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章 西山往事(一)

是夜,秋離本已躺下,可是翻來覆去睡不着。

正中的八仙桌上,□□狀的銅鼎緩緩吐着龍誕香,香氣袅袅本該安神,卻莫名擾的秋離胡思亂想。

想的不是別人,正是元辰。

不知為何,她覺得他笑起來的弧度,莫名讓她有些熟悉。是誰呢?她思考良久,卻想不起來。

她是個不将事情搞明白便不罷休的性子,反正也睡不着,幹脆披了衣裳起身,斟了杯茶,去院子池塘邊走走。

夜空中的月亮分外的亮,即便被擋在烏雲後面,也擋不住從雲薄的地方,射下的銀光。罩在院中的池塘上,蓮花見仿佛蒙了一層淡淡的水霧,似煙波浩渺。

秋離坐在蓮池中央的紅亭中發呆,忽然想起,西山的婆羅池中,也有這樣一汪碧綠的蓮池,女帝養護的好,池岸上終日仙氣缭繞,一到夏日荷花遍開,接天蓮葉,是西山一大奇景。

想起婆羅池,她便想起那日她在池邊看到的,燦若星辰,深似瀚海的眸子了。

是了,她猛然間了悟為何她對元辰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好感,原來,他與那人一樣,都愛穿藍色衣衫,笑起來,嘴角的弧度,仿若三月春暖花開。

那個萬年來,唯一曾在她心間駐留過的男子——昆侖虛,白澤上神。

西山一族,是位數不多的洪荒之前延續下來的上仙一族,傳統源遠流長,習俗繁缛。西山女帝,也自然極重學重教,凡是西山貴族家的子女,滿三百歲能識得字,便要送入學府閉關修行五百年,學禮樂武史這四科,學成之後,方可離開。

而白澤上神,正是司文禮的上神,女帝面子大,便将他請來,代授文禮一課。白澤為人清雅,來到西山,便看中了那婆羅池,便在池邊搭了個竹屋,來西山教書時,做休息之用。

初見白澤之時,秋離不過幻形三百餘年。那時,司卿還是個将滿兩百歲的女娃娃,跟在女帝身邊,時不時的尿褲子;那時的秋離也不過是個稚嫩的少年,懵懵懂懂,自然不複現在這般灑脫自在。

那時的她,四字以蔽之——混的很慘。

這段記憶,繼一千歲成年後,她鮮少想起,不知怎地,今夜忽而重溫了一遍。

秋離原身是被神尊胤川栽在九重天外的一棵丹木,西山女帝見她長得好又新奇,便将她從九重天外讨了來,栽在這西山的荃山山脈中,對她一直照料有佳,自她幻形這近三百年來,吃穿用度也不曾少了她的,只不過,一切也僅限于此了。女帝平日政務繁忙,鮮有心思關心她生活別的方面,以是,她初入學府那幾年,被西山的那些貴族,當做外來人排擠,那些苦,她打碎了牙合着血咽到肚子裏,不曾跟任何人講過。

方開始的時候,其實也沒那麽糟。貴族家的子女不堪讀書的苦,常聚在一起抱怨女帝建立這破學府坑人,時不時聚在一起吐苦水,然後想着法子的溜出去玩兒。兩個領頭的姑娘妙冉和執夙皆生的很美,和書院的守衛混的熟,所以守衛對于她們溜出去的行為,便也是能不管,便不管了。

剛開始的時候,他們也會叫上秋離。初初,秋離也覺得很有意思。豔陽天,他們翻牆溜出去,秋離年紀最小,手也笨,騎在牆頭上,不敢跳下來,便是蜀青和尚楠兩人二話不說的疊起羅漢,讓她踩着他們的肩膀,将她扛了下來,汗水順着他二人的脖頸,打濕了衣領。

她貪嘴,卻不知道西山上好的酒家在何處,次次皆是妙冉帶她出去,吃各式各樣的美食,介紹西山風俗,酒醉之後,便聚在一起說說女帝管他們如何嚴厲,他們美好的童年,如何苦不堪言。秋離覺得女帝人還是不錯的,可她從來插不上話,便認真聽着。

有次她們宿醉,誤了上課的時辰,秋離二話不說站出來将過錯一力承擔下來,被夫子打了板子,手心腫脹的握不住筷子,便是執夙去食堂打了飯,一勺一勺的喂她吃。課業小考,他們一起不及格,大雪天被夫子在學堂外罰跪,幾個人凍的瑟瑟發抖,便抱在一起,講夫子的壞話取暖。

有朋友如此,她很珍惜。

只是胡鬧的次數多了,秋離便思忖,有那個吐苦水的時間,不如多看看書,這樣上課時,也少挨夫子幾個板子。這樣想着,他們再拉着秋離出去玩兒,吐苦水,秋離便婉拒了,她也曾建議大家一同在書館中溫書,卻遭到她們的讪笑,于是,她也便不再提了。

漸漸的,她們分道揚镳。

學府中,還是有幾個家境不那麽顯赫的男學子讀書很上進,時不時,她與他們在書屋遇見,讨論一下上古歷史,談談人生哲學,便也漸漸的熟絡起來。

見此情景,那些貴族家的女孩子便不高興了。她們刻意的疏遠冷落她,有時秋離熱情的和她們打招呼,她們便當做視而不見的樣子,從她身邊大聲的說笑着走過,将她晾在一旁。年少時,秋離還不懂道不同不相為謀的道理,她只以為朋友不理她了,便努力想彌補彼此之間的關系。可她若提出一同出去吃酒,她們便說沒空;若說春日一同出去踏青賞花,她們嘴上應下,到了日子,卻放秋離鴿子,令她空等一日。

這世間最傷人心的,不過是莫名其妙的疏遠。

這樣熱戀貼冷屁股的事情有過兩三遭,秋離便也放棄了。

畢竟,她想,她也是四海八荒唯一的一棵丹木,神尊年年不辭萬裏,從九重天外舀來五色泉水澆灌她,是不讓她跟在人家屁股後面,給他丢臉的。

由此,能不打照面,秋離便盡量不與他們打照面。

見秋離如此态度,執夙她們便更加肆無忌憚。聚在一起之時。她們不僅說女帝的壞話,抱怨課程太難,夫子太嚴,還常常講秋離的是非,說她是個無情無義的人,看不上她們這些姐妹不說,不過愛勾搭些不三不四的男子。還說,秋離美則美矣,可是終究是個外來之人,不屬于西山,她身份卑微,不配和他們這樣的貴族做朋友。

這樣一來,那些本要和她熟絡起來的朋友,也漸漸疏遠了她。有幾個不輕信流言的,據說放學路上被執夙和蜀青圍堵暴打一頓,第二日烏黑着半邊臉來上學,連擡頭看秋離的勇氣都沒有。如此,本來不大的西山書院,便沒有人再願意和她親近。

執夙她們的這些作為,她略知一二,暗自傷心了些許光陰,她氣憤過,雖然不同他們一處玩耍,可心中還是将她們視作朋友的,這樣的話,她決計不會背着她們講;這樣的事,也決計不會背着他們做;若是日後她們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地方,她也決計會挺身而出。她們這樣對她,她會難過,會惱。可難過過,惱過之後,卻不知道要怎麽辦。

她畢竟還是個青蔥的女娃娃,不經世事,終究還是沒有勇氣和她們對峙的。她也曾想過,是不是可以向女帝說說心事,只不過那些姑娘的父母,大多是西山手握重權的人物,反手雲,覆手雨,就算女帝願意向着她,也不能在此事上明目張膽的護着她。

終歸,這些流言和傷心,秋離只能咽到肚子裏,一個人消化。

眼不見,心不煩。她惹不起,便躲着她們,只要下課,便快步走回寝室,不與她們相處一處,她将心思都投在書上,想着如是這樣,便不會被影響了。

秋離心頗寬,畢竟,未幻形之前,她也同胤川在九重天外住了幾百年,修出神識後,便日日看着他捧着茶盞,在海棠花種看經書的模樣,耳濡目染間,也明白,佛曰歸一,外物皆為虛幻,塵世皆為虛幻,流言皆為虛幻,唯有本心為真,若能終于本心,便不被世事所擾。

以是,漸漸的,那些流言蜚語,雖會令她微微心殇,卻已不能分她的神,她明白,只要她修煉好她的本心,自然便超脫,登時,她同她們不在處在一個境界之上,總有一天她們會從書院畢業,到時西山天大地大,只要她能自由自在,無論她們怎麽編排她,她都已不在意了。

只不過,有時院子中傳來那些女子嘻嘻哈哈的笑聲,她難免失神怔怔望向窗外,她羨慕她們能走在明媚的陽光下,三五成群,有說有笑。她終究還是個小孩子,她渴望有朋友,渴望有陪伴。

就在這種矛盾中,史樂兩科,便漸漸接近尾聲,大考的時光将近,只有這兩科合格的學子,才有機會修禮和武兩科,若不然,就只好重修史樂,那離從學府畢業,便更遙遙無期了。

秋離在樂上造詣極高,一只長笛吹的吹深入化,連教學的夫子也拍手稱奇,贊她是千年難得一遇的音樂奇才。

不知是不是那幾個女學子突然想開了,這些日子,突然變得和秋離熱絡起來,下了課便約着她一同去吃飯。秋離本以為,她會有些氣惱她們,進而拒絕,可是不知為什麽,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或許是寂寞的久了,秋離在答應她們的邀請的那一刻,她心中,竟有些略略開心的意味。究竟為什麽開心,連她自己也不太懂。

酒席的排場擺的很大,在學院中最大的酒樓包了上好的包間,點的,也全是秋離喜歡的菜,執夙和妙冉拉着她回憶曾經的時光,她也笑着點頭回應。恍然間,秋離覺得仿佛回到了她們還是朋友的時光,一起嬉笑打鬧,好不快活。她突然悟了,為什麽方才會有那一瞬間的開心。

因為不管她面上裝的多不在意,心底裏也一直抱有一絲幻想,幻想着她們還可如從前那般做朋友。

可惜,酒不過三巡,這群姑娘中說話最有分量的執夙便開了口,“阿離,此次大考,夫子要做一首百鳥朝鳳的樂曲,我們姐妹于音樂一道不是那麽通透,可否借妹妹的曲子來看看,參考一二。”

秋離去夾桂花糕的手,就那樣僵在半空。

她有那麽片刻的失神,才悟,原來她們終究還是做不成朋友的,一頓酒席,不過一場利用。她們花了錢,看了她的譜子,說到底,不過是場交易罷了。

秋離從不是小氣的人,若是得了好東西,她願意與別人分享。只是這刻,舌尖上突然滾上來“拒絕”二字。她咬了咬牙,将“不”字就着桂花糕咽到了肚子裏,點了點頭。她說不清楚,當她開口的時候心中的酸脹感是怎麽回事,只是默然道,“今晚飯畢我便将譜子拿給你看。”

她只想着,無論怎樣,在最初的時候,她們待她還是不錯的,今日之事,便是當報答前些年,她們照顧她的情誼,從今天後,便兩訖了。

從此不論陽關道還是獨木橋,她和他們,不再會有任何牽扯了。她終于看清事實,不再有任何幻想。

只是沒有想到,事情并沒有這樣結束。

大考那日,衆學子将樂譜上交,秋離方要離場,突然聽得執夙撲通一聲跪在夫子面前,當着衆學子的面,指着她,言之鑿鑿道,“夫子為執夙做主,此次大考之前,秋離她假意對我們示好,灌醉我們一衆姐妹,偷了我的樂譜,請夫子治她抄襲之罪。”

秋離驚的呆立在原地,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辯解,只是無力的道了聲,“夫子,秋離沒有。”

可是,半個學府的學子都作證,說那日秋離确實和執夙她們去了酒樓,她平日裏為人獨來獨往,由此看來事情确有些蹊跷。再加上,妙冉,蜀青齊齊跪下為執夙作證,說是眼見她做了此曲,是那日吃酒,被秋離借去,本是念在同窗之情,沒想到,她竟做了這種事。

秋離瞪大眼睛望着執夙,半晌不能回神。

心底有個地方,不知道為何,有個地方揪着很痛。說不清,道不明,只是像心中有某個地方轟然倒塌,再也無法拼湊。

夫子惜她才華,知她應不會做出這等事,可又奈于執夙的言之鑿鑿,不好公然偏袒她,只好問,“秋離,你可能證明自己清白?”

秋離愣愣,将眼神望向那邊窗下站着的迂風。她在竹林中寫譜子那日,他恰好在旁邊的亭中看書,她一邊寫,一邊用長笛吹奏找靈感,他是聽見了的。

見她望向他,迂風張了張口,可被執夙淩厲的眼眸一瞥,又低下頭去,終是沒能說出一個字。

見狀,秋離無奈搖了搖頭。迂風家中本就是個式微的貴族,平日裏便不太招執夙的待見,他偏生膽子又小,上次被蜀青他們打了一頓後,膽子就更小了。若是逼着他為自己說話,恐怕日後,少不了又要遭執夙一頓排擠。

她看向夫子,嘆口氣,搖搖頭。“秋離無法證明,只是問心無愧。”

如此一來,夫子也庇護她不得,只好罰她去小黑屋面壁,對着祖師畫像跪坐思過五日,不許進食,不許任何人探望,出來後,禁足,然後補考。

第一日的傍晚,秋離跪的頭暈腦脹,卻聽門吱呀一聲開了。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執夙,來的目的無他,不過是來耀武揚威的。

她心中有一個疑惑,憋了許久,從來不曾問出口,終于今日憋不住了,問道,“執夙,我們不曾是朋友嗎,怎麽會走到如此境地?”

執夙輕笑,“朋友,呵——我們道不同,總歸不是一路人,做不成朋友。”而後她又輕輕擡起她的下巴,眉眼微微彎起,“而你,長得太美,才華又太盛,做不成朋友,便只能做敵人了。”

秋離哦了一聲,苦笑,“原來是因為嫉妒。”

執夙微怒,“我有什麽好嫉妒你的,我父母皆是洪荒一戰的功臣,而你,什麽也沒有,就算我把你像螞蟻一樣踩死,只要我父母護着我,女帝也耐不得我何。”

秋離再哦了一聲,苦笑,“原來是因為空虛。”

執夙再怒,“我有什麽好空虛的,蜀青和尚楠皆是我的裙下之臣,就算那個曾經對你有意的迂風,現在也聽命與我。”

秋離三哦了一聲,笑道,“原來是因為占有欲。”

執夙眼睛瞪圓,“我最恨的,就是你這仿佛什麽都不放在心上的态度!憑什麽你能過的這樣雲淡風輕,而我,有的比你多得多,卻總是不如你快活。”

她忽而意識到自己為了躲避痛苦而裝出獨來獨往的樣子,反而能刺激的她羨慕,不由覺得好笑。可笑過之後,心中有淡淡的痛。而心中雖痛,可面上卻不顯分毫,她知道,自己越是這樣的态度,便越能刺激到她,于是輕笑,“說來說去,原來是閑的。”

執夙衣襟一甩,冷冷道,“秋離,咱們沒完!”

秋離餓到脫力,卻還是勁力挺直腰杆兒,擡眼看她一眼,輕輕說了聲,“秋離不才,竟能得你如此恨我。此番情誼,定是奉陪到底。”

執夙氣憤的關門離去,屋中又恢複了一片漆黑。秋離仿佛失了所有力氣,跌坐在地上,久久難以回神。

那時她年紀小,覺得這便是天大的事情,難過的手足無措。可現在回想起來,秋離笑笑,自己還真是可笑,自于學府畢業的上萬年來,她再不曾見過執夙的面。她和司卿處在一處,混的風生水起,只是聽傳聞說,執夙和幾個姑娘,在自家的山頭上,作威作福了些時日,便被父母許配家人。以她們的身家,許的,是天族的高官。她們自此嫁出了西山,好多年袅無音信。再後來,仿佛是在某個來提親的追求者口中聽過,執夙嫁的那位夫君,身份尊貴,受不了執夙唯我獨尊的脾氣,在外養了幾房小妾,執夙回娘家鬧過幾回,可終究抵不過夫家勢大,哭了些時日,便也安寧了,将自己圈在深閨中,也不知道在作何。

若是能料到後事如何,當初秋離也不會那番難過了。終究逃不開眼界小,見過的,不過那些人;經歷的,不過那些事兒。目光被閱歷所拘,只看到到眼前的那一方水土,幾許時光,那時,她在那個小黑屋中關着,心情難過的難以自持,便摸出長笛來,嗚嗚咽咽的吹起來。

心中有感,吹出的曲子,也感人至深。

隔了太久的時光,她不記得自己是如何睡去,只是記得自己吹着吹着,便困了,再往後,哭着哭着,便睡着了。

翌日一早,門又開了,秋離以為執夙又買通了守衛來奚落她,不料,來的人是迂風。她愣了愣,張張嘴,“是執夙派你來與我為難的?”

迂風搖頭,将她扶起,“昨日沒能為你作證,當真對不起。只不過——”

她擺了擺手,“沒事兒,我懂。”

迂風繼續道,“今早白澤神君突然來找夫子,說是夜晚聽到笛聲,覺得感人至深,以為是夫子的新做,來讨教一二。夫子向他說了你的事情,他便斷然道,‘能做出這種樂曲的人必定不會做出抄襲的事來。’有了神君作保,夫子便提前将你放了出來。”

秋離訝道,“神君只聽我一曲,便相信我清白?”

迂風點頭。

秋離在史書上見過白澤的名號,他是父神魂魄中,第四個凝聚而成的神君,原身是昆侖虛神虎,守着妖鬼仙神四界入口,保天下安康。他自小在神尊胤川身邊長大,後神尊處理事務繁忙,便又将他送去蕭夜殿下身邊教養,便集神尊和殿下的氣度才華于一身,很令後輩仰慕。

既然有神君作保,于是這件事,便這樣翻頁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