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這些年裏,她已經漸漸的明白了所謂的神女是什麽,那不過是村裏人獻祭的祭品,她們也不是住到了河裏,而是永遠的死在了那裏,被供奉給了不知何處的神靈。
這村子的歷史很久遠了,也許每次遭遇到荒年,第二年開春,都要獻祭一個少女,不知道這澄澈甘甜的河水裏沉着多少少女的骨骸,她們必然都很美麗,正值人生最好的季節,大多數都是無依靠的孤女,也不知道她們九泉之下的親人會不會為她們的命運而悲哀。
棗兒坐在祠堂的地上,周圍都是黑漆漆的,這裏供奉的都是獻祭少女的牌位,棗兒也看到了冬姐姐的,她從那裏知道了她的名字,冬月,很美麗的名字,就像是她的人一樣,潔白,純淨。
她後來很少想起冬姐姐了,得知真相後也曾經為她惋惜,但她也覺得,那是為了全村人的幸福,也許犧牲是必要的,但是她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走上和她一樣的道路。
現在在這黑漆漆的祠堂裏,棗兒忽然明白了冬姐姐當時的絕望和恐懼。
她想自己如果當時幫她去找了村東頭的小鐵匠,那個鐵匠會不會不顧一切的過來,然後成功的在這些人手裏把她救走,兩個人遠走高飛,遠離這厄運。
而自己呢,會有人來救自己嗎。
棗兒的腳上帶着鐐铐,這讓她沒有辦法邁大步子,她在這祠堂裏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亮的時候,窩在角落裏睡着了。
沈嬰就在她的身體裏,看着這一切,說是看着,但她并不是置身事外的,她覺得自己好像就是棗兒,承受着她此時此刻承受的一切,然而她沒有辦法依自己的意志做任何事,只能眼睜睜的看着這個人無法抗拒地走向自己的終點。
然而那種無望和悲傷是真實的,像是被人攥緊了心髒,難過的喘不過氣來。
沈嬰已經很多年沒有過這種感覺了,她見過了太多的悲歡離合,這顆心髒,也并不像是普通人類的心髒一樣有那麽敏銳的感覺,跳動或是不跳動,并沒有太大的差別。
可就在這裏,她忽然感覺到了那種無助,那麽強烈的想要活下去的渴望。
門被打開了,一束強烈的光直直打進來,正好照射在窩在牆角的棗兒的臉上,她下意識的捂住眼睛,然後聽到了腳步聲。
視線逐漸清晰起來,腳步聲的主人正是村長。
村長年紀很大了,幾乎滿頭都是白頭發,他佝偻着身子,蒼老的聲音道:“神女大人,祭天的時候到了,您請吧。”
她一邊搖頭一邊向裏縮“不要,不要讓我到河裏去,我還不想死。”
棗兒沒有穿牆的功夫,所以這樣的動作并不能讓她脫離困境,只能加重了恐懼和無助,村長笑眯眯的解釋“神女大人,您是被上天選中的神女,您比所有人都長壽,您怎麽會死呢?我們只不過是想要請您保佑這個生養了你的村莊五谷豐登而已,到了那裏,會有更多的人陪着您的。”
棗兒猛烈地搖頭“不,不……”
她已經淚流滿面。
村長向後使了個眼色,立刻有兩個高大的男人上前來把她架起,棗兒不斷的掙動,右邊的男人掰開她的嘴,把一個藥瓶裏的藥倒進她的嘴裏,然後強迫她吞了下去。
藥不苦,甚至還帶着點甜,棗兒驚恐地道:“這是什麽!”
村長态度依舊恭敬“是藥,神女大人,肉體都是短暫的,靈魂才是永恒,對于你來說,肉體的死亡并不算什麽,”他渾濁的眼睛盯着她的,像是一把刀直直戳進胸口“您懂了嗎?”
棗兒終于絕望了,無論怎樣,她都逃脫不開被迫死亡的命運,這就是她的命。
她被帶上了河邊的祭臺,上面風比平時更大,她穿着美麗的白色裙子,覺得有些冷。
供桌上上放着豬頭,牛頭,還有五谷,最中間擺放着一個三足兩耳的香爐,裏面燃着三炷香,河邊不時有微風吹過,然而那灰色的煙始終保持着一條線,向上延伸之後消散在空氣中。
祭天儀式之後,村長高呼一聲“儀式結束!請神女下水!保佑我宋家村今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請神女下水!”
“請神女下水!”
村民們齊聲高喊了起來,棗兒慢慢的從祭臺上走下來,向河水走去。
沈嬰感受到了那種心先于肉體死去的,死灰一般的絕望。
河水真的很冷,這裏的水剛剛融化不久,就在十幾天前河裏還都是冰碴,她一步一步的向前走,河水越來越深,漸漸沒過她的膝蓋,大腿,腰,胸膛……
沒深一寸,都是一寸的寒冷刺骨。
就在河水終于沒過她脖子的時候,棗兒回過頭來,望向岸邊站着的村民,這裏面大多數人她都很熟悉,很多人,曾經都和她說說笑笑,甚至有人曾經被她幫助過,而有的曾幫助過她,現在那些人都站在那裏,平靜地看着她走向死亡。
他們眼神呆滞,臉上表情麻木,好像一旦她成了神女,就不再是從前的那個棗兒,而是一個與他們毫無關聯的人,在人群的最後,她甚至看向了小虎。
而她轉過頭來的時候,就在她的眼前,河水裏漂浮着一個又一個少女,長長的黑發搭在肩頭,渾身濕淋淋的,臉被河水泡得發白,她們看着她,緩緩伸出手來。
棗兒見到了冬姐,她笑了起來,又向前走了一步。
河水進入鼻腔,剝奪鼻腔裏最後一點空氣,又嗆進喉嚨,灌進身體裏,沈嬰感覺自己也似乎被冰冷的河水淹沒,與死亡一線之隔,她已經死過一次,沒想到今天要在這裏再死一次。
“嬰嬰,嬰嬰!”
瀕臨死亡的黑暗裏有人急切的呼喚着她,沈嬰被喚回了最後一絲清醒的意志,她開始不斷的掙動,然而沒有用,這身體并不受她的控制,所有的動作都像是揮向虛空的拳頭,眼看她就要被拉進死亡的深淵裏時,沈嬰感覺到有人攬住自己的腰,将她往岸上帶。
沈嬰睜開眼睛,時衍白的臉出現在眼前,她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緊張的模樣,腰間的手很有力,很快就把她帶到了淺一點的位置,河水剛剛過腰,雖然還是很冷,但終于不用死了。
就在這時,從水裏忽然傳出一陣巨大的響聲,有什麽東西破水而出,沈嬰看到就在時衍白身後,龍頭蛇身,足有三層樓那麽高,頭上長着兩個角,嘴裏伸出長長的獠牙,似乎是一種蛟。
此時岸上的百姓已經不知到了哪裏去了,水鬼也沒了蹤跡,沈嬰大概意識到這是一個幻境,而現在已經明顯脫離了宋家村往事的劇本。
蛟張開大嘴向他們撲來,速度堪比沈嬰召來的陰雷,沈嬰叫他的名字“時衍白!”
時衍白明顯也意識到了身後的危險,然而已經來不及了,蛟的速度實在太快,兇神惡煞的頭眼看就到了身後,他身邊沒有武器,幻境裏,力量也大大被削減,眼看着蛟就要撲來,他将沈嬰牢牢護在懷裏,把後背朝向那只蛟,蛟尖利的牙齒穿透他的肩膀,沈嬰聽到他一聲悶哼。
這天殺的幻境!
他承受着肩膀被咬穿的疼痛,向前一掙,掙脫開來,于此同時傷口也被拉扯的更大,
他回身一腳踢中蛟龍的眼睛,蛟龍吃痛後退,發出震碎人耳膜的嘶嚎。
時衍白趁着這個時候帶着沈嬰迅速向岸邊走去,村民們已經不在了,只有那供桌和祭臺還留着,上面擺着的東西一樣都沒有變化,香爐裏還燃着香。
他懷裏自始至終抱着半昏迷狀态的沈嬰,左半邊手臂上鮮血淋漓,殷紅的血順着胳膊流淌下來,在沿着手指的弧度落到地上,蛟後退一時,這時已經重新撲殺上來,時衍白将沈嬰圈在懷裏,同時握住它的兩只角,竟然硬生生止住了它。
滿是腥氣的呼吸噴在臉上,時衍白有些受不了,強自忍着右臂的疼痛,手下用盡全力,在蛟的不斷掙動下,只聽‘咔嚓’一聲,時衍白把角從它的頭上硬生生掰了下來。
他不肯錯過機會,立刻反手把尖利的角向它兩只眼睛插去,蛟長號一聲,撲通落進水裏,一邊嚎叫一邊打着滾。
他把沈嬰放在一塊石頭上,沈嬰看見他走到到供桌前,将不停淌血的手懸在香爐上,鮮血一點一點漫過爐裏的香灰,向上延伸的灰線忽然斷了。
“嬰嬰,嬰嬰!”時衍白把她抱在懷裏,叫着她的名字,臉色并不比她好看到哪裏去。
他強行破了這香爐織造出的幻境,把她帶了出來,但是時衍白不知道,她到底被幻境侵蝕了多少,受傷有多嚴重。
沈嬰的意識還沉在無邊的黑暗中,神智并不清醒,耳邊聽到的就是這樣沒完沒了的呼喚,她艱難的擡起手,放在額頭上,眉頭緊緊的皺着,像是正在經歷什麽巨大的痛苦,事實也是如此,沈嬰嗓子幹啞,開口都難,但還是小聲而堅定地說:“我一拳一個嘤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