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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沈嬰掌管懸命司多年,人間一般的鬼魂,大概都要繞着她走,就算是厲鬼,也要忌憚幾分,而眼前這個房子裏的确有鬼魂存在,甚至在向她示威,不過是一個新死兩個月的鬼,何來如此強大的力量與膽子。

沈嬰回頭沖身後的方曜吩咐一句“小十三,你留在外面守門,以防萬一,不要讓她跑了。”

方曜本已經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聽了她的話雖不情願卻也不敢違背上司,只好留在了外面。

黎清明剛想将門打開,只聽見‘嘭’的一聲,沈嬰長腿一伸,已經率先一步一腳踹開了門,他默默收回了自己擡起一半的腿,跟在後面走了進去。

剛一進門,破敗腐朽的味道就撲面而來,灰塵雜屑直往人鼻子裏鑽,火災已經将裏面布置毀了大半,到處都是散落的擺設和燒灼的痕跡。

沈嬰叫黎清明“小明啊。”

黎清明嘴角抽了一抽,說服自己半天不要跟她計較還是沒成功,沉着嗓子道:“不要叫我小明,我已經……”

“诶小明,你過來看看。”沈嬰上前一步從地上撿起一個相框,相框的邊緣已經被火燎黑,照片卻只燒掉一角,能看到上面的人穿着白色毛衣,背景是一片草地,在陽光下微微笑着,長得很美,要是放到大學校園裏,怎麽也能混個校花當當。

照片上的人看上去不過二十多歲,應該就是他們所說的房子的主人,只是可惜了,年紀輕輕死于非命。

沈嬰拿着照片還在那裏惋惜,忽然聽見‘碰’得一聲響,不知哪裏來的風把門吹合,方曜在外面喊了一嗓子“你們還好嗎?”

黎清明大喊:“別進來!守好你的門!”

他讓方曜不要進來是對的,因為随着大門合上,就有火苗從四面八方的牆角鑽了出來,一點一點将整個房子吞噬,牆壁上,樓梯上,地板上,全部都是橙紅色的火焰,烈焰灼人,陣陣熱浪直撲面門,黎清明默念咒訣,火焰堪堪停住在他而二人周圍,圍城一個狹小的圓。

沈嬰環視四周,冷笑一聲“你以為這點裝神弄鬼的小把戲就能吓唬得了我?給我滾出來!”

鬼魂似乎被她激怒,周圍的火焰忽然一蹦三尺高,就要将她二人齊齊淹沒,黎清明雙指并攏,劃出一道劍訣,火焰竟然像是被斬斷一般,齊齊落回到地上。

周圍的火焰落地,卻從頭上突然有一股熱浪逼近,一團火焰從天而降,眼看就要砸到兩人頭上,沈嬰迅速出手,手持符紙迎了上去,黃色的符紙被火焰吞沒,忽然從火焰裏傳來一聲凄慘的尖叫,這團火擦過他二人滾到了地上。

火團周圍的火焰褪去,人影從地上站了起來。

女鬼面目焦黑,身上穿着的睡衣被燒得破破爛爛,露出的手腳也是烤焦了一般,火焰燃燒的噼啪聲中,她‘咔噠咔噠’地轉動頭顱,沈嬰看到,她心口處,似乎有一道幽綠的光正在隐隐發亮。

女鬼卻沒給她仔細去看的機會,活動完腦袋又重新撲了過來,沈嬰迎面而上,絲毫不懼烈焰般一手卡住她的喉嚨,另一只手在她腹上一拍,女鬼慘叫一聲,吐出一個通體翠綠的石頭來,随之像是被燒毀的木梁一般癱倒在地上。

沈嬰撿起那塊石頭,放在光下照了照,只見它通體碧綠,卻堅固無比,形狀就像普通石頭一般,只是裏面卻好像流動着幽綠色的光,與地府典籍中記載的風邪石很像。

不過她當時只是粗略掃了一眼,不大記得這塊石頭的具體用途。

沈嬰拿着石頭在黎清明眼前晃了晃“沒想到我們此行還有意外收獲,你知道這是幹什麽的麽?”

黎清明看了一會“蜀山典籍中似乎有所記載,據說邪氣很重,可以蠱惑人心……”

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麽這女鬼才死了兩個月,竟然就敢跟她叫板的緣由了,只怕是被這塊破石頭蠱惑引導,順便還增強了她的力量。

這時地上癱成一堆看不清鼻子眼睛的女鬼傳出一聲細細弱弱的“疼。”

沈嬰蹲了下來“既然知道疼,為什麽不去投胎轉世,要留在這裏害人?害死人命的厲鬼進了冥府,是要論罪判刑,受苦百年的你知不知道?”

因為風邪石的緣故,她大概知道這非她所願,因此也并未十分嚴厲。

女鬼沒了剛才的勁頭,聲音竟然還稱得上溫柔“我不想害人的,我也不想這麽死的……”

她似乎想要為自己辯解,便将生前之事說了出來。

“我叫許芳然,這是我爸爸的房子,我是他的……私生女。”

許芳然的母親曾經是她父親的情人,費盡心機生下她,以為可以保住自己的地位,可是她父親有自己的家室和子女,并不很在意這個從小多病的女兒,更加不在乎一天比一天人老珠黃的情人,到最後,除了定期派人過來送錢幾乎就再也沒有露面。

因為這樣,她的母親一直酗酒度日,對女兒非打即罵,不過四十多歲就患上了癌症,臨死之前她去找了許芳然的父親,拜托她照顧女兒。

“我媽媽死了之後,他就把我安頓在這裏,我得了重度的抑郁症,他不喜歡我,只是偶爾才派人接我去治病,醫生交代我可以多和人交談,可是這裏的鄰居,他們都在背後對我指指點點,說我是爸爸包養的情人,我一開始解釋過,可是沒有人信,聽得多了,就懶得解釋了。”

其實解釋也是沒有用的,一個沒有依托的私生女,也未必就不被人冷眼相待。

因為抑郁,許芳然休學在家,鄰居裏流傳着她給富豪做的情婦的傳聞,那一天一個男人上門來,跟她說如果許芳然肯跟着他,一定會給她更好的待遇。

許芳然将他趕了出去,晚上卻等到了男□□子上門辱罵,無論她怎麽解釋,那男人的妻子就是不肯相信,還和自己的鄰居兼好友季太太一起到處散播她勾引人夫的謠言,從此之後,她精神越來越薄弱,幾乎每時每刻都聽見有人在背後對自己指指點點。

那以後,許芳然幾乎就不出門了。

後來她讓保姆從外面買來一個魚缸,在魚缸底五彩斑斓的石子裏,發現了一個十分與衆不同的翠綠色的石頭。

她覺得那石頭好看,就放在床頭把玩,不一會兒就睡了過去,夢裏,所有的鄰居圍成一圈對她指摘唾罵,而她抱着頭縮成一小團,只能一遍又一遍的解釋,那裏面,還包括她的父親。

醒來之後,許芳然拿起打火機,點燃了窗簾。

“我真的不知道怎麽回事,我雖然有時候也會想到死,可我更想活着,我的學業還沒有完成,我本準備畢業之後就去做一名設計師……”

她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沈嬰卻知道,大概在夢裏,她就被風邪石給控制了心神。

長久以來的病痛和人言像是不斷堆積的稻草,終于在風邪石的蠱惑之下,徹底壓死了她。

這樣年輕貌美的小姑娘,一向是被人編造流言的最好對象,因為她們美麗,惹人妒忌,所以醜惡的緋聞更容易被人相信,因為她們脆弱,所以只能聽憑這些人傷害。

沈嬰嘆了口氣,正要安慰她兩句,突然有一道黑影憑空出現在眼前,沈嬰感到手腕受到重擊,風邪石脫手而出抛到空中,卻被那人一手接住,随即消失在了原地,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

沈嬰回過神來,沖黎清明扔下一句“這裏交給你了。”也随之隐沒在了空氣中。

這時已經是傍晚,天邊鋪開片片晚霞,顏色甚是瑰麗,沈嬰卻無心欣賞,她在這城市中穿過幢幢高樓,終于在一個酒店的頂層花園中看到了那個人。

他穿着一件駝色風衣,身量很高,此時正把風邪石交給一個另一個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

黑色大衣的男人接過石頭,向她藏身的花叢看了一眼,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我看你這些年是白活了,被人跟了都沒發現?”

天邊晚霞絢爛,花園中燈光璀璨,這樣的光影裏,男人站在那裏,輪廓深邃,身形高大修長,似笑非笑的臉顯出一種別樣的英俊。

沈嬰既然被發現,也就不再躲躲藏藏,光明正大的站了出來。

搶她東西的男人一見她就笑了“我說,你還挺能追的?”

沈嬰眼底迸出冷意“把東西給我。”

對方态度雖然不差但也很是強硬“我說小姑娘,這東西放在你手裏你也控制不住,還不如交給我們。”

沈嬰一樣的寸步不讓“這是涉案的證物,我要上交。”

“上交給誰?冥王?”黑衣男人低低的聲音響起,還帶着笑意“你放心,我回頭會和他打招呼,你不用怕受罰蹲十八層地獄。”

沈嬰自覺跟着兩個不懂職業道德的人說不清,手中變幻出一把寒光凜冽刀身狹長的唐刀,直接沖他劈了過去。

下一秒,她就被那黑衣男人握住手腕,反鎖了雙手,與此同時頸間一涼,有什麽東西從她領口裏滑出。

那是一枚紅繩系着的,碧綠的平安扣,襯着白皙的脖頸和黑色的領子,分外的惹人注目。

“這個。”

黑衣男人放開了她,手向她頸間伸了過去,神情似乎有些疑惑。

沈嬰擡手要擋,卻硬生生被定住在了原地。

流年不利啊!

早知道她出門前一定看看黃歷,想她縱橫陰陽兩界這些年,還是頭一次這樣被人死死壓制毫無還手之力。

那男人的手有些涼,将那枚平安扣摩挲片刻,接着擡起了她的下巴。

我靠!

這人搶她東西就算了,還敢摸她的臉!

只見他把她這張臉仔仔細細端詳了一會兒,放下了手“還真是你。”

“這麽多年了,你竟然一點都沒變。”

沈嬰從未見過他,更不知他在神神叨叨說些什麽,不客氣的罵道:“怎麽,你嫉妒我青春不老,永遠十九歲?”

那男人輕笑“嫉妒,嫉妒你長不開,嬰兒肥減不下來。”

接着跟另一個人說“東西拿到就算了,不逗她玩兒了,一會該逗哭了。”

他伸手打了個響指,響指過後,兩人一齊不見,沈嬰也恢複了動作。

這次是徹底的消失,她再也無法探查到半分蹤跡。

沈嬰回到季家,方曜和黎清明都在客廳裏等着她。

黎清明手裏拿着一個八卦封頂的竹筒,裏面裝着的,大概就是許芳然的鬼魂。

季先生一見她立刻站了起來“沈小姐,您可回來了,我這一直等在這裏,想要當面謝謝你。”

沈嬰笑笑“我能再見見季太太嗎?”

“可以,當然可以,我太太也正要感謝您呢。”

沈嬰随季先生上了樓,卧室裏,季太太正喝着粥,一見她如同見着了救命恩人,早沒了先前的刻薄“哎呦沈小姐,快過來坐,我要好好的感謝你幫我除了那個惡鬼。”

沈嬰沖季先生道:“我能和季太太單獨說兩句話嗎?”

季先生點頭,關上房門出去了。

沈嬰來到季太太窗前,笑了一下“季太太不必感謝我,這鬼雖然除了,但是因為生前遭受謠言之苦,怨氣過重,保不齊哪天還卷土重來。”

一聽到‘謠言之苦’幾個字,季太太眼神躲閃“那……這,我該怎麽辦?”

“厲鬼橫死,所以怨氣深重,依我之見,季太太不妨給她供奉一個牌位,或許可以化解怨氣,還有,您認識的,其它在這姑娘生前曾經背地造謠議論的人,最好也供奉一個,不然保不齊哪一天,她就回來了,到時候我也未必管得了,季太太,您說呢?”

季太太這一回顯然吓得不輕,也不知那鬼在她沒來的時候是如何整治得她,連忙道“好好,我明天就讓人給她在寺廟裏供奉牌位。”

沈嬰點頭“這樣最好,”又拿眼睛掃了掃她“季太太,我有句話要規勸您,您此番已經傷了元氣,容易被邪靈所侵,口舌之事,損了德行,容易招惹是非,您還是好自為之吧。”

估計這半真半假的話夠糊弄她了,沈嬰說完便離開了房間。

臨走的時候,季先生拿出一個紅包來“您看,您幫我我們家這麽大的忙,我本想留您吃個晚飯再走,可您執意不肯,那就收下這,權當做是酬勞。”

沈嬰擺擺手“蔡局給你介紹我的時候難道沒有說過,我們好歹也算是體制內人員,不拿群衆一針一線。”

季先生雖然直覺上以為自己跟她應該不是一個群衆和體制,但還是迎合了幾句,最後說“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去您那裏看看,您那兒有幾個老物件,我是十分的感興趣。”

沈嬰微微一笑“我那兒的東西,就算我敢賣,您敢要嗎?”

她眼睜睜看着季先生的臉色僵在了那裏,然後潇灑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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