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沈嬰實在是看不得他一身血淋淋還大搖大擺的樣子,更因為心中的愧疚,聽了他這話以後,默不作聲地走過去,将時衍白拉到一旁的臺階上坐下,問道:“你車裏有沒有醫療箱?”
後者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的車裏為什麽會有那種東西?”
沈嬰無奈,想了想還是不敢大意,從附近的人家找到些些紗布和消炎藥水來,又從身上摸出一把匕首将他衣衫破碎的地方割下,就開始埋頭包紮。
時衍白更加奇怪地看着她手裏的匕首“你怎麽随身攜帶這種東西?”
“這是店子裏的古董,我随便拿來防身的。”
“啧,”時衍白道:“當年太華山最笨的弟子竟然也學會随身攜帶防身工具了,我還以為……!!!”
沈嬰手裏舉着藥瓶,緊張地看着他“疼麽?”
時衍白額上冒出細密的汗珠“不疼。”
“那就好,疼你也先忍一下。”她說完接着去處理傷口。
時衍白:“!!!”
其實他不過随口一說,這些人間的藥物對他作用也幾乎沒有,只是沈嬰那脫俗的包紮技術,實在是令人折服。
沈嬰也知道在這方面實在沒有經驗,手下并不利索,越是如此就越是緊張,越緊張就越沒輕沒重,侍弄了半天也不過勉強包紮好傷口,她擡起頭,見時衍白臉色比方才更加蒼白,心裏越發愧疚“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時衍白長長呼出一口氣“沒有。”
接着站起身來。
籠罩在村子上空的夜色一點一點褪去,結界消失,這裏又變成了和外面一樣的時間,有車輪碾過土地的聲音由遠及近響起,是關河見結界消失,帶着無常司的人進來了。
沈嬰留在祠堂和關河以及無常司的鬼差交接,時衍白一個人走到河邊,收拾了那條作亂的蛟,離開了幻境,這惡蛟對他來說,也不過碾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所以等沈嬰過來找他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時衍白手裏提着一只縮成小蛇大小般的蛟,正在瘋狂地扭動掙紮,幾乎可以去跳鋼管,時衍白一個眼神掃過去,就立刻連掙紮也沒有了。
“你不會真的要把它烤了吃吧。”
沈嬰神色有點複雜“聽說蛟可化龍,要是真的烤了吃,會不會不太好。”
時衍白輕蔑地哼一聲,面上帶出冷意“這算什麽東西,也敢肆無忌憚地傷人害命,興風作浪這麽多年,我不殺它,我要将它丢到雷陣裏去,讓它日日夜夜受天雷責罰,求死不能。”
沈嬰倒是也沒有什麽憐惜的心理,反而覺得時衍白的處置很和她心意,也就沒有多說。
無常司的人将這裏滞留的鬼魂帶走,女鬼們早由沈嬰處置完畢,沒有關河的用武之地,一行人你互相客套道別,沈嬰和時衍白也打算回程。
兩人走到車邊,沈嬰下意識的拉開了副駕駛的門,一擡頭正見時衍白看着自己“嬰嬰,我胳膊疼。”
沈嬰連連責怪自己粗心,道:“抱歉,我來開。”
說着很是自覺的坐到了駕駛位上,時衍白更加自覺地做進了副駕駛。
他心安理得窩在副駕駛,看着沈嬰聚精會神開車的側臉,忽然扔出兩個字“渴了。”
沈嬰于是把水遞給他。
“手傷了,瓶蓋,擰不動。”時衍白看着她,面不改色心不跳。
沈嬰:“……?”
她擰開瓶蓋遞了過去,再一次在心中感慨幸好這不是人間的道路,不然自己怕是要因為破壞人間交通被扭送回地府。
時衍白喝了水,又道:“嬰嬰,我無聊,說個笑話聽聽?”
沈嬰額頭三條黑線差點垂到腳底,她深吸一口氣平衡心情“不要叫我嬰嬰!”
時衍白看她“怎麽,說起來我和你師父是故交,你比我還差了一輩,叫你一聲嬰嬰,不是顯得更親切一些?”
要是真的以人間的壽命算,他查了沈嬰不知多少輩。
沈嬰沒好氣地道:“那你想讓我叫你什麽?叔叔?這樣夠不夠親切了?”
時衍白難得靜默了一會兒,清咳一聲“算了。”
車裏恢複了一會兒難得的寧靜,沈嬰目視前方,猶豫了一下還是道:“我總是覺得,這次的事情并不簡單,一切不像是湊巧,更像是背後有人做推手。”
“難得啊,”時衍白誇她“竟然看出來了。”
沈嬰不去理會他的嘲諷,而是接着道:“距離這些女鬼死去,哪怕是最晚的,也已經有幾十年了,她們為何會在昨夜忽然爆發複仇,我完全看不出來,而且幻境之中,我莫名其妙被一個叫做棗兒的姑娘的意識所控制,明顯不僅僅是為了給我看當年的真相,你又被惡蛟所傷,實在很難不令人生疑。”
時衍白的神色難得嚴肅起來,道:“困住梵羅的虛元境本就在虛元鼎中,所以虛元鼎的碎片也有一定制造幻境的能力,我們今天所處的,就是碎片制造的幻境。”
“可是這樣的處心積慮,到底是何人所為……”他的眉毛皺起來,英氣的眉眼莫名帶了些肅殺。
半晌,他臉上神色收斂,複又笑了一下,向沈嬰伸出手“你那枚平安扣,能否借我把玩一下?”
沈嬰從脖子上解下紅繩,交到他手上,本想問問這平安扣是不是曾經由他所贈,但因為擔心最後是自作多情,所以沒有多說。
時衍白将那枚玉拿在手裏摩挲,通透的碧玉,上面還帶着沈嬰的體溫,在沈嬰看不到的地方,他的食指忽然破了一個傷口,有殷紅的血滲出,夾着淡淡的金色光芒,迅速沒入玉扣中,碧綠的玉石裏,多出了一絲不仔細看就根本無法察覺的淺紅。
時衍白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道:“從前沒能護得住你,這次,可千萬不能再出一絲一毫的差池了。”
沈嬰知道他說了些什麽,但聽不清內容,于是問道:“你說什麽?”
時衍白淡淡搖頭“沒什麽。”
他将平安扣還給沈嬰“帶好,不要丢了。”
沈嬰雖然莫名其妙,也只是“嗯”了一聲。
沈嬰一路将時衍白送回了家,時衍白沖她一擡下巴“進去坐坐?”
沈嬰搖頭“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借你車一用。”
時衍白滿臉無所謂“你要是喜歡,就送你了。”
這萬惡的資本主義神明。
沈嬰雖然工資不低,但是一看他這肆無忌憚的揮霍勁兒,還是竄出一股無名火,但生生壓制住,還極有修養地道了聲謝。
時衍白進門之後,并沒有在一樓看到薛苓,于是一路沿着樓梯上去,正看到他坐在窗前喝咖啡,桌子上的手機不用支架就自己懂事地立起一個方便觀看的角度,薛苓對着屏幕正看得入迷,甚至沒有察覺他的到來。
時衍白來到他面前敲敲桌子,薛苓猛然擡頭,第一眼就看到了他那個慘不忍睹的胳膊,吃驚地跳了起來“你這是怎麽了?”
他握住時衍白的胳膊“怎麽受傷了?”
“別碰,疼死我了。”
薛苓放輕手上力道戳戳他胳膊“行不行啊你,是不是老了修為退化了”他的眼裏迸發出強烈的求知欲,用在看他最喜歡的電視劇時也沒有露出過的期待神情道:“能和我說說過程嗎?我實在是太想知道到底是什麽東西能把你傷成這樣,梵羅提前出來了?”
“滾!”時衍白不客氣地回敬,一眼掃到了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機,拿起來在手裏擺弄一下“家裏有多餘的這玩意兒嗎?”
薛苓奇怪地看着他“你以前不是說手機看起來很傻嗎,怎麽還突然感興趣起來了?”
時衍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沖他招招手“過來,教教我怎麽操作。”
時衍白雖然沒有這種東西,然而平時看着薛苓操作不少,很快就學會了,他看着桌面上大大小小的圖标,若有所思地道:“你能搞到那位沈司主的號碼嗎?”
薛苓想了想,從聊天欄裏翻出一個微信群發了個消息,沒一會兒,消息提示的聲音連連響起,薛棂把屏幕舉給他看,時衍白掃了一眼,就記住了號碼。
他盡心盡力,然而萬萬沒想到的是,自己教回了時衍白,這手機便被他收繳,美其名曰看這手機太舊了,明天再給他買一個新的。
當天晚上,時衍白躺在床上,手裏拿着曾經被自己嗤之以鼻的長方小匣子,劃來劃去,屏幕上的光照在他的臉上,他靈活修長的手指翻飛,打出一行字“沈司主,半夜打擾實在冒昧,然而我回家後得知,薛苓明天要去陪女友,家裏又只剩我一個人,胳膊上的傷口一直疼痛難忍,也不知道沒人照顧會不會更加嚴重,現在躺在床上,實在是覺得神生艱難,頗感孤單,這才找你說說話,你千萬不要介意,也千萬不要一時激動就趕過來,請相信我只是單純地找你說說話而已。”
他盡量把自己形容成慘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看了看覺得只有文字太平淡,又加了幾個流淚的表情,看看覺得滿意了,按下發送鍵。
對方回信很快“我這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