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時衍白:“……”
有那麽一瞬間,他是想要把懷裏面抱着的人給扔出去的。
幸好沈嬰從神志不清的狀态中漸漸剝離出來,她睜開眼睛,與時衍白四目相對,纖長的睫毛輕輕動了動,出現在她眼前的這張臉,輪廓深邃,英氣與俊美在他身上以近乎完美的比例融合,若論相貌,這大概是她見過最好看的男人。
許多年來被塵封的記憶好像忽然之間裂開一道縫隙,眼前時衍白的臉和縫隙中的那個人的容貌漸漸重合,她嘴唇動了動,喃喃道:“衍白。”
時衍白明顯愣怔了一下,道:“你記起我來了?”
太華山上終年雲霧缭繞,澄淨的陽光穿過雲層照在潔白的石階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這是世上最顯赫的修仙門派,掌門人樂水真人是當朝國師,門下還養着當今皇帝和皇後的小公主做徒弟,除此之外其餘十六位弟子也是各有各的優秀,年紀輕輕風姿奪人,任誰都說不出不好兩個字。
此時此刻太華山的後山裏,沈嬰雙手結印默念咒訣,她似乎十分緊張,額頭都上滲出汗水來,只見她腳下憑空出現一把泛着藍光的劍,慢慢托着自己浮了起來,沈嬰心中大喜。
而一邊站着的師兄咳嗽一聲,沈嬰趕緊重新聚精會神的繼續念咒語,一直到了半空中,她不可控制的翹起嘴角,然後變換咒語,可這其中不知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腳下的劍像是脫了缰的野馬一樣,帶着她不可控制地向前沖去。
“大師兄救我!這劍瘋了!”沈嬰只來得及留下這這一句求救,便消失在了後山。
“小十七!”
大師兄大驚失色,他立刻召出了自己的劍,然而已經追不上沈嬰腳下這把不知為何瘋了的劍,任由它飛速向前掠去。
早課的時候,沈嬰作為唯一一名練習禦劍時從上面翻下來五次的弟子被大師兄留下反複練習,然而人生機遇變化無常,此時此刻,她在半空中,感受着山風從自己耳邊刮過,雙手死死扣着印,還有凝聚精神,生怕一不留神從上面摔下來,這把劍帶着她越過大半個太華山,腳下經過的別門師兄弟們紛紛駐足觀看,沈嬰估計自己整個門派上上下下都會知道自己今天的壯舉。
師尊的臉都讓她丢盡了!
眼看着已經飛到山門前,層層石階上,她眼尖地看到了自己師尊的身影,沈嬰抓到了一線生機,大喊道:“師父,救我!”
她這萬分凄慘的一嗓子喊得她師父擡起頭來,正看到在天上亂飛的沈嬰,只見他一揮手,沈嬰腳下的劍終于停止了向前的趨勢,而是慢慢降落下來,就在快要到地面的時候,她腳下一滑,‘撲通’一聲,還是沒有逃脫栽倒地上的命運。
“嗤。”不知何處而來的一聲輕笑,沈嬰擡起頭來,只見師父身邊站着一個人,身形高大,穿一身白袍,被輕風吹動,好似天邊的流雲。
師尊後來告訴她,那個人叫衍白,是世上最後一位天生天養的神明。
而此時師父側過身向他解釋道:“這是我門下行十七的小徒弟,當今皇帝的小女兒。”
“哦?人間的公主殿下,我以前從沒見過,今日算是見識了。”
他臉上的笑容帶着戲谑,英俊的面容在燦爛的陽光下熠熠生光,微微彎下腰向她伸出了手,那雙手修長幹淨,簡直不像這個人長得 ,因為他一邊向她伸出援手一邊說道:“快起來吧,人間現在歸你父親管轄,你就算客氣,也不用對我行如此大禮。”
沈嬰自知丢人,一聽他這話火氣簡直不可抑制的上漲,她沒有理會他的手,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怒瞪了回去“要麽你給我展示一下你的禦劍之術,再來說風涼話!”
“我從不禦劍。公主殿下。”那個人淡淡搖頭。
沈嬰剛想嘲諷兩句,卻聽他繼續道:“這樣太慢了。”
沈嬰:“……!!!”
她上前一步就要理論,卻被師尊制止“嬰嬰,這是客人,不要無禮。”
這時大師兄從後面追了過來,上前跟師尊請罪,接着把猶自憤憤不平的她帶了回去。
就在轉身的時候,那個人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還是那副令人一聽的火竄三尺高的語氣和她師父說“嬰嬰?我看她年紀也不小了,怎麽還叫小名,怪不得連禦個劍都能摔下來,我看你是你對你的小徒弟們都太好了。”
要不是師兄死活拉着她,她大概非得和那人打一架不可。
幸而那個人在太華山上并沒有停留多久,不過三五日便離開了。
記憶到此戛然而止,那些曾經對她來說‘不重要’的細枝末節忽然被喚起,沈嬰終于明白時衍白為什麽會在第一次見到自己的時候說出那些話,原來就在千年之前,太華山上,自己與他真的曾經見過。
只是她沒想到,這一千多年過下來,衍白竟然還是這副欠揍的樣子,要不是這世界上已經沒有了神跡,時衍白一定是衆神的頭號通緝對象。
“你不是山神,你是真正的神明,我們曾經見過,太華山上,你和我師父一起。”
她下意識的摸向自己脖子上的那枚平安扣“這個,難道是你送給我的麽?”
時衍白于是知道她只是想起了一些零星片段,于是伸手在她頭上敲了一下“小白眼狼,自己慢慢想吧。”
他手下不重,沈嬰沒覺得疼,倒是他自己悶哼一聲,手臂上的傷口随着動作牽扯出撕裂的疼痛,沈嬰想起剛才在幻境中他被惡蛟所傷,于是趕緊從他懷中起來,這時兩人已經回到了院子中,四周還是一片沉沉的夜色。
她剛才只不過是被控制了意識,并沒有受傷,而時衍白和那惡蛟纏鬥時卻被狠狠咬了一口,她握住時衍白的胳膊,只見白襯衫上染開大片血跡,看着觸目驚心。
“神也會受傷麽?”
她心驚之餘感受到的卻是束手無策,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地府公務員,并不知道該如何醫治時衍白身上的傷,她狠狠皺着眉,臉上滿是焦急“這要怎麽辦?”
時衍白無所謂的笑笑“那麽多的神明都消散了,受點傷算什麽?”
換來的是對方熟悉的一記瞪視,時衍白一看沈嬰這樣便知道她是因為自己為她受了傷而心裏不好受,于是稍稍避開她的手,道:“好了,我沒事,這傷過兩天自己就好了,我不會消失,難不成你還想把我送到醫院去?”
“可……”沈嬰還想說什麽,卻被時衍白打斷“與其糾結這些無能為力的事,還不如看看你眼前這些東西吧。”
不知道什麽時候,祠堂的院子站滿了穿着白衣黑發垂腰的女鬼,這些都是被村民們為了祈求豐收而獻祭的少女,沈嬰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到了最美麗的冬月,而站在她身邊的,正是棗兒。
想必她們進到河裏之後,肉體被河底的那只惡蛟所吞噬,而靈魂被凝聚在了虛元鼎碎片幻化而成的香爐中,一直到今天。
宋家村地處十分偏僻,消息極為閉塞,有自己獨特的風俗,很少和外界聯系,要不是生死簿上記載,估計連上屬市的市長都想不起來有這麽個地方,連宋家村這個名字都是根據當地最多的姓氏随意起的。
想起幻境中棗兒的穿着和當時人的談話,大概也是三四十年前的故事了,這之後,不知道是因為一直以來的五谷豐登,還是有所顧忌,再也沒有發生過這樣殘忍的生祭。
而就在昨晚,月圓之夜,沉積已久的怨氣不知為何忽然爆發,致使這些厲鬼索去了全村人的性命。
沈嬰沉着臉環視四周,冷冷的道:“是你們要害我?”
無論如何,自己進入到幻境之中,差點跟着棗兒的記憶死了第二次,還有惡蛟的暴動,都絕對不像是只想為了讓自己了解事實真相而有的布置。
院子裏的女鬼卻一齊搖起了頭,雖然十分緩慢,但正是由于這種緩慢,告訴了沈嬰她們沒有害自己的動機,也沒有這個本事。
她靜靜的看着這些鬼魂,執掌懸命司這麽多年,第一次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論如何,厲鬼殺人,還是以屠村這樣的方式,到了地府,大概都是永世不得超生,就算其中有緣故在,那些死去的村民中,總不乏有無辜的人,關河和無常司的人還在外面等着,她無法這樣名目張膽的枉法。
想了一想,她召喚出策鬼鈴,策鬼鈴高高升起在半空中,清脆的鈴聲灑下,女鬼們的靈魂漸漸變得透明,最後化成點點螢火,随風而去了。
她看到她們緩緩張口似乎說了一句‘謝謝。’
她們不知到會飄散到什麽地方,也許化成花草,也許變作樹木,以另外一種方式在這世上留存下來。
這些曾經美麗而純潔的生命,最終以這樣的方式消散在天地間,也算是一種結局。
靈體消散之後,時衍白将虛元鼎碎片恢複到本來的樣子,他摸了摸下巴,認真地對沈嬰說:“我正在思考,要不要去把那只蛟抓來烤了,我還沒有吃過這種東西,你吃過嗎?”
沈嬰無語,看了眼他滿是鮮血的胳膊,還是覺得心頭一顫“你真不不要先處理一下傷口麽?”
“你說的有道理,”時衍白道:“那你來幫我處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