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沈嬰一回到古董鋪子,就看到這裏裏裏外外門戶大開,一個穿墨綠羊毛連衣裙,看起來四十多歲年紀的女人從裏面走出來,一見到沈嬰,就開始喋喋不休地數落“我說你一個小姑娘家,怎麽就懶成這樣,從來也不知道打掃房子,要不是我啊,我看你們這裏都要被灰給埋了了,我堂堂一個槐樹精,都快變成你們的保潔阿姨了!”
沈嬰陪着笑臉“槐娘,我這不是忙嘛,忙。”她繞到女人身後,極其殷勤的給她捏起了肩膀,槐娘享受着沈司主的服務,嘴裏也沒停下來“忙?就知道拿這個當借口,閑着的時候也沒見你動手!”
“是是是,槐娘教訓的是,我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槐娘是門口那棵老槐樹成的精,誰也不知道她有多大的年歲,總之要一千年往上,現在在這裏充當門神,沒事的時候喜歡進來打掃屋子,順便給他們幾個劈頭蓋臉一頓罵。
鑒于沈嬰态度不錯,槐娘很快把矛頭對準了方曜“還有你啊,年紀輕輕,屋子亂得像豬窩,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找着女朋友!”
方曜正色道:“槐娘,我們修仙不能談情說愛的!”
“哼!”槐娘把眼一橫“不能談情說愛?那怎麽……”
她眼神轉到黎清明身上,忽然停住,然後揮揮手“行了行了,不跟你們這群小孩子瞎扯,我回去了。”
說着便搖搖曳曳得消失在了大槐樹的粗壯的樹幹中,一陣風吹過,幾片葉子飄了下來,槐娘尖利的響起“哎呦,老娘怎麽又掉頭發了!”
三個人剛從槐娘的獅吼功下逃出生天,趕忙進了屋子,方曜似乎想起了什麽,向沈嬰道:“這許芳然死的冤枉,固然是因為風邪石作祟,但也逃不開那些人的惡意中傷,我們帶走了許芳然,簡直是便宜她們了。”
顯然黎清明已經将屋子發生的事講給他聽,沈嬰看他一眼“風邪石邪氣太重,将一點怨念發揮到極致,甚至已經害了人命,這是絕對不能容許的,至于許芳然,我讓季太太以後給她立了牌位,多多供奉,她父親連這房子都不叫人打掃,不知道是出了事還是怕沾晦氣,應該是指望不上。”
她接着道:“這些人造的口孽,以後自然有他們償還的時候,就算是生前不還,死後進了善惡司,判官筆下,欠下的債一分都逃不掉。”
方曜眼睛一亮“地府真的有判官嗎?還這麽厲害?”
沈嬰笑眯眯的看着他“當然是真的,你想見他嗎?”
方曜連忙點頭“想啊!”
沈嬰溫柔的撫摸着他的頭“活人是不能進入冥界的,就算你是我的手下我也不能破例,既然你這麽想見判官,那我就……”
“不不不,不想見了!”方曜連連後退“判官算什麽,哪裏比得上我們沈大人英明神武,沒什麽好見的!”
沈嬰滿意的點頭“這才聽話。”
方曜剛放下了一樁事又想起一樁“對了,你剛才去追的那個什麽什麽石頭在哪兒呢,給我開開眼呗。”
沈嬰‘哼’了一聲,很有些煩躁“沒追回來。”
“沒追回來,為什麽?”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我這不是……”沈嬰摸了一下頭發,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沒打過嘛……”
說着拿起黎清明手邊的竹筒,就出了門。
方曜轉頭對着黎清明,臉上的表情十分震驚“我剛才聽見什麽,說她,沒打過人家?”
黎清明言簡意赅地肯定了他的話“嗯。”
沈嬰本想親自将許芳然送回冥界,走到一半,城裏的大鐘忽然響起,“當……當……”的聲音傳遍街區的每一個角落,連響了十二下。
鐘聲過後,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由近及遠而來,沈嬰站在樓頂向下看,這一條偏僻小路上的路燈明明滅滅,大約二十幾個鬼魂排着隊,眼睛直勾勾的,有的七竅流血,大概是死于意外,有幾個老态龍鐘面容祥和,應該就是壽終而亡。
這一隊鬼魂慢慢地在街上挪動,領頭的兩個男人一個穿了一身的黑,另一個穿了一身的白,便是傳說中的黑白無常了。
沈嬰飄然落在了道路中央,黑白無常定了定神,齊齊跟她打招呼“沈司主。”
沈嬰也點頭寒暄“無常大人。”
白無常開口道:“不知沈司主這大半夜的有何公幹?”
沈嬰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舉起手裏的八卦竹筒“我本來想把這鬼送回冥界去,沒想到這麽巧,在這裏碰到了兩位無常大人,那就麻煩兩位順便将她帶回去吧,你們放心,這只很乖,不傷人的。”
說着打開了竹筒,許芳然的鬼魂出現在眼前。
她這一現身,黑白無常身後的鬼都齊刷刷向後退了一大截,固然因為她是厲鬼,但只怕也有被這外形驚吓的緣故,就連黑白無常臉上都很有些嫌棄的意思。
許芳然摸摸自己的臉,小聲道:“我是不是很醜?”
沈嬰端詳了她一下,想說都做了鬼了,怎麽還有這樣的攀比之心,實在不該,但看了看許芳然,覺得她雖然不是自己見過最醜的鬼,但也不惶多讓,想她生前是個好看的女孩子,這樣實在太不體面,于是将手放在了她後背上,只見許芳然身上的焦黑褪去,又重新變回了那個秀氣的女孩子。
她稍微端詳了一下,果然和自己在照片上見到的別無二致,甚至還要漂亮一些,自己也有些滿意地道:“這樣好多了。”
換來了對方輕輕的一聲“謝謝。”
白無常笑道:“既然如此,我們這就上路了。”
“哦,對了,”沈嬰輕飄飄的道:“還得勞煩你們去善惡司替我跟判官說一下,這鬼之所以害人都是被風邪石所蠱惑,請判官大人從輕處罰,之後我自會将證物呈上。”
黑白無常同時後退了一步。
黑無常‘呵呵’笑道:“是這樣的沈司主,不是我們哥倆不幫你忙,只是我們送完這些鬼魂,還有一批,實在是沒時間再跑善惡司,您看要不您就自己親自去一趟吧。”
沈嬰眼睛在他倆身上掃了一圈“我記得你們無常司工作守則第六十九條是這麽寫的,黑白無常前往人間勾魂之時,要手奉生死簿附錄,以示敬重,兩位無常大人今天是出來的匆忙,忘帶了?
“可不是忘了!”白無常一拍腦門,眼睛轉了轉“我忽然想起,我們兩個一會兒也找判官大人有事,那沈司主便把這鬼交給我們吧。”
沈嬰點頭“這樣,就麻煩二位了。”
許芳然跟她道了別,跟着黑白無常走了。
沈嬰站在原地,聽夜風中飄來白無常的聲音“你個智障,本來就是順道再加說句話的事兒,你非得嘴欠招她幹什麽。”
黑無常小聲辯解“她自己跟判官過不去,就拿我們兩個擋槍,判官那張臉,整天像是誰欠他一個億似的,誰願意跟他打交道……”
沈嬰整了整衣領,徑自向回走了。
三天之後,沈嬰閑來無事,怕槐娘唠叨,親自拿了綢緞手帕擦拭店子裏的古董,門上風鈴響動,她直起身來,只見一個穿黑色風衣的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
正是那天花園裏的黑衣男人。
一見到他,沈嬰毫無遲疑地化出唐刀,上前一步就架上了那人的脖子“你來做什麽?”
這刀身狹長鋒利,堪堪抵在男人的脖子上。
那天在燈光之下,只是覺得他長得不錯,今日被日光明晃晃的一照,沈嬰這才發現,這個人長得非是一般的英俊,而且寬肩長腿,穿着風衣更顯潇灑。
他用手輕輕抵在她的刀刃上,眼底一半戲谑一半認真“我來找你。”
沈嬰見他并未把自己的威脅當回事,又把刀逼近了幾分,語氣帶了幾分陰森“風邪石呢?敢從我手上搶東西的,你們是第一個。”
那男人反而笑了,露出齊整的白牙,眼底的光一閃一閃的“沈司主息怒,年紀輕輕的,怎麽這麽大火氣。”
他攤開右手手掌,掌心裏靜靜的躺着風邪石。
沈嬰剛想将石頭搶過來,對方卻合攏掌心向後一躲“啧,上來就要搶東西,沈司主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他看沈嬰瞪着眼睛氣鼓鼓的樣子,不由得笑了起來,其實沈嬰掌管一司,上位者的氣勢還是有的,只是這張臉看上去也就十八九歲,鬼怕她是因為害怕被她一道天雷打下去魂飛魄散,可要是在常人看來,實在很難産生畏懼。
“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把風邪石給你,說到做到。”
沈嬰懷疑他有詐,但還是問道:“什麽問題?”
男人看着她“你是怎麽死的?”
俗話說的好,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雖然沈嬰不在乎這個,可當着她的面這麽問,實在有些不禮貌,所以她十分沒好氣“病死的。”
對方有些不信“真的?”
沈嬰已經沒了耐心“什麽真的假的,生老病死人生常态,這和你有什麽關系?”
“好吧。”他向沈嬰靠近一步,看了看地上的影子“可你不是鬼。”
又擡頭看着她的臉“也不是人。”
他的神色似乎有些疑惑“身為冥界中人卻長久停留人間,冥王到底對你做了什麽?”
沈嬰這就不樂意了“我正正經經一個鬼,怎麽就不是鬼了?我能停留人間自然有我的辦法,用得着你多嘴!”
說得好像你是人一樣!
接着似乎意識到自己跟此人廢話過多,她伸出手“風邪石呢?”
那神情,似乎要是他敢說話不算話,估計真得挨刀子。
男人卻并不擔心自己被砍成肉泥,他将風邪石遞了過去“其實這東西由你交給冥王,也省的我跑一趟,記住,一定要親手交給他。”
接着十分随意地坐到了太師椅上“其實呢,這風邪石我本來也就是拿去看看,誰想到你這麽緊張。”
沈嬰将石頭拿在手上,眼底寒意越發明顯“你們到底是什麽人?還有搶我東西的那個,他叫什麽名字?”
被問話的人拔高聲調表示了強烈的不滿“你怎麽不問問我叫什麽?
沈嬰這時候倒是很配合“哦,好,你叫什麽?”
“衍白。”
“衍……”
“時衍白。”
“嗯,他呢?”
時衍白感覺到了赤|裸裸的無視,沒好氣的回答“薛苓。”
沈嬰點頭“你可以走了,”她眯了眯眼睛“不過我希望你記住,千萬不要有一天,落到我手上。”
時衍白再次無視她的威脅,也顯然并沒有打算離開,他的目光落到沈嬰的領口“這枚平安扣,你還記得是誰送給你的嗎?”
沈嬰皺眉“我死了太久,這些事都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人一旦死亡,生前的種種記憶都會随着時間慢慢消失,就算是她也不能幸免,生前的事,如今在她腦子裏只剩大概的輪廓,許多細枝末節都已經沉沒在腦海中,但比起很多鬼來說,已經強上很多了。
她聽見問,便下意識的想了想,可惜還是一片空白,只好說:“應該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吧,不然也不會忘得這麽幹淨。”
時衍白站起身來“既然如此,我就告辭了。”
他将手放在沈嬰頭上,趁她發火曲直在上面敲了兩下“給你提個建議,”他語氣鄭重目光真誠“沒事多吃點核桃,補腦。”
沈嬰怒上心頭,不多廢話揮刀就砍,可那人已經再次消失在了眼前。
百裏之外,半山腰的別墅中,時衍白喝了一口茶,然後把茶杯重重擱在桌子上,發出‘嗒’地一聲響。
“無關緊要?”
他磨了磨牙“這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