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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番外二(下)

“這樣嗎。”

安靜地聽過她的訴說後,堀口郁惠确認似的又問道:“那孩子的筆友?”

千裏輕聲說了聲“是”。

她給自己的設定是國中時期偶然因為姓名相近而相識的朋友,偶爾會經由書信交流——即便是現在的日本,也相當依賴郵寄的形式,用點零花錢來支付最便宜的“簡易書留”對國中生也不算多難。

三年前那場謀殺後,參加了葬禮,卻因為一時半會兒不知該如何面對學姐的父母而沒有上門,等鼓起勇氣,發現他們已經搬家,直到如今才終于找到了現在的住址。

這是個漏洞百出的謊言,比如搬家後仍能向同校的聖雙葉打聽住處,但就像千裏想的那樣,聞言便沉在自己思緒的堀口郁惠并沒有意識到這些。

“這位是……?”她看向千裏身後的笑面青江。

“……呃,”盡管身份已經錯位,要在曾經的父母面前這樣承認還是讓她有些緊張,“我的……男朋友。”

“原來如此。”

堀口郁惠微笑着道:“二位很般配呢。”

盡管知道這不過是句客套話,千裏仍不由呼吸一窒。

“請進吧,”堀口郁惠沒有發覺她的動搖,她的神情看上去是那種抑制不住的哀傷,“這樣讓客人等在門外實在很失禮。”

“那孩子……能有朋友真是太好了。”

經過玄關時,還在暗自四下打量走廊陳設的千裏聽見母親驀然開口說的話,怔住。

“也許是因為我們以前對她的要求太高,”堀口郁惠輕聲道,“再加上都沒有時間多陪陪她,千裏她……早熟太多,雖然看上去跟誰的關系都很好,但一直到國二重新分班遇到雙葉,那之前都沒有什麽能交心的朋友。”

原來他們知道。

明明知道,千裏想,為什麽還——

但她不能問,以她現在的身份,主動問是去揭傷疤。

然而,這像一種奇異的母女連心,在她開口前,堀口郁惠繼續說了下去。

“那時候,總是想着以後還有時間。”

很難形容那聲音中夾雜了多少晦澀,“一心經營事業,覺得以後如果有更多錢和地位,她的人生也能順利很多。以前的遺憾到時也都有的是時間來彌補,但是……”

人事無常。

“隆一,”她看向正坐在客廳的丈夫,“有客人。”

面對面坐在沙發上時,千裏又想起了三年前沉默地坐在醫院走廊裏的那對夫婦。

這不是……完全沒有走出來嗎。

男人瘦了不少,頭發也白了大半,不是工作日便沒有了打理自己的必要,下巴上的青黑胡茬看着有些紮眼。

“這個,是千裏前輩在那件事前不久寄的信。”

她從包中取出信件,“我沒有留當時的信封,這是新的。”

實際上是她沒法僞造當時的郵局印章。

千裏感覺得到堀口郁惠從她手中接過信封時,指尖帶着的顫抖。她小心翼翼地拆開封口,在看到信紙上那熟悉的字跡的同時用手捂住了嘴。再往下看到幾句時,她的母親看上去是想說些什麽的,可話語一出口已是不成調的嗚咽,最後只匆匆留了句“抱歉”,一手抓着信上了樓。

樓上隐隐約約地傳來壓抑着的哭聲。

“抱歉,”寡言的男人開口道,“……內子情緒有些不穩定。”

“伯母……”

心情同樣複雜難言的千裏還不怎麽适應這個稱呼,“伯母她……還是這樣嗎?”

三年的時間果然太短了。

“前陣子好些了,但是……”

堀口隆一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這麽說。

他還是說了:“你和她很像,不止是名字。”

他口中的“她”當然是堀口千裏。

千裏張了張口,她再一次地冒出了無論如何也想戳破真相的沖動。

不是像,她就是堀口千裏。

可就和之前一樣,一種無形的力量阻止着不讓她将這句話說出口——人死不能複生,她不是堀口千裏,坐在這裏的是宮城千紗。跟本就不存在于世人常識中的付喪神不同,普通人不該得知這樣的事實。

她被這樣形式的約束而束縛着。

“是……這樣。”

最後她也只能垂下眼,有些艱難地說。手上一熱,笑面青江無聲地握住了她的手。

“以前我和學姐也都這麽覺得。”

堀口隆一點點頭,環視了一眼四周。

“你應該也知道,我們搬過兩次家,”他嘆息一聲,“這裏是将近半年前才建好的,所以一個月前才搬進來。”

“其實跟一戶建相比,我跟她媽媽更偏向公寓。”

堀口隆一低聲道。

“那裏離我們倆的公司更近,但小女從小很喜歡這樣獨門獨院的樣式。不過,她也認為如果我們抽不出時間回來,這樣幾層樓都空着反而更讓人不舒服,所以就說先放放……一直拖到了現在。”

房子有了,陪伴家人的時間也有了,可期望這個結果的人已經不在了。

“珍惜眼前人。”

視線劃過笑面青江安撫性地蓋在她手上的手,堀口隆一不知想到什麽,語氣五味陳雜。

“不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千裏一時語塞,笑面青江愣了愣,輕聲應了句“是”。

“叮咚”的門鈴聲響起,堀口隆一遲疑了下,從沙發上起身,“好像還有客人來,我去開門。”

“沒關系。”千裏連忙也站起來,“既然有其他客人,我們就先告辭了。”

她沒法再留了。

鼻尖一直在發酸,只怕再多待一分鐘都可能會忍不住。

他們跟着堀口隆一一起走到了門前,外界的光線晃進來的同時,千裏也看清了站在門外的是誰。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她一直也想見一面、但此時見到無異于可能會戳破她謊言的人。

——聖雙葉。

“那位,是主人以前的那個朋友?”

站在電線杆下,笑面青江指着不遠處正和堀口隆一交談的聖雙葉悄聲問,見千裏點點頭,又若有所思道:“變化很大呢。”

是挺大。

跟高中時代相比,雙葉變得高挑不少,一頭及肩短發也留長了,但最明顯的還是氣質。

“能稍微感覺出來一點吧。”

千裏擡眼,“領導者的那種感覺。”

“雖然看着還是像普通學生,”她以那邊兩人都聽不見的音量說道,“其實已經成了這裏某個地下組織的首領呢。”

重新回來後,她才知道了當初神明所說的這座城市掩蓋在表面下的真相。

私下統治着這裏的兩大組織——雙葉那從未露面的父親是其中一個的領導人,土蜘蛛便是他敵對組織在人體實驗中犧牲者的産物。她死後的那一年,雙葉的父親去世,雙葉被迫成為繼承人,兩組織的争鬥最終以雙葉那一方的勝出告終。

有雙葉在,她至少不用擔心父母的安全。

但現在這個相遇的時間就很微妙了。

雙葉對莫名出現在這裏的兩人顯然也有所遲疑,拉了堀口隆一去打聽情況。而關于雙葉,千裏也聽堀口隆一簡單說了幾句,據說是約好了定期會來看看,今天正好是約定的期限,她突然的來訪太令人驚訝才一時沒想起來。

“抱歉,久等了。”

片刻後,她昔日的友人笑着走過來。

“我聽叔叔介紹過了,”雙葉說,“難得來一趟,我送你們去車站吧。”

“聽說,宮城小姐以前也是禦水的學生?”

果不出千裏所料,走出數米之後,雙葉第一句話便問起了這個。

“是的,比聖前輩低一屆。”

聖雙葉對此只是點了點頭。

“宮城小姐,”她意有所指道,“和這位……青江先生?給人的感覺不太一般呢。”

千裏眼神微動,正要開口,邊聽她又說道。

“不過,”雙葉一笑,“話先說在前面,我沒有懷疑你們的意思。”

……诶?

“雖然這話說着有點天真,但……有種感覺,告訴我應該相信你。”

雙葉看向千裏。

“只要你給阿姨的那封信是真的。”

“嗯,”千裏垂下眼,“當然是真的。”

“那就夠了。”

雙葉輕輕地嘆了口氣。

“宮城小姐給人的感覺很熟悉,”她的眼中帶了點懷念,“如果我都這麽覺得,叔叔阿姨那邊只會更深。”

“這也是我在想的問題。”

千裏在雙葉有些疑惑的眼神中開口。

“我這樣出現,會引起他們不好的回憶嗎?”

“宮城小姐是說,‘如果千裏還活着,應該也是這個樣子’——這樣的想法嗎?”雙葉微微一笑,“這是當然的。”

“——但我不覺得這是壞事。”

她側過頭,餘光掃向堀口家所在的方向。

“有時候,悲傷是需要去直面的,叔叔阿姨也是時候多看向現實了。”

“那我就送到這裏,現在去看看阿姨的狀态。”雙葉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嗯……宮城小姐的電話能留給我嗎?以後可能偶爾需要聯系一下呢。”

“啊,當然。”

雙葉低頭在手機裏輸入一串數字,片刻後千裏的手機屏幕也因為陌生聯系人的電話亮起。互相交換了聯系方式,做過簡單的道別,她看着雙葉匆匆往回走的身影,不知是遺憾還是放松了些地嘆了口氣。

離車站還有段距離,兩人接着往前走。

“主人。”

“嗯?”

“還帶了那封信的事,我一開始可沒聽你提過啊。”

“沒什麽好提的必要吧?”

“但是,”他眼裏一如既往的帶着看穿的透徹,“重新練習用右手不是很辛苦嗎?”

千裏的腳步不易察覺地停頓了下,“……馬馬虎虎。”

宮城千紗和堀口千裏的筆跡是不同的,因為她是個左撇子。

她聽外婆說過,據說是因為小時候一讓她用右手學寫字就哭的原因,雖說帶去醫院也沒檢查出什麽,但久而久之也就讓她改用了左手。她現在倒是覺得這種程度還好,以前可能只是小孩子對疼痛格外敏銳。

“重新恢複到以前的筆跡用了段時間,所以一直拖到今天才過來。但無論如何也要這麽做,因為有些話一定要傳達給他們。”

“比如?”

“比如說,就算他們一直在忙工作,我也依然很愛他們。再者,用跟筆友抱怨的語氣,說些其實有點想要個弟弟或妹妹之類的話——”

“主人又在撒謊了呢。”

千裏睨了他一眼。

“是啊,我那時候才不想要呢。本來能分給我的時間精力就少,還要再多個人出來平分怎麽行。”

“但……”她輕聲說,“我現在希望他們能忘了我。”

“爸爸媽媽的身體都還健康,如果有新生命到來的話,那個家應該能重新活過來吧。”

兩人間一時恢複了安靜,千裏才剛撇過視線,忽然覺得唇邊有什麽觸感落下。

“什——”

她因為笑面青江在她嘴角這輕輕一啄瞪大了眼,喊出聲的同時意識到會吸引到路人更多的視線,連忙壓低了音量。

“你在做什麽!”千裏低聲斥責道,一個字一個字地咬緊了讀音,“我們這裏不會有情侶這麽做的,在大街上最多最多只是牽手而已,大家都很保守的!”

重新擡起頭的付喪神眼裏含笑。

“但我又不是人類呢。”他這麽說道。

有理有據……個鬼啊!

“至少給我明白入鄉随俗的道理啊。”

“是是。”面對惱怒的審神者,笑面青江老老實實地妥協,“但是剛才,主人露出了有點寂寞的表情啊。”

千裏一怔。

“所以忍不住做點什麽來轉移主人的注意力。”

脅差言笑晏晏。

“不是還有我陪在主人身邊嗎?”他道,“更何況,我不覺得會忘記呢。”

“就像那位聖小姐說的一樣,背負着悲傷走下去也未嘗不是一種活法。”在千裏有些複雜的眼神中,他一如既往地點出了她心裏那層憂慮,“所以,就算現在的主人提醒了他們女兒不在的事實,他們也不會完全拒絕再見到主人吧?”

就像是響應他的話一般,兜中傳來的震動讓千裏眼神一動,她連忙去摸手機。

“……你說得對。”

半晌,她看着短信的內容勾起唇角。

“說是走得太急沒來得及問電話,才從雙葉那裏拿到,邀請我以後有時間也可以來做客。”

笑面青江挑了下眉,一臉“我說什麽來着”。

“剛才主人是不是說,”他道,“‘最多只是牽手’?”

看着他伸到面前的手,千裏看穿了他的意思,啞然失笑。

她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還有很長一段路。

她想。

還有很長一段路,等他們這樣慢慢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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