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白首之約
趙寧看着杜宇,她面容平靜,仿佛在說着毫不相關的事情一般。
挫骨揚灰,還是千刀萬剮,她都替趙爵擔了。
趙寧垂下了眉,将小瓷瓶推了過去,道:“無功不受祿,請恕我無法答應姑娘。”
趙爵造反,領兵攻入東京城,他是一定要死的,他不死,那些死在戰亂裏的人,便無法安眠。
趙爵的命是命,那些死在戰亂裏的人的命,難道就不是命了嗎?
趙爵有杜宇替他受那千刀萬剮之刑,那些無辜枉死的人,又有誰替他們去抵禦踐踏在身上的鐵騎呢?
趙寧淡淡道:“并不是只有王叔的命是命。”
“這天下百姓,芸芸衆生,都是生靈,都是人命。”
杜宇擡眉瞧了一眼趙寧,她瘦瘦弱弱的,蒼白的小臉上因咳嗽而染上了一抹不自然的紅暈,怎麽看怎麽嬌弱。
杜宇道:“若沒有解藥,你撐不過這個冬天。”
趙寧眉目低垂,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她想起大婚時展昭的一身紅裝,眸子裏的溫柔能化出水,趙寧臉上浮現一抹淺淺的笑,道:“偷得浮生半晌,我該知足了。”
杜宇收了瓷瓶,南星按住了她的胳膊。
杜宇掃了一眼南星,她面有猶豫,似乎在想着說什麽。
南星躊躇道:“姨。”
杜宇:“...”
杜宇嘴角微抽,啪地一下打掉了南星的手,道:“叫名字就好了,叫姨平白地把人叫老了。”
南星道:“你救救阿寧吧。”
“自我記事起,阿寧的身體就沒有好過。”
想起小時候的事情,南星萬年不變的表情有了一絲波動,道:“你若是救阿寧,我就跟你回去。”
杜宇眉毛一挑,道:“我不需要你跟我回去。”
趙寧又是一陣咳嗽,南星眸色一暗,起身給她倒了一杯水。
趙寧喝下水,擡頭瞧着杜宇,道:“杜姑娘,王叔打錯算盤了。”
南星喊杜宇叫姨,趙寧便明白了她們的關系,竹葉青一生葬在趙爵手裏還不夠,她的妹妹,如今也替趙爵做事。
想到這,趙寧目光有一絲不忍,道:“舅舅一生戎馬,江山社稷系于心間,怎會因我而改變主意?”
“哦?”
杜宇似笑非笑:“是嗎?”
趙寧點點頭,道:“舅舅是心懷家國之人,不會因私廢公,若王叔确是英明之君,又何須擔心舅舅心生反義?”
“所以說,王叔打錯主意了。”
杜宇将瓷瓶扔到南星手裏,道:“那是他的主意,不是我的主意。”
趙寧微微一怔,有些琢磨不透杜宇的想法。
南星許是怕杜宇又後悔,剛接到瓷瓶,倒出一粒藥丸,伸手就給趙寧喂了下去。
“咳咳...”
趙寧沒有病死,也沒毒死,差點被南星用解藥給噎死。
南星給趙寧灌了滿滿一杯水,趙寧才止住了咳。
南星緊張道:“有沒有好一點?”
趙寧努力地咽下水,無力地擺手道:“還好...沒死。”
南星松了一口氣,一撩衣擺,對着杜宇就跪了下來。
杜宇看了她一眼,道:“多大點事,起來吧。”
趙寧輕撫着胸口,秀眉微蹙,道:“我受之有愧。”
“我無法幫姑娘救王叔,還有...”
趙寧緩緩擡起頭,看向杜宇,道:“姑娘為何如此篤定,王叔一定會是階下囚呢?”
“如今王叔擁兵二十萬,兵臨東京城下,離皇位只有一步之遙。”
更何況,各地還有響應趙爵的人,怎麽看,怎麽像天命所歸,杜宇彼時來求趙寧給趙爵留條命,也太未雨綢缪了些。
不,是多此一舉了些。
趙寧覺着,她應該求杜宇,他日趙爵一朝登基為帝,給趙祯留條性命才是。
而不是杜宇反過來求她。
如今這局勢,趙祯內憂文武不和各不相讓,外憂趙爵兵臨城下無人救援,怎麽看,趙祯怎麽不像能長命百歲,死後能葬大宋皇陵的命格。
杜宇道:“甕中捉鼈?”
趙寧呼吸一滞,目光微變,須臾又恢複正常。
趙寧的動作沒有瞞過杜宇的眼睛,杜宇眉毛高高挑起,眼梢裏有着幾分戲虐,道:“太後的把戲,也就能騙騙王爺那種癡情人罷了。”
趙寧袖子裏的手指死死地抓住了被子,杜宇是趙爵的人,杜宇看穿了劉太後的心思,那趙爵也知道的了?
這樣一來,他還會不會上當?
趙寧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看着杜宇。
“公主若是保不住王爺的命,那保他一個全屍也是使得的。”
杜宇一笑,眉目舒展開來:“五馬分屍,還是處于極刑,我替王爺受着。”
“如此,公主也不算為難了吧?”
“姑娘這又是何苦?”
趙寧握着被子的手指慢慢松開了,看着杜宇的面容,她有千百句勸杜宇的話,然而話到嘴邊,也只有這一句了。
何苦來哉?
趙爵的命是命,你的命不是命?
“為君一日恩,誤我百年身。”
杜宇淡然一笑,道:“報恩罷了。”
南星聽此聲音一啞,道:“姨...”
杜宇摸了摸南星的頭,道:“哭喪着臉做什麽?”
“你娘不恨他,我也不恨他,別再自作主張報仇了,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杜宇疑似交代後事的話,讓趙寧都沾染了一絲傷感,南星低着頭應下,想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總是要說些什麽的。
這樣想着,南星就開了口:“白玉堂去刺殺趙爵了,你能不能別傷他。”
杜宇:“...”
傷感的氣氛被南星打破,杜宇收回了手,嫌棄道:“知道了。”
門被打開,冷風灌了進來,杜宇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
杜宇消失之後,南星吸了吸鼻子,趙寧遞上了帕子,柔聲道:“杜姑娘求仁得仁,也算是另一種意義的心想事成了。”
南星低聲道:“我明白。”
她明白杜宇過得不快活,也明白杜宇被恩義所累,不得不幫趙爵做事。
南星想起她娘臨死前說的那句話:“我這一生,罪孽可總算滿了。”
她當時年幼,只覺得是趙爵害死了她娘,如今年齡大了,想想她娘做的那些事,再想想她娘死的時候的安詳,便有了不同的想法。
死對她娘來講,是解脫。
趙寧道:“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對杜姑娘來說是如此,對你娘來講,也是如此。”
趙爵困了竹葉青姐妹倆一輩子,不死不休。
雪慢慢止住了,吃過藥之後的趙寧睡得很安詳。
劍氣劃破長空,弓箭手拉滿硬弓,在這個世人皆陷入安眠的冬季,趙爵開始攻城了。
哀嚎聲,兵器相撞發出的刺耳聲,聲聲不絕。
禁衛軍堅持了三天三夜,仍未見人領兵救援東京城,禁衛終于堅持不下去了。
三日後,東京城門大破。
展昭縱馬而來,寒風吹動着他的衣擺,他在八賢王府門下馬,輕功點地,飛入趙寧的院子。
趙寧面帶憂愁,捧着一本書在發呆。
展昭走了進來,身上帶着一股寒意,在趙寧身前三尺處停下了腳步。
趙寧擡眉,仍下書就跑了過來,将臉埋在展昭懷裏,道:“我好想你。”
展昭輕拂着她的眉眼,目光溫柔,道:“我來看看你。”
趙寧身體微微一抖,便擡起了頭,道:“你別做傻事。”
“我知道。”
展昭笑了起來,道:“我知道太後的打算。”
趙寧松了一口氣。
杜宇那日在她屋裏說的話,她讓南星告知了劉太後,至于劉太後得知後會有什麽對策,趙寧卻是不知道了。
但聽展昭這般說,趙寧也就放下心來。
趙寧活了兩輩子,太了解劉太後的行事作風了。
劉太後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她既然這般行事,想來已經想好了無數個應對突發狀況的法子。
展昭親吻着趙寧光潔的額頭,道:“你就在王府,哪都不要去,趙爵需要父王的支持,不會對王府不利。”
趙寧點點頭,下意識問道:“那你呢?”
展昭一笑,道:“我去保護陛下與包大人。”
趙寧一聽,抓緊了展昭的衣襟,但擡頭看到他清澈的眼神,又慢慢地松了手。
趙寧道:“那你...”
“注意安全。”
趙寧擡起頭,漂亮的眸子裏蒙上了一層霧,道:“我等你回來。”
“我的毒藥解了。”
展昭眼睛一亮,胸口微微起伏,剛想說什麽,去又聽趙寧柔柔的聲音說道:“相許白頭,我不負你,你也莫要負我。”
展昭心裏一軟,握緊了趙寧柔柔軟軟的小手,啞聲道:“好,我不負你。”
展昭說完話,松開了趙寧,身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景中。
趙寧站在窗臺,看着他留下的腳印。
大雪飛舞,很快掩蓋了展昭留下的痕跡。
東京城破,喊殺聲沖天,戰場由城樓轉到東京街頭巷口。
鵝毛大雪自九重天下降落,一片接着一片,卻不足以掩蓋血流成河的景象。
城破只需三日,巷戰卻用了十日。
天地軍麾滿,山河戰角悲,大宋朝的天子,終于又換人了。
襄陽城來的兵士接管東京城的部署調動,大大的襄字在城樓上飄展,兵士們看向遠處巍峨華麗的皇宮,只剩下那裏還未完全攻破。
皇宮的第一重門大開,趙爵的侍衛們分列兩旁。
趙爵縱馬進入皇宮。
死去的人的屍首還未來得及清理,一個挨一個,堆成了屍山人海,趙爵下了馬。
狂風将他身上披的大氅吹得飛舞,他繞過屍首,來到被襄軍層層包圍的金華宮。
趙爵推門而入,金華宮華美不減當年,只是宮女侍衛少了些,只有劉太後一人,于琉璃宮燈下,自己與自己下着棋盤。
“當年一別,恍若隔世。”
趙爵坐在劉太後對面,捏起了黑子,道:“娥姐姐,好久不見。”
劉太後擡眸,看着鬓發已白的趙爵,淩厲的目光柔了一分,道:“小爵。”
“你不該來的。”
趙爵手裏拿的黑子在棋盤落下,擡眉看着劉太後,目光如古譚一般幽深,道:“這天下,終究是我趙家的天下,如今孤王來取,有何不妥?”
“孤王的能力,比趙祯更能做一個流芳千古的明君。”
“唐太宗兵變玄武門,殺弟斬兄囚父,唐玄宗萬騎劍指淩煙閣,廢帝廢後誅公主,然而世人所傳誦的,不是他們的兵變與心狠手辣,而是唐太宗的貞觀之治,唐玄宗的開元盛世,四方來賀,萬國來朝。”
趙爵迎着劉太後的目光,道:“娥姐姐,你幫不幫孤?”
劉太後淡淡道:“你要哀家如何幫你?”
“趙祯血統不純,非皇室子孫,貍貓換太子,更是荒謬之極。”
趙爵道:“廢趙祯,立孤王。”
“之後,你仍為後,統帥三宮六院。”
作者有話要說: 趙祯:MMP
你才血統不純!你才不是趙家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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