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薛苓你給我站住!有種你別跑!”
一道人影像是閃電一樣唰地從眼前蹿過,沈嬰站在門口,保持沉默中。
自從薛苓跟着時衍白住進了這裏之後,院子裏每天都可以聽到方曜追殺他的聲音。
薛苓也許是這麽多年來跟着時衍白慣了,頭一次和這麽多人同處一個屋檐下,所以分外的亢奮,像是小孩子忽然來到了擺滿了玩具的游樂園,可惜除了沈嬰和時衍白之外,黎清明一臉看上去就不太好招惹的樣子,所以方曜最是合他的胃口。
今天早上,方曜一起床,就發現自己的床頭蹲了一只長臂猿,正咧着嘴沖他微笑,他像是觸電一樣從床上一彈而起,卻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左腳上不知什麽時候被纏上了藤條,差點大頭朝下摔到地上。
萬幸中的萬幸,猿猴上前接住了他,把他抱在懷裏,然後慈愛地拍了拍他的後背,安慰受驚的的小十三,方曜在長臂猿的懷抱中度過了美妙的十分鐘,直到黎清明推開了他的房門。
類似這樣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
故事的起因是兩人第一次同桌吃飯時方曜在掩飾不住的情況下對薛苓的真身表示了好笑,于是兩人自此開展了你來我往的互相報複,然而從修為來說,簡直是薛苓對他的單方面施暴。
沈嬰揉揉太陽xue,感覺頭快要炸了。
時衍白無聲無息地來到她身邊,唇邊帶着笑意“怎麽了?”
沈嬰沒好氣地瞪他一眼“還不是因為你,我好好一個清淨之地,都被你們兩個給毀了!”
時衍白一臉無辜“幹壞事的是他又不是我,這都現代社會了,你怎麽還實行連坐?”
“他還不是因為你在這裏才來的!”
沈嬰失去耐性,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你的傷到底好沒好全,什麽時候走?我看薛苓本事很大,應該足夠庇護你了。”
時衍白揉了揉胳膊,一臉痛惜“唉,我這可憐的胳膊,明明一直養尊處優,卻非要去為了某人受傷,到頭來還要被過河拆橋,你說它這是什麽命?”
沈嬰氣焰頓時消了一半,但仍舊煩躁“就算不走,你就不能管管他!”
時衍白看向院子裏打鬧成一團的兩個人,輕聲道:“你不喜歡熱鬧麽?”
沈嬰看向他,早晨的陽光和煦而溫柔,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唇角彎起的弧度讓人莫名覺得心氣平靜。
沈嬰記得,自己應該是喜歡熱鬧的,那時候在太華山上仙門之中,日日清修寂寞,但凡有什麽大事,自己一定要拉着師兄沖在最前頭,過節的時候宮裏派來儀仗接她回去,就是她最開心的日子,皇宮裏每逢佳節,都是火樹銀花,宮女手捧着佳肴進進出出,舞姬身姿曼妙,有的時候,還會放煙火。
她最喜歡就是煙火,為了讨這個最小的女兒的歡心,她的父親專門叫人在宮裏建造了一個制作煙花的作坊,只為了她每次回來時都可以看到最新式的絢爛煙火。
零星的記憶在腦海裏拼湊在一起,沈嬰放遠了目光,思緒不知飄往何處。
“啊啊啊啊啊啊,薛苓你個殺千刀的,看我不宰了你!”
沈嬰的思緒被一疊聲的慘叫打斷,突然有些同情起小十三來,從前這裏只有自己與黎清明時,他便是法術最差的一個,雖然一直熱衷于和黎清明比試,但至今沒有勝績,現在時衍白和薛苓也住了進來,他依舊是食物鏈的低端,居然落到被一根草欺負得如此凄慘的地步,然而同情歸同情,自己要是和這根草動起手來,或許也未必能贏,所以明的不行,只好來暗的。
第二天早上,五個人一個在桌前用早餐,薛苓剛想在方曜碗裏變出一只蟑螂來,卻發現自己沒法使用法術,而其它四個人同時看着自己,從自己這個角度看過去,視線忽然矮了許多,幾乎是仰視着他們。
黎清明沉着淡定的聲音響起“我昨天翻閱典籍,發現了一種名叫榮枯草的仙草,可以使化形的精怪恢複原形,并且維持一天。”
沈嬰在一旁接話“我昨天聽你說了之後,忽然想起槐娘那裏似乎有這種草,于是向她讨了一株,今天早上好像失手把它掉進了不知道是誰的碗裏……”
兩人對視一眼,黎清明沖方曜擡擡下巴“既然榮枯草不小心被薛苓吃了,你就幫忙照看他一天吧,不然就算不被人采了去,被院子裏那兩只鳥啃壞了也不好。”
“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方曜捂着肚子差點笑翻在地,表情如同中了五百萬的流浪漢,立刻連飯都顧不上吃,放下碗筷就捧起了椅子上站着的那株草,充滿憐愛地道:“你放心,我今天會好好看着你的,既然都變成草了,我就發發善心,幫你找一個盆栽起來吧。”
“我不要!”茯苓草的葉子嘩嘩地抖動“我好不容易才擺脫了泥土,最讨厭那黑兮兮黏糊糊的東西,你敢把我栽到盆裏去,看我怎麽收拾你啊啊啊啊!”
來自一株草的撕心裂肺的求救離餐桌越來越遠,時衍白咬了一口油條,道:“嬰嬰,再幫我倒一杯豆漿。”
方曜喜得愛草,十分精心地替他打扮了一番,每一個枝葉上都綁上絲綢蝴蝶結,一共綁了七個顏色,沈嬰看了一眼,幾乎擔心他要結出葫蘆,方曜樂在其中,又喜滋滋地抱着盆栽出去曬太陽,把他放在了槐娘的樹下,槐娘表示許多年未曾見過如此俊俏的後生,拉着他讨論了一個小時保養頭發的經驗。
午後下了雨,方曜以德報怨,十分貼心地把他移進了屋內,就擺在門口,雨過天晴之後,時衍白來到古董鋪子門前呼吸新鮮空氣。
茯苓草的葉子齊刷刷扭向他這邊“衍白,你來了,快幫幫我,他們一起欺負我,你得幫我報仇。”
時衍白走上前去,擺弄了一下上面綁的蝴蝶結,十分欣賞道:“新造型不錯,以後也常綁綁,必然招蜂引蝶。”
然後打了個響指,一個手機緩緩浮起來,到了與葉子差不多的高度“我的傷還沒恢複,不能動用太大的法術,所以幫不了你,你就看看你最心愛的電視劇,修身養性吧。”
“啊啊啊啊,我是你從路邊撿來的把!”
薛苓的控訴聲響徹了整個房間,三分鐘後,又一聲狼嚎響起“這一集我看過了!”
門口老槐樹緩緩飄下幾片葉子,槐娘怒氣沖沖的聲音響起“別號了,打擾老娘睡覺!”
世界瞬間恢複安靜。
沒過一會兒,沈嬰也來了,她俯身撥弄兩下茯苓草碧綠色的葉子,耳邊清淨,心情也十分舒暢。
這個時候口袋裏的手機響起,她直起身來拿出手機,在屏幕上看到了‘小蔡’兩個字。
按下接通之後,蔡英明的聲音很快傳來,并沒有和她寒暄,而是開門見山的道:“昨天我們接到一個年輕男人的報案,說她女朋友被鬼給綁架了。”
沈嬰:“……”
她揚起頭費力的想了一想:“今年愚人節已經過去了,你難道不知道嗎?還是你還沒睡醒?”
蔡英明知道自己沒說明白,于是又補充了一句“不是身體,是靈魂,那個鬼把女人的靈魂從身體剝離出來,然後綁架走了。”
這倒是真的匪夷所思。
“既然是綁架,”沈嬰若有所思地道:“那那只鬼要求的贖金是什麽?”
費了這麽大的周章,總要有所求才對吧。
蔡英明沉吟一會兒,道:“她說她要見一個人,可是這個人根本就不在榕城的戶籍檔案裏,所以才來找你幫忙,你說她要是撕票,我可怎麽辦,這也算是殺人了。”
鬼魂傷人是大罪,但若是直接毀滅活人靈魂,就更是十惡不赦。
沈嬰皺起眉頭,她叫來方曜和黎清明,交代了一下事情之後,準備一同前往,方曜戀戀不舍的看了一眼角落裏的盆栽,還是決定以大局為重,轉身回去收拾東西去了。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時衍白不知什麽時候從裏面出來,松松散散的倚在牆上,顯得十分随性。
沈嬰道:“雖然情況特殊,但是也就是一個鬼魂而已,應該掀不起什麽大風大浪,我帶他們兩個就足夠了。”
時衍白點頭“好,我等你回來。”
三人按照蔡英明給的地址來到了一個小區,找到了門牌號,黎清明不急不緩的敲了兩下門,防盜門很快被從裏面打開。
從房裏出來的男人穿着灰色羊絨毛衣,帶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樣子,也許飽受現代科學教育的知識分子,雖然經歷了這樣毀三觀的事情,依舊得體的和他們打了招呼“你們好,辛苦你們過來這一趟。”
沈嬰卻沒有和他打招呼,她像是也被抽走了魂魄一樣瞬間僵在了原地,她看着眼前男子的臉,并沒有說話,卻聽到一個清晰的聲音從自己心底裏響起。
“六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