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嬰、嬰、嬰、嬰主,這鬼她、她、她、她認識你!”
方曜嘴裏哆哆嗦嗦,一旁的黎清明一見他這樣倒是笑了,接着毫不客氣地出言諷刺“嗯,是個鬼都該看出來了。”
這時候沈嬰冷笑一聲“既然認得我,何必躲躲藏藏,不肯露面呢?”
眼前牆上雖有血跡,卻只不過是耍出來的花樣而已,那只鬼并不在這間屋子,沈嬰甚至捕捉不到她的蹤跡,方曜取出司南,上面的勺子如同瘋了一樣旋轉,卻始終無法停下來指示方位,尋常的鬼是不可能有這樣強大的力量的,方曜與黎清明的臉色都沉了起來。
她話音落下好一會兒,才聽到房間裏多出一道陌生的聲音,卻是一個極其纖細的女子的聲音,那聲音如同一根細細的棉線,只勒到人心髒裏去,越是纖細婉約,越是叫人不舒服“我要的人,你帶來了嗎?”
沈嬰‘嘶’了一聲:“這你倒是有些為難我了,你不過就給一個名字,我上哪兒給你就找人去?這榕城的公安局長也說了,從現有資料上查不到你要找的人。”
女子的聲音又哀婉的響了起來,仿佛沈嬰給了她天大的委屈受“許翊,許翊,沈司主連許翊都不知道是誰嗎?”
沈嬰心道這鬼怎麽喜歡這種調調,聽你叫得這樣哀婉凄切,這人或許是你的情郎,但又不是我的,我怎麽還非要知道不可呢?她剛在心裏腹诽完,就感到卧室突然空xue來風,吹動窗簾上下飄飛,牆上挂着的結婚照也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滲人的聲音不斷響起“許翊,許翊,許翊……”
房間裏的陰氣越來越重,地板和牆壁上甚至慢慢滲出水珠,一陣一陣濃厚的怨氣撲面而來,只要噬掉人的骨頭一般。
沈嬰都有些遭受不住,只凝神默默忍耐,方曜和黎清明臉上都是一白,各自掏出法器,口中念動咒語抵擋。
這時空氣中的怨氣更濃一層,空氣水汽倏然凝結,忽然一齊化作血色的蝙蝠,嘴裏發出駭人的尖利叫聲密密麻麻沖他三人襲來。
這蝙蝠牙尖嘴利,周身圍繞團團黑氣直撲上來,黎清明手中鐵鏈舞動,方曜則揮着桃木劍,沈嬰拿出符紙在手,随便一掃,只見符紙化作道道火舌席卷而去,法器所及之處,蝙蝠化作一陣血霧消散,卻又有更多的撲了上來,這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實在夠人喝上一壺。
沈嬰神色忽然一凜,手中化出唐刀,室內昏暗的光線中刀刃上寒光兀自一閃,她左手持刀,右手平展,口中默念咒語,只聽鈴聲響動,策鬼鈴已在手中,她将策鬼鈴向上一抛,鈴铛旋轉着升到半空,只見刺目金光閃現,竟然将屋子裏的蝙蝠滌蕩一空,沈嬰左手一劃,用刀生生劈開了門,回頭沖黎清明道:“你帶着小十三先回去,向蔡英明問問,這位許大佬到底是誰,聽到沒有?”
沈嬰聲音中帶了些急切,方曜剛要說什麽,只見黎清明利落地拉過他,快步消失在了房中,這個間隙卻又有一窩蝙蝠仿佛龍卷風一般卷出房門跟着兩人去了,沈嬰估計他倆這點東西還是抵擋的住的,倒是放下心來。
他二人身影剛剛消失,房間裏響起一聲凄厲長號,幾乎要把人耳膜震碎,那聲浪與策鬼鈴相撞,發出‘嘭’地一聲巨響,沈嬰将鈴铛收回手中,連連後退兩步,勉強靠手中唐刀穩住了身形,于此同時嗓子裏一陣甜腥,受了這樣一震,腦子裏卻靈光忽然現地想起了許翊是誰了。
其實之前,蔡英明同她說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她就覺得耳熟,但一時想不起來,方才電光火石只見,方才想起,這位許翊,不就是冥府十八層下壓着的那位千年惡鬼麽?
據說這位許姓惡鬼在冥府的資歷,比沈嬰還要老一些,且是冥王當年親自帶了人收伏鎮壓,沈嬰甚至都未曾與之交手,但是想來都要出動冥王的惡鬼,自己應該沒什麽太大的把握,眼前的這位惡鬼閣下既然要找他,顯然道行不會比那位短多少,又認得沈嬰,想來她今日這一行,就沒有那樣簡單了。
這時女鬼‘咯咯’的笑了起來“沈司主真是體恤下屬,到了這種時候,還不忘先放他們一條生路。”
沈嬰用刀尖撐着地,也不管自己的套路已然被人拆穿,無所謂地‘哼’了一聲“眼前你既然攔不住我,就不要再說是誰放誰的生路這種大話了。”
說完這句話,她站直身體,慢慢轉向齊州,眼睛裏的情緒一層疊着一層,反而教人分辨不出是什麽意思了。
看了半天竟然微微笑了起來“我那兩位都是仙門裏的優秀子弟,本司主再是不才,也鎮守這榕城許多年,都被這女鬼搞的這樣狼狽,齊先生,你肉體凡胎,怎麽沒事啊?”
齊州的臉色比床上躺着的她太太好看不到哪裏去,鏡片後的眼睛灰沉沉的沒有生氣,他嘴唇動了動,幹巴巴的道:“對不起。”
沈嬰這時候覺得,到底是幾度轉世,齊州和當年的齊潇,除卻一張相似的臉,其實大不相同。
齊潇就從來都不會做出這種形容來,那個人是坦蕩的,清正的,永遠都不會有這樣躲閃的樣子。
齊州向她道歉以後,伸手卷起了袖子,他蒼白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圈紅色紋路,卻是直接印在皮膚裏的。
沈嬰于是了然“我就知道是魂契。”
齊州望着她,又說了一句“對不起。”
沈嬰一邊心裏想着一邊慢慢點頭,算是受了他這一句“其實這位女鬼閣下,用你妻子的靈魂威脅你要找的人,一直都是我對吧?”
“她一直嚷着要找那位惡鬼許翊應該就是個幌子,我是沒聽說十八層地府裏的那位許大佬最近有逃出來,這位女鬼閣下就算是再大的能耐也不可能闖到地府裏去,所以找我過來,難道是想要我幫忙?”
“至于那書上的血跡,也就是一點小把戲而已。”
齊州默不作聲。
“她拿你妻子的性命威脅你,你就和她結了魂契,在一段時間內聽她驅使,設局引我過來?”
齊州還是沒有說話,沈嬰見他如此,知道自己說的大概八九不離十了,也就不去追究。
女鬼的聲音這時響起,好像很高興似的“其實我設這個局,主要是想要見見沈司主,至于許翊的事,我猜你也辦不到,所以倒不如想別的辦法,沈司主你說是不是?”
“我聽說沈司主一向對榕城的百姓盡職盡責,那麽一定不肯讓這位姑娘的魂魄斷送在我手裏,你要想救她,就跟我來吧。”
這女鬼到底是很有歲數的人,到了這二十一世紀,說話還是帶着些古人的腔調,聽得人實在別扭。
她話一落下,沈嬰面前便出現了一個黑漆漆一人多高的洞口,倒像是生生撕裂出另一片空間,這就是完完全全的要進人家的地盤,然而事到臨頭,只能明知山有虎,卻只能向虎山行了。
但她卻沒有急着上山,反而撓了撓頭“我和你應該是往日無怨近日無仇,我實在想不出你為了我這樣大費周章的理由,所以必然有人指使你這樣做,你背後的人是誰?告訴我我也死個明白。”
女鬼又笑了,語氣帶着調皮“你肯跟我來,我就告訴你。”
去你的吧!沈嬰幾乎要翻白眼,眼看問不出什麽,就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她總領懸命司這麽多年,也不是沒有經歷過生死一線的時刻,雖然眼下受制于人,卻也覺得自己不至于就在這一條陰溝裏翻了船,因此還算是鎮定。
更重要的原因是,沈嬰覺着,自己是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了,對于死亡亦或者消失,并沒有特別的恐懼。
然而人家算計了她,她還得為了人家的妻子虎口拔牙去,這都是什麽事兒啊這都是?想着就不由得又看了一眼齊州。
他那八風不動的臉上終于露出一點負罪感來,到底是其情可憫,沈嬰把眼神從他身上收回來。
同時在心裏嘆了一口氣,默默地想,時衍白,看在你我相識一場的份兒上,你可快點過來,不然就只能給我收屍了。
她将袖子卷了一卷,露出一節清瘦而白皙的手臂,握緊手中唐刀,然後擡腳向那黑洞洞的門中走去。
只那麽一步,她的身影便被黑洞吞沒,完全看不見蹤跡,與此同時,屋子裏的風平息下來,窗簾靜靜垂下,好像什麽都不曾發生過一般。
另一邊,方曜被黎清明塞進車裏,卻是向古董鋪子的方向走,他不由得道:“司主是叫我們去找蔡局長查許翊,你怎麽反倒要回去?”
黎清明覺得他頭腦簡單得令人發指,直接在他頭上敲了一下“你這腦子就不能多想些事情?這女鬼的力量如此強悍,連司主連策鬼鈴都請出來了都不能立刻收服,你以為司主真是讓我們調查許翊,她是讓我們回去找時先生的幫忙的,我們兩個人的功力在那裏,也只會拖後腿而已,還有那個齊州,明顯也是那女鬼的人,說不定還簽了魂契,不過到底是個凡人,不好動他。”
方曜第一次聽他如此坦蕩的說自己不行,着實為沈嬰擔心起來“你,你是說,那女鬼,連嬰主也不一定有辦法?”
黎清明陰沉着臉點了點頭,同時右邊胳膊一沉,卻是方曜将他拉住“那還愣着幹什麽,快回去搬救兵啊!”
兩人一路風馳電掣回了懸命司,還沒進門方曜就嚷嚷了起來“時先生,時先生,時先生快去救救我們家嬰主!”
一路嚷到了裏屋也無人應答,客廳裏已經恢複人形正喝着咖啡的薛苓慢慢悠悠看了他一眼“瞎嚷嚷什麽呢?着火了?”
方曜問他“時先生呢?”
薛苓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麽事,見他這樣着急也正色起來,不由得站起身,之後端端正正地扔出一句話“出去了,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