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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番外

爆豪第一次見林沼時音是在國中時代, 那時候場景有點特殊,或許正是因為此, 一面之後很久都沒有再忘記。

以至于多年後再說起,爆豪都覺得歷歷在目, 分毫不忘。

地點是帝光中的門口。

時音正在被表白。

對方是個身材高大的男性, 體格健壯,表白的方式很誇張,手裏捧着鮮花,半跪在地,從臉紅到脖子根,期待地跪在少女面前, 說出那句最常見的告白:

“我喜歡你!請和我交往!”

音量還不小。

兩人身上穿的都是帝光中的校服, “TEIKO”的标志很顯眼。旁邊圍着的也多是帝光中的學生,放學時分的好時段讓這場好戲吸引了不少歸宅部學生們的目光——何況本就是周末前的放課後,許多運動社團都有休假,圍觀的情緒更是高漲。

爆豪本就只是被過于熱鬧的氛圍吸引了注意力, 當下就要轉開腦袋, 卻鬼使神差的——或許是這男生表白的陣仗實在太大, 出于本該有的好奇心,他在移開視線前, 不經意地看向了被簇擁在人群中、只露出了半張臉的少女。

很瘦。

很弱。

但是很白。

第一印象也就是這樣了。

爆豪不知為何停下了腳步, 已經繞道了, 那麽再多耽誤的時間也無妨。

這樣的念頭其實不太說得通。

可他确确實實站住了腳步。

看着這場既無聊又顯得吵鬧的畫面。

少女笑着拒絕了對方的表白,眉眼輕輕地彎起, 眼底藏着歉意,那過分溫和的姿态,如果不是聽到了圍觀者唏噓的聲音,隔着一段距離的爆豪幾乎要以為她是答應了。

畢竟姿态實在是太柔軟了。

——她應該是在照顧那個人的自尊心。

爆豪終于看清了她的臉。

許多年之後,他都無法清楚地說明那刻的心情。

而那時的心髒一滞,除了林沼時音外,再沒有人給過他。

沒有十拿九穩把握下做當衆表白總是有風險的,還處在沒有體會過愛人心情的爆豪對此行為只覺得有勇無謀。

戲看完了,爆豪拐進了一家書店,有一本參考書,折寺中附近的書店已經賣脫銷了,他聽說帝光中對面的書店還有很多存貨。

這就是他今天繞路的最大原因。

他原本打算拿了就走,轉過兩個貨架,看見方才事件的女主角走了進來,身邊跟着一個紅頭發的男性。

即便是同性,爆豪也不得不承認,此人還不用說話,光在一眼之下,就能看出比方才那人強了許多。

方方面面的。

(原來是這樣才拒絕的啊……)

爆豪心想着。

更覺得那人實在有點蠢。

竟然連這種事都不知道提前調查好,難怪會失敗。

他随手抽了本書,拿到手裏翻開的時候便皺了皺眉,兩人已經走到了對面的貨架,隐約的聲音傳來。

“多虧了你後來幫忙解圍啊,赤司。”

少女的聲音清透,帶着點軟,很悅耳好聽,“……要是能再稍微早點就好了——我看到你在人群外圍看戲了。”

說到最後,時音的語氣帶了點怨念。

赤司輕輕地笑着澄清:“我沒有看戲的意思,只不過我一開始以為……你會答應。”

“嗯?”

“我看到你好像動搖了一瞬。”赤司問,“為什麽?”

“……那個啊。”

時音尴尬地沉默了會兒,大概在組織言辭,“上村君,他居然拿着全國聯賽的冠軍獎牌來向我告白了。”

赤司一怔:“最近剛得的那枚麽?”

“是啊……”

時音嘆了口氣,“當時的心情……雖然我确實對上村君沒有任何多餘的感情,可是看到那枚獎牌,稍微想想那是用什麽樣的汗水得到的,我就有點……”

她說不上來。

可當時的心情,确實産生了微妙的變化。

赤司沉吟稍許,說:“時音你本身就是更看重心意的人。”

只要能從對方的禮物中看到心意,那麽不必要的虛禮都可以忽略過去。

“不會覺得我的點很奇怪嗎?”

時音思索了一陣,“如果赤司你去向女孩子表白,難道會拿三連冠的獎杯去嗎?”

“且不說獎杯拿起來實在不方便,三連冠也不是我一個人得到的,我沒有權利拿它去對心儀的女孩子邀功。”面對這個問題,赤司态度坦然地回答,沒有将時音的問題随便忽略過去,“……我也不知道我會拿什麽去對她表白。”

這句話相較之前輕了許多,赤司的态度也産生了微妙的變化,就像是聯想到了什麽——否則不會簡單地用一個暧昧不清的“她”來指代。

他想到了自己遠在英國的未婚妻。

心思還飄在別處的時音沒能準确捕捉到赤司那丁點兒的情緒外露,只是終于能夠,勉強用一句話來形容自己說不出的感受:

“我覺得,當上村君将獎牌遞到我面前的時候,好像在告訴我,即便那件事沒有我的參與,最後的分享卻是給我的。”

說完,她就紅了臉,側開腦袋:“抱歉,最近少女漫畫看得太多了點。”

赤司卻颔首:“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雖然你不知道我曾經的努力,但我曾經的努力中卻有一部分是為了來到你面前所做。現在,我将自身與榮耀一同奉獻于你。”

赤司語氣平淡地說着缱绻的情話,本人臉上的表情卻是絕對的正直自然,“——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吧。”

“…………”

時音捂着臉,呆呆地看着赤司,憑借着多年認識的優勢好歹只用了三秒便成功地掙紮開來,十分不為所動地堅定移開視線,唯有臉頰處稍微染上點粉色,并且立馬在接下來的激動中轉變為更深的紅色:

“犯規!你這也太犯規了!”

“未來要是表白,什麽獎牌鮮花都不要的,赤司你靠一張嘴就可以完勝了!”

赤司又笑了笑,禮貌又謙和,稍許浸潤了暖意,顯得心情不錯:“多謝誇獎。”

(看來兩人不是情侶,更像是相熟的好朋友。)

爆豪心不在焉地想着,猛然回過神,發覺手中還翻着那本自己根本就不感興趣的書,手指一合,将書放回原位。

擡眸的那瞬間,隔着貨架的縫隙。

爆豪對上了少女剔透明亮的琥珀色眼睛。

“叮咚。”

幻覺中的聲音,好像什麽東西被敲開了。

奇怪不已的感覺。

爆豪抓起參考書,再沒有回頭地離開。

——或許那叫落荒而逃。

心跳變快了,不至于是劇烈的程度,可是節奏開始紊亂,呼吸不穩,陌生的情緒開始膨脹發酵。

等走出了遠距離,逐漸地平息。

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第二次見到林沼時音。

場景同樣奇怪。

本是和夥伴一同回家,半途收到了老媽的信息,讓爆豪順路帶點東西回去。一邊說着麻煩,一邊還是快速地浏覽過清單,盤算着待會兒地采購。

爆豪拐進那家大型超市,轉了轉,又遇到林沼時音。

他是一眼望見的,沒有任何的刻意尋找,視線自然而然就鎖定了。

少女同樣穿着校服,明顯是剛放學不久,在幹果區前停下來,仰着腦袋,視線一層一層地掃描,臉上帶着疲憊的神情,手裏還握着手機放在耳邊。

(老太婆又說讓自己帶牛奶回去吧。)

爆豪三兩步往幹果區旁邊的乳制品區域走去,原本的腳步偏快,到了附近,又慢得有些突兀。

好在時音的注意力此刻全在通訊上,視線餘光都沒有分出半分。

爆豪聽見她語氣冷淡卻堅定地說:

“我不要。”

那麽簡短的字句。

爆豪雖然時常在細節處表現出驚人的敏銳,但卻并不是什麽敏感的人,可是這句話就和之前那句讓少女自己開始感到不好意思的陳述一起,讓他無法忘記。

爆豪下意識側過腦袋看向時音,只能看到側臉。

如同她吐出那句話時的堅決果斷,此刻少女臉上也見不到半分的遲疑或是痛楚的神情。

不如說——

她是在忍。

因為眼睛的弧度下壓,表現着她不愉快的真實情緒,眼睫微微顫動着,那頻率有些不正常,嘴唇緊抿。

然後她又重複了一遍。

比之前的音量更低了些。

“……我就是不要。”

倔強得很。

分明只是驚鴻一瞥。

後來很久爆豪同樣無法弄清楚這件事:他是如何在那麽短的注視下,将時音的表情看得那麽真切,如同刻印在自己腦海中。

似乎他人生中所有的未解之謎,都是從林沼時音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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