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春衫薄(一)
她一愣,沿着那雙手往上看,手的主人有一雙好看的眸子,正是元辰的。
“當——”方澤出劍擋在秋離身前,替她攔下三人致命一擊,然後一個箭步上前便和他們糾纏戰鬥在了一起。那三名刺客見又有一人參戰,短時無法取勝,相互間使了個眼色,便收劍逃了。
元辰扶她起身,秋離未曾想過,她與元辰的重逢,會是這般樣子。
她有些羞惱,每次與他見面,都是她打架打得一身狼狽的模樣,都不曾像話本子中寫的那樣,花前月下,才子佳人。
想至此,她又搖了搖腦袋,她怎麽會突然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赤言突然在身後輕笑一聲,饒有興致的道了句,“有趣——”
秋離連忙回神從元辰懷中掙脫出來,方想問他如何在這裏,卻聽元辰一臉擔心她的傷勢,開口問道,“怎麽樣,可有受傷?需不需要叫大夫——”
青衣男子半身袍子浸在血色中,用劍撐地才勉強站直。至此他實在,聽不下去了在旁邊輕咳幾聲,“咳咳——見色忘友,我比她明顯傷重很多好吧——”
元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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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澤給青衣男子做了簡單的清晰和包紮。将自己收拾利索了,那青衣男子理了理衣襟,正襟危坐對元辰道,“是子楚派你來殺我的?”
元辰依舊面上帶笑,笑若清風,“是的話,叔父要如何呢?”
青衣男子愣了一下,又恍然回神,“你不會殺我的——”
元辰折扇輕搖,不愠不惱,“既然知道,又何必問呢?”
言語間,元辰将兩人的關系簡單的和秋離做了做介紹,面前的這位青衣男子,嬴子諾,正是當今秦王的表兄,當年兩人争奪皇位,子楚繼位,子諾敗走,離開秦國,回到母國趙國避世,只是三年過去了,秦王依舊擔心嬴子諾會借助趙國兵力殺回秦國,奪他帝位,因此三年間,派了無數波殺手,來取他性命。
元辰也不是沒有勸過嬴子諾,讓他離開趙國,換個地方,或許秦王就不那麽容易找到他了,可是他從來不肯。
嬴子諾不再言語,四人圍坐在一方竹子做成的矮幾旁邊,嬴子諾自顧自低頭沏茶。他喝的并非普通的綠茶,而是玫瑰花骨朵,用熱水一燙,芳香四溢,粉紅的花瓣在茶杯中綻開,映着碧綠的茶水一同盛在白釉瓷盞的小巧茶杯中,看得赤言眼睛一亮。
見得赤言這個眼神,秋離心嘆,此番回去,也不知道誰家的玫瑰花就要遭受神君的毒手了。
嬴子諾将推了一盞茶在秋離面前,“這是去年栽的花,上月剛采的,晾曬了一個月,今日入口,是最佳口感。以此薄禮,謝姑娘出手相助之情。”
語罷,又推了一盞給元辰,“你今日有口福了。”
元辰用茶蓋壓了壓花瓣,輕啜一口,贊道,“不錯,頗有幾分華成夫人真傳的意味。”
嬴子諾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上突然僵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麽舊事,秋離後來好奇的詢問過元辰,才得知,華成夫人,指的趙氏孤女趙若嫣,也是嬴子諾還是秦公子時,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
細細數來,這女子,也算半個傳奇人物。
十五年前,趙軍由于主帥趙茄指揮失誤,大敗齊軍于謝裏,趙王震怒,下旨誅了趙茄九族,趙若嫣的父親乃趙茄表兄,因此一家也未能幸免于難。當時是,若嫣在外求學,免于一死,後為避難,奔赴秦國投靠親戚,入宮為婢。因養的一手好花,沏的一手好茶,頗受華陽夫人重視,後賜予秦公子諾為夫人。她靠着自己的聰明才智,從一介卑微的侍女,做到堂堂公子夫人。若是寫成書,也是一本傳奇奮鬥史。
秋離也嘗了一口玫瑰花茶,清甜可口,很是與衆不同,贊了一句,“果然是好茶。”她随手将飲了一半的茶盞放在案幾上,正好赤言坐在他手邊,便順手撈起她的茶盞要往唇邊送。
周圍三人倒吸一口涼氣。
秋離腦子嗡的一聲,她可記得這位帝君是有潔癖的,忘記是誰不小心做了帝君專屬的座墊,被帝君從青丘扔出來三百年不許在踏進青丘一步。今日這盞茶帝君要是真送進嘴裏了,秋離想,她這條小命可能也就送了一半了,于是連忙伸手,阻攔道,“住手!帝君,這是我的杯子。”情急之下連稱呼都忘了,直接帶了出來。
赤言轉頭,一本正經的讓她稍安勿躁,“你的不就是我的,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秋離腦子又轟的一聲,“你、你、你又在想什麽壞主意?”
赤言頓了頓,一本正經,“我哪有什麽壞主意?”
秋離絕倒,“……”沒有就怪了。
她眼睜睜的見着那盞茶貼上神君的唇,然後茶水流入神君的口,只覺一頭霧水。神君的潔癖怎麽沒有讓他抓狂到把杯子扔掉,仔細回想一下方才神君的動作,那一瞬間她感覺眼前有一抹不易捕捉的紅光先閃,她低頭看了一眼案幾上的杯子,又看了一眼神君手中的,案幾上的那個杯子沖着她的邊沿上有一點不起眼的淡紅色,應當是方才她和茶是不小心将唇脂印在上面,也就是說,她的杯子好端端的放在案幾上,赤言方才用了個障眼法早就将兩個杯子調換過來,他手上拿着的那個,才不是她的杯子!
看穿這一層,秋離暗暗在心裏給自己叫了聲好,看來這些年自己的修為頗有進步,連帝君的障眼法也騙不過自己了。
她這廂想事想的出神,完全沒有聽到那廂赤言和元辰的對話。她錯過的對話如下:
赤言這廂賤賤的打圓場,“帝君,不才表字,讓各位見笑了。”
只聽元辰略帶尴尬的笑笑,“蕭公子和姑娘兄妹情深至此,令外人羨慕。”
赤言笑的妖媚,“其實我們也不止兄妹情來的。我的倒黴老爹之前一直想讓我和阿離離親上加親,我本是不願的,但是現在西涼破敗,皇室只剩了我倆,将就一下也好。”
聽赤言此語,元辰一口茶沒咽下去被自己嗆的直咳,秋離這才回神,給元辰遞過一方帕子,元辰接過帕子,艱難的問了一句,“蕭公子說的,可屬實?”
秋離一臉疑惑的看着赤言不知道他方才說了什麽,剛要詢問,看到赤言給她使了個眼色,便心領神會的敷衍了一句,“恩,他這麽說也是可以的。”
赤言十分滿意秋離的表現,揉揉肚子,“今日奔走多時有些餓了,阿離離你去廚房給我做幾塊糕來吃。”
在西山時,赤言頗喜歡秋離的手藝,沒少讓她去廚房弄吃的給他。迫于上古神祗的淫威,秋離也不曾試圖反抗,所以做了這麽久,也頗為習慣,今天赤言雖頂着一張蕭諄的臉,她倒也沒覺得他的要求有多過分,擡眼望了一眼院子裏的花,提議道,“不如做鮮花餅好了,玫瑰,茉莉開的都不錯,不過你一向不喜歡茉莉花的味道,不如就玫瑰花餅怎麽樣?”
赤言從善如流的擠出一臉笑意,“小離離一向最知道我的胃口了,玫瑰花是極好的。”
秋離狗腿的笑着,“沒問題,馬上來。”
秋離話音剛落,只聽咣當一聲茶盞落地,秋離順着聲音望過去,元辰手中端的穩穩的茶盞不知怎麽躺在地上,他收起一臉的驚訝之色,咳了一聲,“不好意思,手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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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用過晚膳,秋離幾人便都歇在了嬴子諾處。
他這竹園不大,唯有兩間廂房而已。一間給了秋離,另一間便要委屈元辰,方澤和赤言擠一擠了。秋離不放心的看了赤言一眼,他現在頂着蕭諄的模樣,秋離怕他說錯話露餡,于是便想建議要不自己和赤言一間算了,反正是兄妹,名義上也還算說的過去,到時候她把床讓給赤言,自己打地鋪就好了。
然而這個提議不知道為什麽受到了元辰強烈反對,她只好作罷。
而且出乎她的意料,赤言也願意去同元辰擠一間。秋離不解,以赤言這樣挑剔造作的性子,怎麽能忍得了和別人擠一個房間呢,他圖什麽?想來想去,秋離覺得,他也只能圖元辰了。她心下一驚,難道是元辰的小模樣太俊了,真的把一提“斷袖”二字就翻臉的神君掰彎了?
仔細回想了一下下午神君跟自己故作親近的模樣,她忽然悟了,啊啊啊,難道是真的?他下午故作跟自己親近的模樣,難道是故意激元辰吃錯 秋離又琢磨半晌,恩應該是這樣的。
這樣一來,她又有些不放心元辰了。她忍不住朝元辰望了一眼,見他一雙眼睛定定凝在她身上,心中一蕩,便又趕緊低下頭去。
她倆這一來二去的互望,落在赤言眼裏便又是眉來眼去,害她沒少的被奚落一陣。
私下沒人的時候赤言一直追在她身後問他二人是什麽時候暗送秋波,暗生情愫,珠胎暗結的,她呸了一聲“你才珠胎暗結。”确定赤言真真是醋了。她有些不好意思,被赤言追到辯無可辯,她只好在外面躲個清淨。
月上梢頭,秋離躺在屋頂上吹風,有些惆悵,哎,神君看上了元辰,這可如何是好。
她忽的想起智尚元君,心中不覺得為他一陣悵然——哎,可惜了他暗戀神君這許多年,也沒能将神君掰成個彎的。四海八荒想把赤言神君掰彎的男神仙數不勝數,可是從來沒有成功過,而今日元辰首戰告捷,秋離尋思了一下,應當是顏值的功勞。
她正胡思亂想着,忽而耳邊傳來笛子的聲音,秋離本來就是吹笛的好手,聽這笛聲悠悠,與她比起來雖然還差那麽點火候,但是在凡間,應該算得上是登峰造極的水平了,而且,這笛聲中,有些她聽不懂的東西。
凄凄切切,清清冷冷,戚戚。
有那麽些婉轉又張揚的憂傷,秋離聽不懂,這些情感,從未出現在她的笛聲中。她不是沒有失過戀,只是,她從不曾體會過這樣刻骨銘心的哀傷。
她從屋頂上略略探下頭,望見月光之下,花海之中,青衣嬴子諾正在對月吹笛。
清冷月光落在嬴子諾的身上,鍍上了一封淡淡的清輝,他孤身一人站立在田間花海中,阖眼認真的吹着笛子,長長的睫毛陰影灑落在臉上。
既然是偷聽,秋離便大大方方的在房頂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翹起二郎腿,雙手枕在頭下,和着涼風和笛聲,竟有了幽幽睡意。
眼前的光景漸漸暗下去,一片黑暗之中,好似聽到一個女子隐隐的哼唱,“江南好,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
逆着光,隐約看到一個女子的身影。眼前畫面漸漸的亮起來之時,秋離看到光的深處有一個身穿藕荷色紗裙的女子站在田間擺弄着花圃,一邊擺弄,嘴邊一邊哼着小調,輕快而愉悅。
雖不是傾國傾城的容貌,可是平白讓人覺得親近,看了便歡喜。
風中,好似聽到一個男子的嘆息,“這是我聽到的最好聽的一句歌謠,可惜,沒有機會說與你聽。”
一種透徹心扉的涼意席卷心頭,秋離猛地驚醒,頭頂星辰漫天,風吹落葉翩然落在她的身上、耳邊,帶着些涼意。
秋離拿下落在臉上的葉子,怔怔的有些發呆。不知為何有一種凄涼意湧上心頭,方才,她通過嬴子諾的曲調,看到了他心頭的那個執念——那個種花的女子,還有那句未說出口的話。
房檐下突然傳來元辰和嬴子諾的對話,“叔父,離開趙國吧,日子會太平很多。”
夜色沉沉,秋離看不清嬴子諾的表情,只見他搖了搖頭,“別的地方,種不出這麽好的花——”
秋離覺得這樣聽人牆角不太地道,可是若現在離開,實在太容易被發現,便只好繼續不地道的聽了下去。
元辰輕笑,“為了一個不知道等不等的到的人将自己置于險境,叔父以前,可不是這樣的人。”
嬴子諾也笑,“見色忘友,難道你以前就是這樣的人?”
他叔侄二人互相嘲諷,彼此又會心一笑,看的秋離一頭霧水。
元辰不再勸他,只是轉頭看着月亮,嬴子諾收了笛子,默了默,忽而道, “阿辰,這些年,我從不曾端着長輩的架子對你說教過什麽,你懂事的早,事情做得周到,從沒有讓家族擔心過。只不過,你和那位姑娘——”
元辰似是料到他說什麽,打斷道,“是的,我喜歡她。”
我喜歡她,說的擲地有聲,半分都不想掩飾,聽得秋離臉上一紅。
嬴子諾默了默,又問道,“多喜歡?”
元辰低下頭,似是在思考。嬴子諾知道他這個人做事一向嚴謹,從不随意說什麽,因此也沒有催他。世界仿佛在這一刻被靜音了,唯有田間幾聲悠悠蟲鳴。
元辰思考了很久,“我方才在想,這世上有什麽對我是重要的。後來想,不過江山百姓而已。可若是有日她要,這江山,我也願意拱手相讓。”說罷,他笑了笑,“說了也怪,我一向自诩是個謹慎的人,可是在她面前,卻破了功。”
這話別人聽來甜蜜,而落在嬴子諾耳朵中,卻多了幾分酸楚。他是情場裏滾過的人,看的自然也比旁人通透幾分。方才元辰說的是,我喜歡她。而非,“是的,我們在一起了。”也非,“是的,我們心意相通。”聽玄歌而知雅意,元辰話裏的意思,他聽得懂。
這場關系裏,元辰不過是單相思而已,可是,縱然是單相思,卻業已入骨,藥不能醫。
嬴子諾默了默,“你的事,我沒有立場幹涉,然而身逢亂世,你這樣的身份,有這樣一個軟肋,可想好了?”
這次元辰并未猶豫,“想好了。”他擡頭看着月亮,眼中有閃閃的堅定,“所謂軟肋,要麽毀之,要麽藏之。我原先以為我是前者,可是遇上她之後才發現,人生短如白駒過隙,若是活得太清醒,太了無牽挂,便也有些無趣了,能有這樣一個軟肋,生有歡死有懼,我覺得很慶幸。”
嬴子諾笑了兩聲,“這般豁達,到不似我以前認識的你了。”
元辰嘴角含笑,眉頭一挑,“哦?那你之前認識的我,是怎樣的?”
嬴子諾的玉笛在手中敲敲,“锱铢必較,半點虧也吃不得的,聰明的可怕。”
元辰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哦?有多可怕?”
嬴子諾負手而立,“秦國殺手三千,盡數聽你調遣;秦都鹹陽最繁華地帶,十家米鋪,六家姓元;你且說,可怕不可怕。”
元辰跟着他淡淡笑笑,手中扇子輕搖,“這樣聽來,好像是有點可怕。”
見這人沒個正形,嬴子諾也不再繞彎子,道,“元四公子從不做虧本買賣,你且說,你這次繞道來我這裏,是來讨什麽的?”
元辰也不客氣,“記得華成夫人身上有一塊浮雲龍暗紋的鐵牌,辰想借來一用。”
“何用?”
“蒼龍闕。”
嬴子諾臉一白,“那個暗紋的牌子,是蒼龍闕?”語罷,他頓了頓,“你這樣直白相告,不怕我私藏然後利用它對付子楚?”
元辰抿唇,一雙烏黑的眼眸,似是能洞穿人心,“叔父要是有這樣的心思,怎會呆在邯鄲城郊三年不曾離開呢?早該招兵買馬,不知道殺回鹹陽多少次了。”
随後二人對話幾番,兩人的聲音壓得低了些,秋離聽不真切,不過大意是,那東西不在嬴子諾這裏。三年前,公子諾在奪嫡之争中失敗,華成夫人便不知所蹤了。雖然她的大部分遺物公子諾皆保留下來了,可那鐵牌大概是華成夫人的傳家之寶,随着她一同失蹤了。
說罷不多久,元辰便拱拱手先行回房了,餘嬴子諾一人站在月色之下,秋離想待他走後,她便能從房頂上下來了,然而,嬴子諾忽而轉過身來,看着房頂的方向,“秋離姑娘,牆角可聽夠了?”
秋離自知再躲下去便不合适了,有些尴尬的從房頂上飛身下來,漲紅臉結巴道,“聽,聽夠了——”她窘迫的笑笑,“方方聽公子的笛聲有些入神,不是故意偷聽的。”元辰不會武功,不知道她在房頂,情有可原,可嬴子諾身手不弱,若是感覺不到她在偷聽,那這些年早不知道被刺客捅死多少回了。
嬴子諾并不惱,只是道,“我這個侄子,看似精明,可卻死腦筋的很。我這些年失勢後,多少家人急着和我撇清關系,只有元辰卻一次又一次的幫我,若不是他,我可能已經死了很多回了。只不過因為我和華成曾經照拂過他,他便認準了以命相報。”頓了頓,他負手而立,“他方才的話,你若是都聽到了,還希望姑娘能夠仔細思量。我這話說的或許自私,但是姑娘若能接受他的心意,便不要輕易辜負。若不能,便早早離開。”
秋離回憶起方才元辰的那番話,不覺臉上又有些燒。
夜風起,嬴子諾負手而立,“我言盡于此,夜涼,秋離姑娘早些回去歇息吧。”說罷,便也擡腿往回走去。
秋離看着嬴子諾的背影,一句話不經大腦的就從口中溜了出來,“公子是不是好奇華成夫人的下落,秋離可以幫忙。”
嬴子諾身形頓了頓,經年的爾虞我詐讓他變得很是小心,“這件事與姑娘,可有什麽好處?”
秋離沒想到他問的這樣直接,愣了愣。誠然,她可以用法術找到華成夫人的下落,可這件事于她,能滿足些看故事的好奇心,沒有半分好處。她會有此一舉,完全是為了幫助元辰找蒼龍闕。
她承認的很大方,“我想幫他找蒼龍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