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沈嬰在師門行十七,上面有十六個師兄,都對這個小師妹偏心疼愛,其中與她最為親近的,就是她的六師兄。
若論起來,他們二人其實自幼相識,六師兄齊名潇,乃是當朝一品将軍與端陽郡主之子,以當時人對于仙道的崇拜,連帝王之女都可送上山來,仙門中也有不少名門之後,齊潇也不過是其中之一。
齊潇小的時候常随母親進宮,因與幾位皇子及公主年齡相仿,所以也在一起玩耍,沈嬰的幾位親哥哥可與她的師兄們不同,也許因為當時年紀尚小,幾位皇子對這位妹妹的疼愛方式十分特別——欺負她。
而且他們的心志堅定,無論被父皇責罵也無法阻擋皇子們心中洋溢着的,熊熊燃燒的,欺負妹妹的沖動。
秋天的時候皇家例行圍獵,從小愛動的公主也在其中,他父皇喜歡齊潇這個孩子,特準同行。
沈嬰她三哥,長了一張十分善良而且誠實的臉,平時甚少欺負她,他父皇因此把她托付給他三哥照顧,善良而誠實的三哥帶她在林子裏走了會兒,把沈嬰從馬背上抱下來,摸摸她的頭“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等三哥給你打一個兔子回來。”
沈嬰那時是個記吃不記打的,毫無疑問的點點頭,她三哥捏捏她的臉“乖,三哥一會兒就回來接你。”
這一去,就是一個時辰,當沈嬰終于意識到自己被騙的時候,時間已經晚了,天色一點點黑了下來,樹林裏不時傳出野獸的低嚎,她開始了幾乎沒幾天就有一次的嚎啕大哭,只是這次分外凄慘些,因是真的害怕。
這時林子前方飄來一團鬼火,小沈嬰呆呆地望了會兒,只見那鬼火越來越近,沈嬰這才想起來哭,一邊哭一邊害怕地閉緊了眼睛,一點一點向後退,不提防被人攬住了肩膀,沈嬰剛要大叫一聲,就聽見耳邊傳來一聲熟悉嗓音“臣來遲了。”
她睜開眼,暖橘色的火光照亮來人的臉,那是一張極其俊秀的臉和一雙極其溫柔的眼睛,那雙眼睛帶着神奇的,安撫人心的力量,還不忘記行了個禮“臣在此,公主莫要驚慌。”
沈嬰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竟然真的不再驚慌了。
只是癟癟嘴“本宮走不動了,你抱我回去好了。”
小小少年頗猶豫了一會兒,俊秀的臉被火光映出紅色,半晌才道:“臣僭越了。”
這才彎腰把她抱了起來。
沈嬰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清早了。
她三哥正在外面罰跪,其餘幾個哥哥在看熱鬧,沈嬰在才知道,其實昨天她三哥本也沒想讓她哭那麽慘,不過是估摸着時間差不多想回去找她的時候迷了路,這才害的沈嬰差點哭背了氣。
這種情況從沈嬰拜師歸來練得一身本事告終,然而那都是後話了。
那之後,沈嬰很久沒有再見到過齊潇,因聽說他被國師測算出仙緣,上太華山上求仙去了。
大興舉國上下,凡是合齡的小孩,都會被父母送去測算仙緣,貴胄人家乃至皇室子女都由國師測算,普通的大戶人家則有家族親近的道長,普通人家就送去當地廟宇,當今皇帝苦惱的是,他膝下十幾個子女,尚未有一人被測算出可結仙緣,直到他最小的女兒沈嬰九歲的那一天。
樂水真人應邀來到小公主的九歲壽辰宴會上為她蔔算,結果讓所有人大吃一驚,這位看起來稚拙的小公主竟是皇室這一輩唯一與仙道結緣的人。
這仙緣不僅突然,而且詭異,卦象顯示,公主若不入仙門,則會在十八歲那一年遭遇不測,樂水真人沒說的是,即便入了仙門,沈嬰十八歲以後的命數仍然是斷開的,茫然不可測。
皇帝雖然不舍,但還是決定送沈嬰去太華山修仙,不求她于這一途上成就多少,但求她平平安安。
沈嬰就在宮中拜了師,之後被一衆護衛随從一路護送到太華山下,樂水真人帶她去見諸位師兄,一水兒的白袍中,沈嬰一眼就瞅見了齊潇。
未曾見面的這幾年,齊潇抽枝拔節般地長,早有了翩翩少年郎的模樣,因為拜入仙門,身上幾乎看不見凡俗的氣息,唯有那雙溫柔的眼睛一如既往。
齊潇也望着她,悄悄做了一個口型“小師妹。”
自從沈嬰入門開始,齊潇就自動地承擔起了照顧她的責任,這份體貼與親近讓年幼的沈嬰十分受用,生出一種自然而然的依賴。
而伴随着年少漸長,這種依賴化作某日不小心觸碰到雙手時四目相對的悄然臉紅,少年春衫的長久相伴。
若是沒有後來的國破家亡,說不定她們二人便會順理成章地結為姻親,成為世人豔羨的一對佳偶。
沈嬰死前不久,就收到了齊潇與他父親共同戰死的消息,讓她心底再添了一捧灰。
而那之後千餘年,天地之間靈氣越發稀薄,修仙門派衰落得所剩無幾,一直到今日,所剩無幾的幾個門派也隐居避世,當年鼎盛一時的太華山一派,早已在世上尋不到蹤跡。
其實這些舊事,沈嬰早已忘得差不多了,有關于齊潇的,也只剩零星一些片段,她大概記得自己曾與這人是什麽樣的關系,曾有過一段美好的時光,但沈嬰如今的記憶就如一顆嚴冬中的樹木,枝幹仍在,繁密的樹葉早就不知飄到哪裏去了。
槐娘聽過她的形容,點評她是是一個精神上的禿頭。
可眼前四目相對,被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片段忽然湧上腦海,一瞬間她幾乎頭疼得要炸掉。
時過境遷……
何止是時過境遷,眼前人已經不知道已歷經幾生幾世,有過多少刻骨抑或淡薄的愛恨,千餘年前太華山上早就被忘川水滌蕩的幹幹淨淨,從最深刻的地方抹去。
沈嬰忽然有點明白了孟婆的心緒,對于世上大多數的凡人來說,并非所有人都有三生三世的緣分,大家過一世便換一個人相愛,每一世都有不同的風月,不同的喜好與性格,而對于有些固執的靈魂,他們所愛的人,便随着某一世生命的完結而永遠的死去了。
方曜捅捅她的胳膊,用僅能被她們三人聽見的聲音道:“嬰主,你怎麽了?現在不是沉迷男色的時候,你清醒一點!”
沈嬰如他所願的清醒過來,然後遞給他一記兇狠的眼刀。
方曜吓得噤聲,心道我不會向時先生告狀你開小差,您老人家可別殺我滅口。
沈嬰清清嗓子,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齊州。”
呵,這姓氏倒是傳下來了。沈嬰腹诽。
面上卻只點點頭“我是沈嬰。”
又指指旁邊的兩位“這時黎清明,這是方曜。”
“被綁架靈魂的人是你的女友?”
齊州将她們讓進屋來,一路帶到卧室,卧房的門開着,床上着一個面色蒼白,看上去大約二十幾歲的女人,盡管床上的女人臉上毫無血色,絕對稱不上如何好看,齊州眼底的溫柔依舊如同靜靜沖刷河床的流水“她其實是我新婚的妻子,她叫馮錦。”
沈嬰這才看到床頭上懸挂的結婚照,結婚照上的新娘臉上只化了淡妝,倒看得出是位美麗的女性,和齊州十分般配。
黎清明不似沈嬰有閑情欣賞人家夫妻的結婚照,直接地道:“我們可以靠近些觀察嗎?這樣實在不好下定論。”
齊州沉默着點點頭,和他們一同走進了卧室。
剛一靠近馮錦,方曜就下了斷言“馮錦的确是失去了魂魄,這一點毋庸置疑。”
黎清明也同意他的看法,然而這卻不能說明全部的事情。
惡鬼擄掠凡人魂魄的事情不是沒有,但大多是為了依靠法術達到不可告人的秘密,像蔡英明說的綁架鬼魂沈嬰還是第一次見。
她向齊州尋問“你是如何斷定,你妻子丢失的魂魄是被人綁架的?”
齊州沒有回答,而是沉默着轉身離開,回來的時候手中拿着一摞書,遞給他們。
三人各自從上面拿過一本,沈嬰翻開手中的那一本,都不用仔細看就看出了端倪。
随便翻開一頁,上面都是用血紅字雜亂地寫着颠三倒四的句子,血跡已經幹涸,微微發黑,一本書每一頁都是這樣密密麻麻的字,每一頁的意思也大概相同,就是你老婆的靈魂現在在我手裏,你去給我找一個叫許翊的人,不然我就把把你老婆的靈魂撕碎等等威脅的話。
這鬼生前說不定還真幹過綁匪。
齊州在一邊解釋道:“我是一個大學物理老師,這些書都是常看的。”
“我妻子在兩個星期前突然暈倒住院,幾名專家會診都束手無策,前兩天我晚上回家收拾東西去醫院陪床的時候,忽然間家裏的燈全都滅了,我感覺到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制推到書房,按在椅子上,書房裏有一盞臺燈,我被那不知名的力量操控着用手寫下這些文字。”
“這……這書上的字都是你寫的?”
方曜看向他的手,心說這人的手指頭算是倒了黴了。
齊州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一樣,搖了搖頭“我只寫了一頁,後面那些,是我後來翻看這些書的時候自己出現的。
齊州敘述這些事情的時候語氣堪稱平靜,方曜卻聽得寒毛豎了起來。
他想象着只有一盞臺燈的昏暗書房,男子坐在書桌前,發了瘋一樣的用手在書上寫寫畫畫,與此同時紙張上浮現紅色的血跡。
“身為一個物理老師,能夠相信這些靈異的事,你倒是也看得開。”
齊州眉宇間顯出疲憊而嚴肅的表情“我剛開始也嘗試想用科學的觀點來推斷這件事情,但也許是我能力不足,我想不出任何的科學解釋,那麽在這種情況下,相信這看似荒謬的解釋就是唯一的答案。”
黎清明在一邊微微點頭,他欣賞這種不自大的理性,因為這種人比起有些一味相信科學的人要好溝通得多了。
這時只聽‘嘩啦’一聲,卧室的窗簾忽然被拉上,門也從外‘嘭’地一聲合上,一股陰冷的氣息從地下鑽了出來。
卧室的白牆上,一筆一劃地開始浮現鮮紅的血跡,血液順着粗糙的筆畫流淌下來,空氣中彌漫着愈發濃重的腥氣,過了好久,上面的血跡連成一個完整的句子。
“沈嬰,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