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榕城有一條縱貫全城的河,自北向南,支流衆多,一直流向城邊一個古老的拱橋,然後戛然而止,再多的地理學者也無法解釋這河流中斷在這裏的原因。
而從非科學的角度來講就容易多了。
因為這活水盡頭,就是冥界的入口。
此時沈嬰就站在這拱橋之前,橋上的花紋繁複而斑駁,許多年來被歲月侵蝕,戰火沖刷,綠色的藤蘿纏繞,顯出一種沉靜與厚重。
她環視了一下周圍,沒有看見人影,便從橋洞內穿了過去,自然這結界認得冥界的人,不是什麽人都會放行的,否則堂堂地府只怕早就成了旅游景點。
再睜眼就是滿眼昏黃,腳下是無邊黃沙,沒有風吹,卻快速流動,這無垠沙海中,卻有一條小河蜿蜒向前,河面粼粼閃光,這就是人們口中的黃泉了。
沈嬰的身影在漫天昏黃中倏爾消失,再在遠處出現,不用很久,就到了一座巍峨的城樓之下,城門由石頭砌成,高聳而莊嚴,正上方刻着極為端正的三個黑色大字:鬼門關。
她站到城門之下,忽然有一道渾厚的聲音響起,仿佛是數萬人一起齊聲吶喊“來者何人?”
沈嬰嫌棄他每次都明知故問這麽一句,臺詞說多了也不嫌煩,無奈應了一句:“是我,沈嬰。”
“哎呦是沈大人回來了,快請進快請進,好久不見,都想死你啦!”剛才還無比威嚴的聲音立刻變得谄媚,像是見了恩客的花娘,硬擠出來的甜膩簡直要了鬼命。
沈嬰一邊打着哆嗦一邊走了進去,不知是第多少次在心裏抱怨,現在人間科技日新月異,這冥界也不知道與時俱進,搞個密碼鎖刷個卡什麽的,天天讓個老鬼在這裏大呼小叫迎來送往的成何體統,都怪冥王那個老古板,害的自己每次回地府都好似夢回千年之前,不過換個角度想想,也算是個人工智能了。
城門後仍然是空空蕩蕩不見邊際的一片昏黃,只有一個客棧孤零零地支在那裏,客棧不大,門口的酒旗一動不動地插在那裏,似乎也知道生意不景氣。
匾額上寫着四個大字:黃泉客棧。
沈嬰走進客棧,正低頭噼裏啪啦打算盤的店主立刻迎了上來,黑黃臉面,穿的就像是古裝劇裏的客棧老板,一見她眼角擠出一堆笑紋:“沈大人來了,要不要吃碗面歇歇腳?”
沈嬰從懷裏掏出一錠金子放在桌上,這金子與人間流通的不同,是實實在在的冥界制造,算是過路費。
她客套的笑笑“不吃了,還要趕路。”
店主收了錢,點頭哈腰的下去了。
沈嬰自顧自輕車熟路地向裏走,樓梯左側有一扇門,用布簾遮着,她擡手掀開簾子,下意識的眯了眯眼睛。
簾子一掀開,潑面而來的燈光十分刺目,鬼影四處亂竄,小商鋪的叫賣聲與男女的調笑聲混雜,酒吧蹦迪的動感音樂和時不時傳來的琵琶小曲兒齊飛,人間再繁華的地段也沒有這樣不要命似的熱鬧,也确實是不要命,鬼城酆都裏沒有活人,要命來沒用。
有功德在身,死後又不想投胎的鬼可以進入酆都極樂之城,用另一種方式得到永生。
鬼生漫長而寂寞,所以這群鬼都十分的能玩會樂,大街上的鬼穿着各個年代的服裝,簡直是亂花漸欲迷人眼。
這些鬼死的年代各不相同,有的會身着舊國故衣,以示思鄉之情,也有不少沒有那個情懷的,身上穿的都是時下最新的款式,鬼市的奢侈品店鋪早晚都不關門,一大群的鬼中貴婦前去掃蕩。
沈嬰進入酆都,一身的黑衣也慢慢變成了黑色透着暗紅花紋的長袍,本來披肩的長發忽然長到了腰,有一半用金冠束起,腰上束着一條暗紅色的錦帶,看得出來她生前應該是個有錢人。
走了幾步,一個鬼忽然砸在了她面前的地上,她向右看,兩個十七八歲的小男孩手拿木棒,窮兇極惡得站在那裏嚷嚷“下次再看到你出老千,打斷你的狗腿!”
地上的人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爬起來拍拍褲子走了。
又走了一會兒,只見一個小巷中,穿着長袍的男人手拿毛筆,在牆上寫寫畫畫,還時不時喝一口酒,這人生前是個詩人,還挺有名的,現在也是酆都的風雲人物。
她從鬼影幢幢中穿過,所過之處,這些鬼都向她致意“沈大人。”
沈嬰點頭“嗯。”
她這一路點頭攀談,頭都快累掉了,這才走到了另一個城門前。
這是城中之城,冥王的居所,也是地府十二司的運轉機構所在。
門口兩個陰兵手拿銀槍,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身後就是通體漆黑的大門。
每次看到這座威武雄壯的城門,沈嬰都覺得自己這位老板可真會享受,可進去之後就不會這樣想了。
她走上前去,并未受到陰兵阻攔,伸手扣了扣門上的銅環,三下之後,大門應聲而開。
沈嬰進去之後大門吱呀着在身後關上,最後一絲來自外面的光亮也被割斷,不過是過了一扇門,卻好像是另一個世界一般,所有的熱鬧喧嚣與光亮都在門外,這裏只有深深的寂靜與黑暗。
在這深如海底的黑暗中,矗立着一座大殿,大殿之外不時有巡邏的陰兵走過,卻悄無聲息。
沿着長長的臺階走上去,推開無數重門,在更深的黑暗中,高高的燭臺燃氣幽藍鬼火,長案之後,屏風之前,坐着一個人。
他穿着看不出半點花紋的黑色長袍,半披着的黑色的長發曳地,把一張本就毫無血色的臉襯得更加蒼白,他長年累月的坐在這裏,永遠是那副不喜不悲的樣子,好像三界衆生,都無法勾起他半點愛憎。
沈嬰懷疑他有自閉症。
她站在那裏,利索地叫了聲“老板。”
她的自閉症老板頭都不擡,只毫無情緒的問了一句“何事?”
沈嬰早就習慣了上司的職場冷暴力,自己把話說了下去“我在人間發現了典籍記載的風邪石,所以來交給老板,”她頓了一下“還有兩個人一直想搶這石頭,得手之後卻還了回來,說讓我親手交給你,他說他叫時衍白。”
冥王擡起頭來。
他漆黑的濃眉下,是同樣漆黑的長睫毛和眼眸,鼻子挺直,嘴唇沒有一點顏色,其實這是異常俊美的一張臉,若是放到人間,妥妥地被帶入小說裏的冰山總裁,不過可惜長在他臉上,就像是最深的夜裏,無聲綻放不供人欣賞的一朵昙花。
沈嬰聽見他的聲音,平靜幽深“他果然是醒了。”
她皺了眉“老板,這風邪石到底是什麽東西?關系很重大麽?”
冥王沒有回答她,而是說:“你去找他,告訴他,這件事我知道了。”
沈嬰想了想,才确定這個‘他’指的是那個時衍白的人,她剛想問些什麽,就被打斷“他在人間,有什麽要你配合的,你便配合一下。”
“我……”
“但是,他的動作,也要向我彙報。”
沈嬰一肚子的話沒問出口,卻知道自己問了也是沒用,這老古董這個德行,從來就懶得交代明白,今天不知道抽的什麽瘋,說的話已經很多了,但她還是想再掙紮一下,她扪心自問,不是很想配合“我不知道他的住址。”
下一秒,沈嬰手裏就多了一張字條。
似乎察覺到了沈嬰的不情願,只聽那毫無起伏的聲音緩緩地道:“風邪石是至邪之物,能被你輕易收服是因為它的力量還沒被完全喚醒,要不是那個人及時封住了這上面的魔氣,恐怕你也早就被這邪物影響了。”
沈嬰先是被人從武力值上碾壓,再被老板鄙視,感覺自己來到了職業生涯的低谷。
好吧。
她聳聳肩“老板你接着辦公,保重身體,我這就回去了。”
冥王又把他那顆高貴的腦袋低了下去。
沈嬰見了冥王出來,就去了輪回司。
輪回司坐落在黃泉之上,河水流到這裏,河面突然寬廣,上面蒙着一層細細的白霧,一座閣樓在霧氣中若隐若現,隔遠了看,好像是飄在水面上似的。
走近了仔細看,還真是飄在水面上。
沈嬰走了進去,一直上到二樓,只見臨窗擺着的貴妃榻上,一個身穿紅色紗衣的女子手裏搖着團扇,撐着頭看着遠處。
從她的角度看過去,不遠處有一座橫跨水面的橋,許多鬼排着隊從上面走過,貴妃榻邊的火爐上,煨着一罐湯。
沈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到嘴邊吹了吹,然後喝了下去。
“好鮮。”
那女人收回目光,拿團扇點了點她“你這是生怕忘的不夠快。”
沈嬰笑笑“對我沒用的。”
又不禁感慨“有機會喝道這樣正宗的孟婆湯,我怎麽能放過。”
至于那些鬼喝的,不過是忘川水罷了,因為在輪回司孟婆的地方,所以才叫做孟婆湯。
而這榻上的女人長得千嬌百媚,就是孟婆。
孟婆坐起身來,和她寒暄“你好久沒回來了。”
沈嬰笑嘻嘻的“這不是一回來就來看你了麽?”
孟婆也笑了,看向她“他在人間還好嗎?”
沈嬰在榻上坐了下來“好,上次我見到他,已經大學畢業了,進了一個大公司,聽說薪水還不錯。”
“再過幾年,就該娶妻生子了吧。”
沈嬰沒立刻接話,剛想說些別的搪塞過去,孟婆手裏的扇子又輕輕搖了起來“你不用哄我,上千年過去了,他娶妻生子不知道多少回了,我呀,看得開。”
沈嬰心裏嘆一口氣“人間的人都說,一碗孟婆湯下肚,前塵往事一筆勾銷,你怎麽就不喝呢?。”
“我這裏每天都有人不想喝孟婆湯,不喝孟婆湯就得永遠記着,記着就是永生永世的痛苦。”
“那些小情侶,說要記住彼此,我也不是沒放過水,可很多人根本就只是說說,還沒等遇見那個人,就對別人起了意思,前世的愛侶,來生擦肩而過,所以說,忘了多好,轉世投胎,再去愛別人也是一樣的。”
沈嬰想說道理你倒是都懂,怎麽做起來就不是一回事……卻聽她說:“可是生生世世,都是這樣,多沒意思。”
孟婆打了個哈欠“我要睡午覺了,你快回去吧。”
沈嬰腹诽,這地府沒有日夜,真不知道她是如何分辨什麽時候是中午的,但還是站起來走了。
重新回到人間,沈嬰打開冥王給的地址,她嘆了口氣,感慨謀生不易,煩躁的嘟囔幾句,又把地址收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