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故人來
夜風瑟瑟,秋離跟着司卿給她的那方羅盤顯示,此處便當是古籍中所記載的碧淵潭無疑。
桃花十裏,清風拂面,清香陣陣,月華初上,星空當頭,湖面上水汽袅袅,氤氲的都是天地靈氣。
秋離心嘆,這應龍老兒到是會挑地方,這方土地之隐秘,若不是有羅盤帶路,想必她花個幾百年也是找不到的。可外面看起來十分不起眼的地方,走進了,卻發覺靈力充沛,比西山仙境,不讓分毫,實為修行的好地方。
秋離于磐石上打坐調息,連日她以靈力催動羅盤,功力基本上消耗殆盡,就算現在她想找應龍,也是找不到的。秋離環顧四周,心想,既然到達這方寶地,便先行吐納,接受些天地靈氣,補充體力。
待她閉上眼沒多久的功夫,便覺得手指微癢,睜眼,只見一黑色泥鳅從她腳邊爬到她手心上,正在奮力的啃她的手指頭,秋離本想反手拍死這只小泥鳅,可是轉念一想,能在這碧淵潭附近的活物,這些年下來想畢也有了些靈性,飛升成仙指日可待,若是她這一巴掌下去沒怕死,反而打了個半殘,日後天庭相見,豈不尴尬?平白給自己填一個仇人;秋離想,這犯不着,于是好心好意将它扔進了湖底,那裏靈力應當比這岸上還要充沛些,說不定這小泥鳅能早千八百年成仙,到時還要将自己謝上一謝,也是不錯的。
鬥轉星移,天空魚肚泛白,秋離調息完畢,昴日天君已經準備出門幹活了。
秋離靈臺清明,撸起袖子,也打算開始幹活了。
她向來是個仔細的人,這點她對自己頗有自信,因着當初在西山,每每她和司卿犯了過錯,都是由她來善後的。畢竟司卿作為一界帝姬,字典裏有闖禍兩個字就夠了,善後兩個字,同她是不搭邊的,因此,這項苦力便落在了秋離的頭上。比如他們若是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跑路時向東跑,在地上怎地掃去離開的印記,又在西邊踩一個多潛多深的腳印才會讓追兵誤以為他們是向西走而故意做出一個向東走的錯覺,秋離很拿手;再比如,若是他們将帝君的寶貝帶出山賣了換錢玩兒,怎麽栽贓給旁人的頭上,秋離很拿手;再比如,一個她們倆諱莫如深的仇人躲進了深山老林,怎地将他揪出來再打得他哭着找媽媽,秋離很拿手。
因着,她花了三天時間,将碧淵潭周圍的每一個石頭縫兒都巴拉過一遍,卻依然沒見到應龍的蹤影,秋離覺得很挫敗。
這三天,除了桃花樹上的一只玄鳥,石縫中的一只壁虎,連同湖底的三只大紅錦鯉和被她摔進湖底還昏迷的那只泥鳅之外,并沒有任何其他的活物了。
她還曾氣急敗壞的捏着錦鯉的脖子質問它可否見過一條青龍,可那氣勢将那條錦鯉吓哭了,引得她被旁的兩條錦鯉啃了一口,現在手腕子還生疼。
秋離想,莫不是,司卿這個不靠譜的給了她一個假的羅盤?
轉念一想,這不太可能,畢竟這個羅盤将她帶到了碧淵潭,就說明,應龍應當在這個附近的。
難不成,應龍當真隐身于碧淵潭,非蒼龍闕召喚不得而見?難道,她也要參和進人間這團紛争之中,去搶那個勞什子的蒼龍闕?
這樣想着,秋離頭有些痛。
頭疼的時候就會肚子餓,秋離現在頂着凡人的身子,肚子餓了,覺得靈臺也跟着不清明,于是決定原路返回,先回到羊城,休整生息,填飽肚子,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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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出了碧淵潭半日,便聽得窸窣的腳步聲,聽那氣息,來者的武功不弱。
秋離心中一嘆,又來?
從西涼到羊城這一路上,她也遇上過不少跟蹤她的人,不過她那時法力尚存,便施了個障眼法逃脫了。不是打不過,而是覺得打架有些麻煩。奈何此刻她法力不足,這次不動手,想必是躲不過這一劫了。
秋離的手握在劍上,心中升起了幾分疑惑。
起初,她懷疑是她西涼亡國公主的身份被人發現,所以一路有追兵追殺。可是她入大齊多日,行跡掩藏的又很好,按理說不應當有人揪着她西涼公主的身份不放,難不成,是她身上還有什麽別的可圖的東西?
不待她捋清思路,便聽那腳步聲向另一方向而去,随後便又叮叮當當的兵器碰撞聲響起,想必,那夥人已經同別人纏鬥在一起。
秋離本不想惹這檔子麻煩事,可是那夥人纏鬥在她回羊城必經之路上,所以她還是按耐不住好奇心的,往打鬥之人中瞧了那麽一瞧,可便只是這一眼,她便拔劍沖了出去。
秋離的三大命門,美男美食戲折子,美男排在第一個,是有道理的。她就那麽不經意的一瞥,便見着十幾個黑衣人圍攻那日聽戲時偶遇的藍衣帥公子,那公子手無縛雞之力,被那些黑衣人追着跑的很狼狽,那秋離哪裏還按捺的住,自然要路見不平,英雄救美啊。
她和司卿闖了幾千年的禍,打了幾千年的架,雖然不是個中好手,卻也勝在經驗和身手上,三下兩下便将幾個黑衣刺客和藍衣公子隔開,逼得幾人連連後退。
黑衣人見狀,便将攻擊重點從藍衣人身上轉到了秋離身上,幾刀白晃晃的劍光直直的沖秋離刺來,秋離躲得吃力,在地上打了個滾,摔的很是狼狽。
躺在地上出神之際,她想起當初那些戲本子中的佳人都是柔美嬌弱的,定是好整以暇的躲在俠士身後,拍着胸脯驚魂甫定的道一聲,“吓死寶寶了,多謝公子出手相救——”而不是像她這樣沖在前面将自己搞得如此狼狽,于是順勢“哎呦——”了一聲,給藍衣公子遞了一個眼神,給他一個拔劍擋在自己面前的機會。
那藍衣公子收到她的眼神後,像是恍然回神一般,神情頗有些腼腆,磕磕絆絆道,“小生、小生不懂得武之一術——”
秋離無奈翻了一個白眼,在地上連滾幾遭躲開對面人接連落下的幾劍,利落的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又持劍沖回去再戰,幾個回合下來,雖然胳膊上挂了彩,但也是有驚無險的讓幾個人知難而退。
“撤——”黑衣人頭目發話,幾個黑衣人縱身一躍,回身便從身後的樹梢上飛過,不見了蹤影。那藍衣公子趕緊将秋離扶了起來,“姑娘救命大恩,小生沒齒難忘,日後一定相報。”
秋離琢磨着前幾日賺的銀子基本上花光了,利落的拍了拍身上的土,沖藍衣公子笑笑,“日後就不必了,今日事今日畢,不若公子給我十兩銀子,咱們兩訖便好。”
藍衣公子身邊的小童“噗——”的笑出聲來,藍衣公子回頭看他一眼,他便老實的将嘴閉上。
藍衣公子倒是一派淡定,拱拱手道,“銀子雖然沒有,但小生模樣還不錯,若姑娘瞧着順眼,便以身相許當是還債了,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噗——”
“咣當——”
“噗——”一聲笑出來的是秋離,“咣當——”一聲,手中東西摔到地上的,是藍衣公子身後的小童子。
秋離忍俊不禁,“你這人到是有幾分意思,不知怎麽稱呼?”
藍衣公子作揖道,“在下元氏,單名辰,字衍行。”又指指身後小童,“這是我的書童,方澤。”再作揖道,“敢問姑娘芳名?”
動作一氣呵成,如行雲流水,看的秋離賞心悅目。她自認沒法将作揖的動作做得如此仙氣飄飄,縱然她真的是個神仙。便大咧咧比劃了一下道,“秋離。”又沖元辰擺擺手道,“再會——”
元辰快走一步将她攔下,“姑娘因白某負傷,好歹容元某陪姑娘去醫館看個傷,否則元某實在良心難安。”
秋離本能的想拒絕,但看元辰說的萬分懇切,一時狠不下心來,變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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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羊城,元辰将身上帶的玉佩于當鋪換了些銀子,找了家醫館陪秋離看傷。所幸秋離傷的确實不重,不過簡單敷藥包紮便好了。大夫又将這幾日的外敷藥搗成泥,放在青花白底的瓷壇中,由秋離拿着,叮囑了幾句藥效用法,便将他們送到外間,有小厮分了杯茶,準備将他們送出醫館了。
元辰似還有些不放心的問到,“大夫,她這傷,要多久才能痊愈——”
大夫看元辰這不放心的模樣,了然的笑笑,“公子放心,夫人這傷不礙事,只要敷上老朽的藥,只要三日,便好的連疤都看不見了。”
元辰依然笑的溫潤似玉,向大夫道謝,“如此,便謝過大夫了。”
“噗——”
“咣當——”
身後又是兩聲。
元辰回頭看方澤方給自己斟了杯茶,此刻茶水連同茶杯已然碎了一地,不由得輕皺眉道,“你今日怎麽了,如此冒失?”
方澤憋得臉上通紅,輕咳一聲,“今日、咳、手滑——”
倒是秋離大方開口,“大夫您想多了,我們不過萍水相逢,不是您想的那種關系——”說着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不經意間手一松,藥壇自她手中滑落,眼看就要落到地上,方澤卻眼疾手快,将壇子穩穩接住。
大夫松一口氣,又拍拍方澤的肩嘆道,“年輕人,身手不錯嘛——”
方澤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卻見秋離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猛然悟了,有些懊惱。元辰看了看秋離的眼神,便了然她的想法,卻依然是淡定自若的搖了搖折扇,“秋離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秋離點頭。
方遇到他二人時,她心中便有疑惑。那幾個黑衣人身手不弱,若是二人半點功夫不會,從她從樹林聽到兵器聲到她出手替他們解圍,他二人早該身首異處才對。若非他們二人中有人刻意隐藏身手,便是他們夥同那黑衣人做了一場戲給她看,對她有所圖。
再則,那元辰行為舉止,自是大家做派,就連書童方澤,也是氣質不凡,她不相信,窮苦人家的讀書郎身上能有這種氣質,便更加篤定他二人并未與她坦誠相待。
所以方才故意趁着方澤出神之際假意摔壞瓷碗一試方澤的身手,沒想到,竟一試便中
元辰向她拱拱手,“我知姑娘心中疑慮,明日晌午,請姑娘清溪巷底,安雅茶莊一坐,定當知無不言。”
秋離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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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微風徐徐,明月高懸。
元辰一人一席藍衣,負手立于庭院松柏之下,擡頭望着月亮發呆。微風吹過他的廣袖,袖子随風輕輕鼓動,好似海浪湧動。而他就立在海浪風潮之巅,閑庭信步。
方澤嘆了嘆,自家公子模樣生的實在俊俏,就連發呆也不忍讓人打攪,也不虧上個月剛修的門檻,這個月又給媒婆踩平了。可是忍了又忍,卻還是忍不住開了口,“公子怎的還不睡?”
蟬聲在院中漸次響起,又安靜下去,元辰淡淡開口,定定兩個字卻說得方澤一驚,“緊張。”
在方澤印象中,自從五年前元家敗落,他跟着公子從趙國一路流浪來秦國,拜在公子諾門下,便是四公子一人在打理內內外外所有的事物,從一無所有,到富可敵國,中間的即使再大的風浪,也沒聽公子說過緊張二字,不由好奇,“公子緣何緊張?”
元辰一本正經道,“明天喜歡的人要來家中做客,怎麽不緊張——”
方澤:“……”公子你不是在逗我的吧。
元辰眉頭一挑,“怎麽,你不信?”
方澤連連擺手,他家公子,确實挺喜歡一本正經的開玩笑,可是當下人有幾個膽子質疑自己的主子說話,“公子說的話,我哪兒有不信的道理。”
元辰不再說什麽,回頭過去望月亮,“你以為我跟着她,只是為了蒼龍闕嗎?”元辰的聲音很輕,天上的雲,樹上的葉都都靜止着一動不動。
元辰的聲音那麽輕,輕到仿佛一聲嘆息,在風中飄散。
沉默良久,元辰再緩緩響起,“你不覺得她很像一個故人嗎?”
故人?方澤有些摸不着頭腦,他從小跟在公子身邊,公子的故人他沒有不認識的道理。愣了半晌,忽而一拍腦門,“公子你是說……可是,這年紀也差太多了……”
元辰默契的點了點頭,然後若有所思,“我只是猜測,也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