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西山往事(二)
又過幾日,她與執夙她們,皆從樂史兩門畢業,升去修武和禮。禮之一科,雖由白澤任主教,但他身為昆侖虛之主,事務繁忙,有空才能抽空來一趟西山,以是,白澤不在之時,他們的時間,便都用來修武了。
修武的這幾年,也是秋離和執夙鬧的最僵的幾年。
刀劍無情,練武場上的磕磕碰碰在所難免,若是有個小傷,大家也不放在心上,若不便顯得太過小氣了。執夙幾人,便也是趁着這機會,時常找秋離的麻煩,他們人多勢衆,秋離躲不開,打不過,經常搞得一身傷,卻也沒處訴苦去。
終是有一日,她身上新傷舊傷,精疲力盡,走到婆羅池邊上,腿一軟,冷不丁的被人一推,沉進了池子裏。雖是仙身,淹不死,但冬日裏水涼刺骨,刺得身上每一寸肌膚都在痛,再加上這段時間一來都沒過過消停日子,她實在掙紮不動,便冷冷的看着自己往下沉。沉的越深,水流聲越大,便将岸上的那些嘈雜都掩了去,她覺得世界仿佛許久都不曾這樣安靜,有些眷戀這種安靜,便也不再掙紮,任由自己像安寧的深處沉去。
一瞬間覺得,若是就這樣永遠被包裹在這一片安靜之中,也不失為一個不錯的選擇。
不知道這樣沉了多久,秋離覺得腰上突然受力,一道藍光纏到腰間,向上一提,徑直的将她提出了水面。
她嗆的咳了許多聲,落湯雞一般的坐在地上,頭頂上傳來一個含笑的聲音,“有什麽過不去的坎兒,值得尋死?”
她擡頭,望見那一襲藍衣,一雙笑意盈盈的眸子,一個溫潤如玉的笑容,仿佛冬日裏一道旭日陽光,一下子撒進她的世界。
見她不語,他依舊是盈盈笑意,“當初你被胤川養在九重天外時,我還日日去給你澆水,你受了這多年五色泉的泉水,應當不會是這般脆弱的心性,可是受了欺負?”
她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怎地徒然生了滿腹的委屈,突然抱住他,放聲大哭起來。
這一哭,便哭了半個時辰。
那藍衣男子也是好脾氣,就這樣任由她抱着哭,待她哭累了,遞與她一方帕子,一盞清茶。
秋離有些不好意思。擦幹了眼淚,方才看清眼前人。他氣度如華,儀态萬千,雖只是将帕子遞給她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在一拿一遞間顯出了高門貴族才能有的優雅嚴正,一看,便不是學院中的學子。她方想開口問,不知夫子何人,轉念一想,學院中不過五個夫子,她以見過了四個,剩下這個,只能是那古卷中記載的,由女帝親自請來的,不在書院常住的——白澤神君。
秋離心裏咯噔一聲,想,這下丢人了。
心裏這樣想着,手上一松,神君遞與她的茶盞便摔在了地上,秋離掩面,完了,這下丢人丢大了。
仿若看出了她的窘迫,白澤袖子一揮,将地上的陶瓷碎片抹去,不疾不徐道,“一盞茶而已,你別放在心上,我正好能去赤言處訛他一盞新瓷,我也不虧。”
白澤将她領入院中去坐,又給了她一身淺藍色袍子,要她換上,省的着涼。她将袍子捧在手心,有一種淡淡的沙棠木的清香之氣。秋離看着袍子呆呆了怔了陣子,才緩過神來。待她換好衣衫出來,白澤已在院子中溫了熱茶,聽她從石階上走下的聲音,他頭也未回,只是伸手向對面的座位做了一個請的動作,邀她入坐。
秋離一顆心砰砰跳得很快。
她第一次與神君見面,就摔了人家的杯子,穿了人家的衣裳,她有些心虛。或許是這些年被執夙她們欺負久了,欺負怕了,她擔心她這樣笨,神君會不會嫌棄她,其實從她将他杯子摔了的一刻起,他便讨厭她,于是假意示好,用一杯茶毒死她。
以是,她呆立在他身後,久久沒有落座。
白澤看着她驚弓之鳥的模樣,便也沒有勉強,只是送了她幾味驅寒的藥,便讓她走了。臨走前,他還囑咐道,“若是哪日又想不開了,便來我這裏喝喝茶。”
她受寵若驚的接過藥瓶,又一步三回頭的感謝了他幾番,因為看路不當心,還被石頭絆倒,重重的摔了個狗啃泥。她聽得背後白澤走過來想要扶她的腳步聲,趕緊利落的爬起,連臉上的泥都顧不上擦,頭也不回頭的向前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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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回想起來,秋離覺得,自己小時的性子,也确實別扭了些。或許是因為同執夙那段破裂的關系留下的陰影,在好長一段時間裏,她都很怕自己做錯了什麽,會惹得別人煩,而不喜歡她。
所以,自那日從白澤神君處回來,秋離日日都在都在琢磨着,什麽時候去找神君還衣裳,才更合适。早上怕影響神君吐納,晌午怕影響神君用膳,晚上又怕影響神君休息,怕去的不合适了,會惹得神君讨厭了她。這樣思前想後了大半月,才終于決定,傍晚用膳前,去神君處走一趟。
離老遠的,還沒到婆羅池邊上,便見有幾個白衣小仙在叮叮咣咣的修籬笆,周身仙氣祥和,不像是西山之人。她不過好奇向那邊走了幾步,便突然有個白衣仙童沖出來,将她攔住。
她拱手,“不知仙友何人?”
那白衣仙童亦作揖道,“在下昆侖虛白澤神君坐下天樞星君,望姑娘自重,不要跳下這婆羅池,若是跳了,神君也不會再撈你了。”
秋離聽得一頭霧水,良久擠出了一個“啊?”字。
見她疑惑不解,天樞這才放下心來,“仙友不是來跳婆羅池的就好,也不知道哪個挨千刀的女仙想不開,從婆羅池跳了下去尋死,我家神君心思善良,便将她救了一救,請到家中坐了一坐。這可不得了,自從那日後,每日都有十幾個西山女仙組團來這裏跳婆羅池,想诓我家神君救上一救。我家神君縱然心善,但也抵不住每天十幾個來跳池子的女仙,救人救的手都累了,這便命我等在此修築籬笆仙障,省的有人再往裏跳。”
說罷,他還忿忿的補了一句,“再這樣下去,這婆羅池就成了西山女仙的泡澡池了,那靈氣散的差不多,估計明年夏天,也生不出蓮花了。”
這些都說完,天樞才突然想起來,問了秋離一句,“不知仙友哪位,來婆羅池畔作何?”
秋離“呵呵”幹笑兩聲,心想,我便是你口中那個挨千刀的想不開的女仙,于是趕緊将白澤的衣衫藏好,拱拱手道,“我來找你家神君有些事,去去就回。”說罷便一溜煙的跑進去。
院中竹影婆娑,白澤不知去了哪裏,她想,見不到也好,省的見到了尴尬。院中清風徐徐,吹的庭院下風鈴叮當脆響,入耳是人心曠神怡。秋離将衣衫放在了院中的青石桌上,放了張字條感謝他的贈衣之情,便想要離開。
一回身,卻不料和對面來人,撞個滿懷。
竹葉輕搖,陽光細碎,風鈴草撺出大朵大朵白色如鈴铛般的花朵,纏繞在頭頂的木架上,鼻尖有若有若無的幽香襲來,熏的人心頭一顫。
秋離一怔,“白,白澤神君。”
來人也不惱,手中握着卷竹簡,嘴角噙着個似有似無的笑意望着她想要逃跑的樣子。
秋離便更窘了。
白澤将竹簡放在手邊的白玉方桌上,廣袖一拂,桌上便多出了套黑釉茶具,秋離就算不識貨,也能看出這茶具和之前她打碎的茶盞是一套的,既然同出自赤言帝君之手,必定價值不菲。
接着,白澤又幻出一方紫藤架着的茶爐,煮上水,用眼神示意她坐下。
秋離上古史修的很好,對于本來只存在于史冊中的神君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有種本能的敬畏,此刻緊張的一顆心已經不知撲通撲通的跳了幾跳,頭腦也有些飄飄然的不清醒。然,或許是孤單怕了,她竟連推辭也沒有的便坐下了。
他斟了杯茶推至她面前,她客客氣氣的接過茶杯便一飲而盡——
白澤:“嗳——小心——”燙字還沒出口。
秋離驚呼:“燙,燙——”随後咣當一聲茶杯落地——
白澤垂眸看了看案幾上唯一剩着的那個茶杯,伸手遞給她,嘆道:“秋離姑娘要不連這個也摔了算了,我正好從赤言處,訛上一整套。”
秋離:“……”
這樣一來,本來緊張的氣氛,倒是緩和了不少。
後來的半月,秋離常去白澤處坐坐,最初是想去感謝他,後來,便漸漸成了習慣,見他不煩,她便愈發的大膽起來,下了課,便來他這處坐坐,趕上用膳的時辰,便厚着臉皮在這裏蹭飯,直到月亮西斜,才回自己的房內睡覺。
這樣一叨擾,便是半年之久。
他每次都為她沏茶。記憶中,白澤并不是個話多的人,若是秋離問,他常常答的很認真,可她若是不開口,他亦很少先開口,自看自的書,有時也練練字,無論她是在他的院子中看書,還是吹笛,亦或只是發呆,他從未趕她走過。
也不是沒有好奇過,為什麽堂堂神君會收留她在他的院中叨擾,卻從沒見過別的女仙的影子。
這個問題很久之後,秋離才有答案。
那日,她在練武場上練的的久了,洗澡的時候不小心在湯池中小睡了半個時辰,醒來時,便已過了用晚膳的時辰,這樣想着,她便先随意填了填肚子,才動身去找白澤處,到的時辰,自然比平時晚了些。
隔着竹林,便聽到天樞的聲音,“師父還不用膳,可是在等秋離小仙?今日下午是武學課,每每武學課後師父都會讓徒兒多準備些小吃。”
那廂沒有聲音。天色微暗,連晚霞也消的仿佛只能看到地平線尖上的一抹金光。屋中掌了燈,襯得白澤的背影,愈發筆直。透過婆娑樹影,她似是看到他微微點了點頭。
天樞不解,“西山女仙衆多,不知師父為何只對秋離另眼相看,可因為她是胤川神尊親手種的丹木的幻形,所以師父高看她一眼?”
秋離心中一緊,忙快走兩步,伏在檐下,将他的聲音聽的真切。白澤的聲音溫婉如玉,不疾不徐,“為師座下只有你和天權兩名弟子,學子多了之後之間的存在的欺淩和孤立,你自然看不透。我幼時長在胤川身邊,正好守着那丹木,那時我為她澆的五色泉,并不比胤川少,今時見這丫頭被人欺負的有些慘,實在有些不忍。可這些紛争畢竟是小輩之間的事情,我不好貿然插手,更何況,我并不是時時呆在西山,若是我為她出頭,我走後顧不上她,她的境況,只怕更慘。”
似是在回憶,又似在思考,白澤頓了頓,良久,聲音也低沉了些,“我能做的,不過給她提供一個歇腳的地方,讓她不至于那麽孤單,那些學子,因着我的關系,也多少能收斂些。不過,生活總還是她自己要過,究竟将來什麽樣子,會不會受欺負,還要看她自己。”
風過竹葉,有沙沙的響聲。
秋離愣在原地,有些出神,心中有一種暖意流過,說不清是感激,還是什麽別的其他。只不過,那刻她想,若是将來有什麽能為白澤神君效勞的,她定萬死不辭。
只不過,她終究沒有等到這樣的機會。
兩日後,神尊傳了一只紙鶴給神君,有事要他回九重天外複命,翌日便啓程。臨行前夜,秋離收到天樞送來的拜帖,說是神君請她到竹院小坐。
聽聞他要離去,她急匆匆的跑去,路上之匆忙,竟連什麽時候跑掉了一只鞋,都不知道。
冬去夏來,冰雪消融,碧色的池水浮起朵朵睡蓮,花盞連綿至無窮處,一呼一吸間,皆是令人迷醉的香氣。夜空中,月色如洗,投在水面上,映出粼粼波光,微微浮動。
秋離跑進竹園時,白澤正坐在白玉石桌前,自己與自己下棋。左手執黑,右手執白,眉頭微蹙,思考的很是認真。見她進門,才略略擡頭,入眼便是她這略顯狼狽的丢了一只鞋的樣子,不禁失笑,“秋離,你——”
秋離記憶中,這是白澤第一次笑。他是個不愛笑的人,所以偶爾一笑,便好看的讓人覺得要失了心神。
她顧不得自己喘的上氣不接下氣,也顧不得什麽禮儀修養,張口便問,“你要走了?什麽時候回來?”
白澤的黑子吧嗒一聲落到玉石棋盤上,眉頭微挑,似是有些意外。也是,秋離以前在白澤身邊總是一副怯生生的樣子,話也不多,安靜得緊,這次突然問出這樣一個問題,秋離自己也有些意外。方才不過是急的,也沒顧上禮數,現在若要她開口再問一次,她反而不好意思。
不過白澤也不惱她僭越,放下手中的棋子,認真道,“看神尊信中的意思,約莫千八百年,都不會回來了。”
秋離心中仿佛被人猛地揪了一下,又好似被人扔進大海中,被浪頭猛地拍了幾番,暈暈乎乎,酸酸脹脹,卻是連自己也說不明白,究竟是什麽感覺。
白澤袖子一拂,收了棋盤,幻出水晶盞,斟了些消暑的酸梅湯,秋離無意識的擡手就往肚子裏灌。冰冰涼涼的湯水下肚,才覺得微微回神。
白澤迎着月光而坐,淺淺的銀白色,落在他本就好看的睫毛上,他鼻尖挺立,被月光微微勾勒,添了幾分圓潤,卻也愈發的挺直起來。一雙眸子似含着星光,卻不閃耀,而是溫和的,如同天山上的雪蓮,九天外的星光。藍色衣袖随着微風鼓動,幹淨的不染鉛塵。
秋離看的有些癡。
白澤淡淡開口,“臨走前,有個故事,想講給你聽。”
秋離對蕭夜殿下這個名號的印象,便是被史冊記下來的赫赫戰功,随着時間的流淌,和古卷一起躺在書架上發黴。她想象,這樣一個以武力揚名與天下的人,應當威風八面,與她這樣的小仙,沒有半點相似的地方。可是,那日白澤卻突然說起蕭夜小時的事情。
蕭夜剛剛幻形的時候并不在仙界,他陰差陽錯的在凡界凝聚,過了好幾日胤川才找到他,将他接回九重天外。在凡界的日子,他過的并不好,以名字為證。
當時胤川對他道,“你将來是龍族的聖主,龍族一向以蘇氏為尊;而你又是排位第二的神祗,不若就喚名蘇仲如何?”
當時小蕭夜擡着頭,很認真的對他道,“我已經有名字了,我叫蕭夜。”
胤川有些好奇,蕭夜不過剛凝聚而成幾日光景,如何得來的名字。
然而蕭夜卻固執的很。
後來胤川才了解,蕭夜最初是凝聚在了一個前不着村後不找店的地方。一片荒蕪,寸草不生。
小小的他走了三天,才勉強在山林看到一戶人家。
那時已是月明星稀的光景,木屋中點着燈,桌前坐着一對正在吃元宵的夫婦。蕭夜趴在窗邊露出一個小腦袋,看着裏面吃飯的夫妻,他三天沒有吃東西了,餓的肚子咕咕叫。
正巧屋裏的女主人發現窗外的蕭夜,他們二人無子,于是便分外的喜歡小孩子,熱情的向他打招呼,“宵夜,你想吃嗎?”。
那時的蕭夜還不是太懂事,剛幻形不久沒有名字,也沒有什麽記憶。他以為這家的女主人之前便認識自己,所以才熱情的招呼他道,“蕭夜,你想吃嗎?”
他咽了咽口水,點了點頭。
自此,蕭夜,便有了蕭夜這個名字。
在凡間的日子裏,蕭夜常常饑一頓飽一頓,所以的身形分外的瘦小。他那時天智未開,人看上去有點傻笨可欺,于是便常被村子中同樣的小孩子欺辱,胤川将他找到時,他被幾個孩童摁到泥中打的毫無還手之力。
當時,胤川說要接他走,他搖搖頭說,給他三日,他再走。
這三日裏,胤川并沒見蕭夜做什麽重要的事情,只是每日在林中挖坑,接連三日,終于第三日中午挖完了。蕭夜小心翼翼拿樹枝掩蓋了坑口,便不見了蹤跡。
胤川使了隐身咒,默默坐在坑旁邊,不知道他想做什麽。且悠閑的斟了壺茶,邊喝邊等。
不多時,那幾個常愛欺負蕭夜的小男兒便追着他向這個方向跑來,眼見到了坑邊,蕭夜利落的拐了個玩兒,然而那幾個孩子便沒那麽幸運,他們一時間剎不住車,便接二連三的踩空在坑邊上,栽了下去。
不知道蕭夜何時在樹後藏了個水桶,兜頭便澆了下去,晚秋時節,凍的那幾個孩子在家躺了好些天,才能下的來床。
胤川不解蕭夜作為,而蕭夜是這麽說的的,“對于坑你的那些人,你若不還手,他們不會覺得無聊而就此收手,只會覺得你好欺負而變本加厲。被坑了又如何,斷牙和血咽到肚子裏,再坑回去就是了,總之,坑到最後的,才坑的最好。”
還有一句話,白澤送給秋離,也是蕭夜說的。四海八荒白澤最敬仰的人是胤川,胤川謹慎,而蕭夜不羁,所以白澤并不完全認同蕭夜這個人處世哲學。然而,此刻說來聽個樂也不是不可。
白澤說,他年幼時,曾受胤川教誨。問曰,世間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治乎?胤川一席白衣,盤坐于雲頭之上,答曰: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
這話讓蕭夜聽去了,只是嗤笑一聲,“胤川這個慫包,還要擺出六界共主大氣的架子,都是假的!若是這事兒攤在我身上,那我就只管坑他,坑她,坑它,往死裏坑它們,坑的他們不認識娘,再待幾年你且看他!”
秋離被最後這句話都笑了,她并不知道,原來史冊上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戰神,也曾有過被人欺負的時光。她以為神祗都是以六界蒼生安定位己任的,沒想到還有蕭夜殿下這樣一個異類。她心下了然白澤為何會對她說這番話,不過是鼓勵自己更勇敢些,沒人照應着的時候莫要太軟弱被人欺負了去也不知道還手,心中不由對他又多了幾分感激。
怔忪之際,他又遞與她一柄玉笛,道,“你在音樂上頗有造詣,這支笛子,曾是赤言神君與我打賭時輸我的,我帶在身邊多年,那日夜裏聽到你的笛聲,便想尋着你生辰的契機送你,不過——”他頓了下,話題一轉,“不知下次見面,光陰幾何,便先贈與你,你且照顧好自己吧。”
秋離接過玉笛,日月星辰那一刻,在她眼中都失了神色。白澤含笑的眼睛,和嘴角似有似無的笑意,從那天起刻在秋離的心底,是世間最美的景致。
月挂天邊,真真如玉盤皎潔。淡淡月華如水,輕輕潑灑在世間。白澤負手立在竹林之前,嘆了一句,“月光正好。”她忽而心中一動,拿出白澤方送她的笛子,臨月吹笛,即興演繹一曲,整間竹院,都沉溺在秋離悠揚的笛聲中。
這便是離別了。
白澤走了三月。秋離對着笛子發了三月呆。
三月後,天樞星君造訪西山,說是神君給秋離姑娘送來了生辰賀禮,秋離欣喜的打開天樞手上的桃木盒,只見其間盛着一方薄薄的絹絲卷軸,其上描摹的,是他臨別之際,她吹的那首曲子。
她心中一驚,沒料到,他竟一音不錯的記了下來,只不過宮商二調微調,顯得比她那時吹的更雅致些。
卷軸的背面,有力的楷書寫了一支賦,文約:
“混沌初開兮,舉頭四望:
天何如是之蒼蒼兮,我心憂憂。
地何如是之茫茫兮,我心何方。
日何如是之案暗兮,我心惶惶。
月何如是之隐隐兮,我心悲涼。
然子知,
烏雲之當空兮,抑月之輝耶?
萬物之生長兮,怕星之隐耶?
子心之欣欣兮,受蟲之擾耶?
子心之安安兮,為人之賜耶?
當長憶,
明月之當頭兮,我心皎皎。
日月之同隐兮,我心亦皎皎。”
她明白,這是神君還在惦念着她,希望她不被外物所擾,不論何時,保持一顆皎皎的本心,便不被外界流言所縛。
再看那賦名,在卷軸一角,他工工整整的落了三個字,“素娥畔”。目光掃到這三個字,秋離“騰——”的一下子,臉紅了。
只聽天樞星君不疾不徐的道,“師父說,那日月光皎皎,姑娘于月下吹笛,便提名此曲素娥畔,贈與姑娘,願姑娘與月同輝,心想事成。”
她這才記起,當初學史時,是學過這麽一段,“混沌初開,乾坤始奠。青女乃霜之神,素娥即月之號。”她這廂以為他暗指自己為素衣美嬌娥,沒想到,白澤那廂卻比她高雅的多,于是為自己的思想境界,羞愧的臉更紅了。
後來不知怎麽這件事情在西山傳開了。秋離生辰日,白澤親自派手下的天樞星君送來賀禮,此事在書院引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風波。也是由此,她和執夙的暗鬥,變成了明争。不過,她始終記着白澤臨行前對她說的那番話,以是若是執夙欺她,她不再一味的忍讓,當機立斷的還手,雖然依舊傷重,但是心中不再覺得那樣憋屈。
再後來,她認識了司卿。
那日在練武場上,她和執夙一夥人鬥得兩敗俱傷,累得躺在擂臺上不想動,卻有一雙藕荷色的繡花鞋映入眼底,她順着鞋向上望去,便見着司卿。司卿伸手将她扶起,回頭看了執夙一眼,冷冷到了句,“執姐姐,這裏畢竟是西山,你莫要欺人太甚了。”
秋離很感動,這是她在學府的兩百餘年中,第一次,有人向她伸出援手。司卿一面幫她擦傷口,一面道,“我早就看不慣執夙那個張牙舞爪的樣子,恨不得跟她打一架才好。偏生她父親位高權重,母親千叮咛萬囑咐要我不要與她動手,要不,我一定替你出頭。”
秋離笑笑,司卿不知,只是這樣,便已經将秋離感動的一塌糊塗了,從這日起,兩人便成了好姐妹,形影不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