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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底線

“你仍為後。”

趙爵道。

“哀家本就是太後。”

劉太後道。

她面容還似從襄陽城離去時的那般,神情淡淡,眸色冷清。

只是那冷清裏面,多了一絲久居上位者的威嚴。

趙爵迎着她的目光,幽深的眸子裏浮現一抹暖色,道:“娥姐姐,你知道孤王的意思。”

劉太後目光轉動,面容依舊平靜如初,道:“小爵,哀家大你一十二歲。”

“孤王知曉。”

趙爵道:“娥姐姐風采不減當年,孤王倒先老了。”

趙爵食指與中指并起,夾起一枚棋子,緩緩在棋盤落下。

“大局已定,你輸了。”

劉太後掃了一眼棋盤,沒有說話。

趙無眠撤去棋盤,侍衛們捧上來朱砂禦筆和明黃錦緞。

趙爵調好顏色,将禦筆遞給劉太後。

劉太後道:“哀家若是不寫呢?”

“娥姐姐,你一向都是最識時務的。”

不識時務的人,又怎麽能從一個最為低賤的舞女,做到權傾天下的攝政太後呢?

“那是以前了。”

劉太後攏了攏衣袖,雙手放在膝上,額前的珠纓輕輕擺動,她半垂着眉眼,道:“哀家掌權三十餘年,現在用不着再去識時務。”

蘸了朱砂的禦筆停在趙爵手上,在明黃錦緞上滴下一抹赤色,殷紅如血。

趙爵将禦筆放下,平靜道:“不想寫,便不寫吧。”

“娥姐姐。”

趙爵擡眉,看着劉太後,道:“孤王一生最不想逼的人,就是你。”

那年趙爵還年少,劉娥藏身襄陽城。

幼兒守着一個諾大的城池,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突然暴斃在封地的王爺太多太多了。

他也害怕會成為其中的一個,劉娥便揉揉他的發,說:“小爵,不要怕。”

劉娥教他如何約束下屬,如何把控人心,如何管理城池。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趙爵越來越受襄陽城百姓的愛戴,趙爵覺得他與暴斃在封地的窩囊王爺不同,以後肯定能做一個好王爺。

那天趙爵批閱完下屬送過來的政件,閑來無事,便去後花園找劉娥,想跟她說,他如今也是能夠獨當一面的人了。

陽光正好,花開正暖,劉娥在花園練舞,纖細的腰肢,靈活的手指,赤腳踩在地上,裙角飛舞。

趙爵看得呆了,回神間,風吹繁花,花枝随風搖擺,趙爵摘下花園裏開的最美的一朵花,遞給她。

劉娥停下了跳舞,接了花,揉了揉他的發,道:“謝謝小爵。”

趙爵低下頭,有一種東西在心底生根發芽,轉瞬間長成參天大樹,一發不可收拾。

相處的時間總是有限,分離總要到來。

那年的趙爵青蔥年少,聲音還不似現在這般低沉,帶着少年人的清亮,他拉着劉娥的袖子,紅着臉,說:“娥姐姐,你能不能不要走?”

劉娥笑了一下,她平時是不怎麽愛笑的,驀然一笑,如冰雪初融,趙爵臉上一熱,卻聽道:“小爵,趙祯是皇帝。”

趙爵一怔,低下了頭,慢慢松開了手。

華貴的馬車漸行漸遠,清脆的音鈴聲遠去。

趙爵再擡起頭,樹木遮住了馬車的影子。

“砍了。”

樹木盡砍斷,馬車也沒了蹤跡。

夕陽西下,趙爵緩緩閉上眼,低聲道:“孤會去找你的。”

三十年光陰彈指過,趙爵果然實現了當年所說的話。

趙爵看着劉太後,歲月總是優待美人的,時光雖然在她臉上留下痕跡,但那些痕跡,卻讓她顯得更為風華無雙。

往事齊聚心頭,趙爵心中一暖,口氣便軟了下去,道:“娥姐姐,再給孤跳一支舞吧。”

“老了。”

劉太後眉毛一挑,道:“跳不動了。”

說完這句話,劉太後起身離開。

趙無眠目送她離開,而後走到趙爵身邊。

趙爵肩膀繃得筆直,面色陰沉不定。

趙無眠請示道:“王爺?”

趙爵閉上眼,搖了搖頭,道:“罷了,你去準備吧。”

他苦心經營三十年,一朝來到東京城,不是專門來跟她過不去的。

趙無眠領侍衛去八賢王王府,說我家王爺甚是想念南星郡主,接郡主回宮,若壽寧公主無事,不若一同進宮,相互有個照應,也免去了我家郡主在宮中心生孤獨。

八賢王還未說話,南星先把趙寧護在了身後,警惕地問道:“趙爵又想耍什麽把戲?”

趙無眠漠然道:“王爺只是想郡主了。”

南星冷笑,道:“他是想我死了吧。”

趙寧私下拉了拉南星的手,從她身後走了出來,道:“既然如此,我陪南星走一遭也就是了。”

“阿寧!”

八賢王上前,鳳目微眯,打量着趙無眠。

趙無眠向八賢王拱拱手,坦然道:“我家王爺并無惡意,只是想讓公主幫忙寫個東西。”

趙寧神色微變,須臾又恢複正常。

她能模仿旁人筆跡的事情,趙爵是如何得知的?!

她還以為她瞞得極好,世間只有劉太後一人知曉,如今看來,還是她太稚嫩了,遠在千裏之外的趙爵,居然也知曉這件事。

可見趙爵為了造反稱帝,在東京城花費了多少心思。

連她一個病的要死的郡主的興趣愛好,都摸得一清二楚。

趙無眠繼續道:“若公主不想走上一遭,在王府寫好交予我,也是一樣的。”

趙無眠拍拍手,随行的侍衛取來了明黃錦緞。

八賢王微微皺眉,面上一冷,趙無眠擡眼看了一下八賢王,道:“屆時還需借王爺金印一用。”

八賢王有廢立天子之權,劉太後的鳳印加上八賢王的金印,足以堵住滿朝文武的嘴了。

“不借!”

八賢王道:“天子并無過錯,怎可私自廢立?”

“王爺是在等大将軍狄青回援嗎?”

趙無眠看着八賢王,淡淡道:“王爺怕是要失望了,大将軍不會回援了。”

八賢王瞳孔驟然收縮。

趙無眠繼續道:“王爺若還想給狄家留個後人,便借金印一用。”

八賢王氣得直哆嗦,随手拿起沒喝完的茶杯,啪地一下砸在趙無眠身上。

趙無眠不避不躲,茶杯砸在他額上,瞬間便見了血。

濃茶混合着血水,從他額間滑落。

侍衛遞上一方帕子,趙無眠略微擦了一下,仍道:“還望王爺三思。”

八賢王轉身又去搬椅子,趙寧堪堪按住他的手,蹙眉道:“趙将軍可先行下去,我來勸勸父王。”

趙無眠聽此又退了出去。

“你攔着我做什麽?”

八賢王在屋裏直跳腳,道:“你看看他那态度,有這麽跟本王說話的嗎?!”

“就是他主子趙爵來了,想借金印,也要老老實實地跪着求本王!”

“居然還拿你舅舅來威脅本王!”

八賢王雙手叉腰,恨不得沖出去一刀捅了趙無眠。

狄青是狄岚的心肝肉,他在狄岚面前提起狄青時,都需用上敬語,若是叫狄岚知曉了狄青出了意外,只怕這時候便跑過去跟趙爵拼個你死我活。

趙寧連忙道:“父王,您小點聲,別讓母妃知曉了。”

狄青遇襲的事情,被八賢王死死地瞞住了,只說風霜太大,狄青遲個幾日再到,也實屬正常。

八賢王一聽趙寧的話,聲音立馬就低了下去。

狄岚只有狄青這麽一個弟弟,若他真死在了趙爵的手上,狄岚只怕會跟趙爵拼命。

八賢王拉着趙寧的袖子,再次确認道:“你那夜沒有聽錯吧?杜姑娘沒有殺你舅舅,只是傷了他?”

趙寧點頭,把八賢王按在椅子上,道:“杜姑娘不是心狠手辣之人。”

說完這句話,趙寧話題一轉,道:“父王,我為魚肉,人為刀俎,這廢立之事,只怕我們不得不做。”

趙寧與劉太後商議的是于趙爵登基那日動手,但若她父王不願蓋上金印,趙爵便無登基,這樣一來,怕是劉太後的打算又要落空。

八賢王眸色一暗,趙寧又道:“若想取之,必先予之。”

八賢王看了趙寧一眼,他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以往對趙寧的教育出問題了,他雖一直教趙寧守拙,要好好保護自己,但沒有教趙寧貪生怕死啊。

八賢王有些唏噓,教育過了頭,那便一點一點再掰回來便是。

八賢王道:“阿寧,你是大宋朝的公主,趙家的風骨,皇室的尊嚴。”

趙寧臉上一紅,頭就低了下去。

她想說劉太後與她都商議好了,只等趙爵登基,就送趙爵歸西了,然而此時實在太過機密,她不敢也不能去跟她父王去解釋。

八賢王道:“人若無底線,便與畜生無異了。”

南星聽此插了一句,道:“我覺着你就挺沒有底線的。”

八賢王:“...”

南星煞有其事道:“你在王妃面前,一點底線也沒有。”

八賢王在教育女兒的路上被南星打了岔,一時間思路也跟着南星跑偏了,道:“那能一樣嗎?”

八賢王口幹舌燥解釋半日,回頭想起來要教育趙寧的事情,于是又清清嗓子,準備再說趙寧幾句。

趙寧秀眉微蹙,卻是不想再跟八賢王浪費時間了。

趙爵一日不除,東京城的百姓們一日不得安生,展昭更是有一日的危險。

趙寧道:“南星,叫趙無眠去後院拔個蘿蔔。”

南星應了一聲,出門去找趙無眠了。

八賢王疑惑道:“拔蘿蔔做什麽?”

趙寧淡然道:“趙家風骨也好,皇家尊嚴也罷,如今皇兄都自下诏書退位了,我們再糾結這個問題,便沒甚意義了。”

“以前太宗皇帝搶你帝位的時候,都沒見你這麽緊張過,如今換了趙爵搶皇兄的,你倒是緊張起來了。”

趙寧抿了一杯茶,道:“父王,你可真是越活越糊塗了。”

八賢王微微張着嘴,道理他都懂,但話從趙寧口裏說出來,讓他多少有些難以接受。

趙無眠手提着一個洗幹淨的大蘿蔔,走了進來。

南星給趙寧取來了小刻刀。

趙寧懷抱蘿蔔,手持刻刀,不過半刻鐘時間,便刻好了八賢王的金印。

八賢王看的眼睛都直了。

趙無眠也微微側目,他以前只在情報裏聽說過趙寧的刀工,當時他還覺得誇大其詞了,如今見了,方知是真。

明黃緞子平鋪,南星磨好朱砂,趙寧提筆落字,九五之尊,一朝換人。

趙寧寫完字,拿起剛刻好的蘿蔔,蘸了印泥,蓋在明黃緞子之上。

蓋完之後,趙寧擡眉,問道:“有太後的鳳印嗎?”

趙無眠被趙寧行雲流水的動作驚得停了一瞬才回答道:“并無。”

聽此,趙寧便削了蘿蔔的另一頭,刻好鳳印,仍蓋了上去。

蓋完之後,趙寧輕輕吹了吹,便将蘿蔔扔在一邊。

趙無眠往蘿蔔處掃了一眼,趙寧察覺出他的想法,淡淡道:“不要看了,蘿蔔易縮水,只能用一次。”

趙無眠收了目光。

趙寧把明黃錦緞交給趙無眠,趙無眠接下,拱手謝過趙寧,而後看了一眼南星,道:“望郡主跟我回皇宮。”

“不去。”

南星答的很幹脆。

若是跟趙爵擡頭不見低頭見,她怕她一個控制不住自己,就一劍送趙爵歸了西。

趙無眠道:“王爺只有郡主一個女兒。”

南星的下巴微微揚起,道:“那又如何?”

“王爺已經寫好了立郡主為皇太女的聖旨。”

聽趙無眠這般說,趙寧與八賢王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看向南星。

都道趙爵是個性格孤僻怪異的,如此看來,一點也不假。

莫說大宋朝,縱觀歷史,也沒見哪朝的皇帝立女兒為皇太女的。

可惜趙爵只有南星一個女兒,不立不行,若是不然,趙爵好不容易謀反成功的江山,就要拱手送人了。

果真是壞事做絕了,就容易斷子絕孫,趙爵此人,只有南星一個女兒,真是一點也不虧!

南星揚着下巴,眼神輕蔑,說不盡的肆意灑脫,與視權利為糞土的清高:“我不稀罕。”

“王爺前幾日抓了一個刺客。”

趙無眠看了南星一眼,道:“名喚白玉堂。”

南星瞬間便緊張起來了,肆意灑脫消失得無影無蹤:“趙爵把他怎麽樣了?”

趙無眠道:“王爺說,你若是回去,便與你們完婚。”

趙寧:“...”

果然劉太後誠她不欺,趙爵将人心琢磨得很透,此時縱然前方是刀山火海,南星也是要去的了。

果不其然,南星一臉凝重:“我去!”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能死在白玉堂這顆牡丹花下,她實在太樂意不過了!

這種事情對她來講,簡直是趙爵祖上集體詐屍才能出現的好結局!

作者有話要說: 阿寧:王叔,你的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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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爵:作為一個合格的反派BOSS

孤王要從頭渣到尾

死不悔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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