圍裙上的面粉。臘月街頭已帶了年味兒,周遭喜慶,對面街角一只虎皮花貓懶洋洋地舔着自己的皮毛,蘇棋像是在看它,又像是什麽也沒看。
他苦笑一下,自己處心積慮隐瞞自己的身份,又何嘗不是害怕這一天的到來?
确實,他初來張家燒餅鋪的時候并不知道張大餅和蘇家的淵源,只是在聽他說他的妻兒的時候,腦內靈光一閃而過,記起些什麽,然後便是刻意去追尋的三十年前掩埋已久的故事,從此以後,說愧疚說彌補,不是沒有的,雖然剛才他能夠理直氣壯對陣張遠塵說“我們蘇家到底對小姑姑有何虧欠”,但事實上,他仍是覺得蘇家有所理虧,試想,當年若是蘇府嫡長子——他父親蘇競走失,那麽他祖父是否會善罷甘休?于是,他努力照料張大餅,獨自支持着這個小小的鋪子,再苦再累都自己扛着,這其中,除了興趣,蘇家人內心的後悔和遺憾也是絕對占了部分的。
也因此,他不肯,也不敢對張家人說明自己的真實身份,哪怕老實淳樸的張大餅,他也好好瞞着,而張遠塵來了以後,他更是不能吐露真情了。
只可惜堂堂大理寺卿在朝堂中公正無私,私下裏卻抵不過三月溫柔鄉,張遠塵對他的好他都記着,心裏甚至試想若能一輩子如此該多好,于是漸漸疏忽了兩家的恩怨。
于是一朝事發,張遠塵徹底否定了他這幾個月來的真心誠意,他不再認為他是“阿棋”是“師弟”,卻給他打上了一個冰冷的标簽——“蘇家後人”。
自此後,或許他無論再說什麽張遠塵也不會信了,兩人情分至此,也不會再有後來了。
這天鋪子打烊之後蘇棋脫了圍裙,拍拍手上面粉,依舊和周遭的鄰人打了招呼,然後慢悠悠往後邊的院子走。
還沒走到門邊,張遠塵正好端了個空的藥碗走出來,兩人同時擡頭一看,有些尴尬地愣了愣。最後還是張遠塵一言不發地從他身邊走了過去,到井邊打水,末了才問了句,“你還來做什麽?”
蘇棋心裏啧啧自家師兄平日的寬宏氣度全無,只是被這麽一說心裏還是空落落的難受,也顧不上回他那句話,躊躇問道,“師傅的病,如何了?”
“我爹很好,不勞大理寺卿關心。”張遠塵淡淡道,“你可是來跟他告辭的?”
蘇棋慘然一笑,“原來師兄,是要辭了我這工?”
張遠塵依舊站在井邊,沉默了一下,“我張遠塵,配不上大理寺卿一聲‘師兄’,更與蘇府無關,蘇大人也不要叫我‘表哥’了。既然蘇大人說蘇府對我娘并無虧欠,那麽從今以後,蘇府就當這世上從沒過一個叫蘇櫻的女兒、大人就當我們張家不存在吧。”
蘇棋更是難受,手在袖口攥得發疼,他原本就知道一旦攤了牌,自己在這裏保準是待不下去了,可是此時面對張遠塵的冷面和決絕,他竟生出半分不舍來,一種不願離開的情緒讓他沒辦法保持冷靜。他平了平心思,勉強道,“師兄,剛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我現在只是想見見師傅……”
張遠塵沒回答,只在井邊垂着頭看井水,一旁的大樟樹的樹影覆蓋下來,蓋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蘇棋見他不搭話,咬咬牙往房內走。
張大餅的情況其實很不好。上了年紀的人都有這樣一個毛病:原本身子骨就是千瘡百孔,只是外表看上去沒什麽病竈,可一旦來了場小病,那必定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且帶出各種積勞的毛病來,若是猛治,身子骨承受不住,若是緩治,醫治速度不如發病速度,還是日日衰竭。
如今張大餅已是幾月之間老了十年,兩鬓花白且眼神無光,躺在床上圍了火爐,看到蘇棋進來,臉上有了些喜色,“是阿棋啊,收攤了啊?”
蘇棋應了聲,坐在床沿,張大餅顫巍巍地伸出手來,欣喜地握住蘇棋的手,一雙手上帶了陳年老繭,皮膚粗糙而黯淡,失去了健康人應有的彈性,顯出老年斑來。蘇棋被他握着,感受着他手上的涼意,一時有些心酸,越發覺得愧疚。
張大餅看出他臉上的難過,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阿棋啊,別想了,師傅身體自己知道,這麽老了也是該歇歇了。你這兩個月來跑來跑去累得比阿塵還重,師傅知道你自小不是貧苦人家長大,這陣子倒叫你吃累了,師傅也心疼啊……”
“師傅,我不礙事的。”蘇棋見老人如此,也想不出什麽話來反駁,只是貪婪地看着張大餅的眉目,怕這是最後一次見到,以後無從回憶了,“我只是、我只是怕……”
張大餅笑笑,一雙大手有節奏地輕拍蘇棋的手背,“沒事沒事,別怕了,師傅便是走了,也還有你和師兄來撐這鋪子,師傅都不怕,你怕什麽呢?人麽,總是有一天要老的,師傅也這麽老了,是該走了……倒是你師娘,在那邊等了我二十幾年,我也要去找她啊……”
蘇棋眼圈紅了,也不知道自己是為了師傅的話,還是想到張遠塵冰冷的态度,“師傅,別這麽說,師娘也不願你這麽年輕就去尋她的,您身體還好着呢,會好的,會好的……”
張大餅聽了也不反駁,只是慈祥笑着,輕拍着他的手。
等到蘇棋從內間出來,張遠塵還在院子裏站着。
天色晚了,蘇棋臉上淚痕看不仔細,張遠塵只是覺得現在的蘇棋格外瘦削,一貫的厚袍子底下露出手來,顯得袖子空蕩蕩的。
蘇棋卻徑直走到他面前來,聲裏還帶着哽咽,只是沉聲道,“師兄,這算我最後一次叫你師兄,也算是我最後一次來這兒了。看在幾個月情誼上,我只求你一事:師傅不知道師娘是我小姑姑,請師兄千萬瞞着這事,無論如何都不要讓師傅知道。”
張遠塵轉過半個頭來看他。
“我不想讓師傅到最後,還要記得不開心的事……”蘇棋吸吸鼻子,“就算他不怨不恨蘇家,我也不想讓他難過……”
說罷,還沒等張遠塵回答,他已經往院子外面去了,步伐走得堅定而緩慢,好像永遠不會回頭了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于是又是一章搞定一個轉折,有些速度太快了啊……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