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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春衫薄(二)

嬴子諾打量了她一番,訝于她的直白,又在考慮她說話的可信程度,打量了幾許,或許華成夫人的下落對他來說是件太過重要的事情,所以讓他這樣小心的人最終還是應了下來。

要使用浮生咒并非難事,只要嬴子諾給她一件華成夫人的舊物便可。她也可以帶嬴子諾一起看到這些幻境。只是,思忖片刻,秋離覺得嬴子諾作為當事人,要帶着他一起看當年他們的舊事,他可能會覺得別扭,便熏了香,讓他在花田中入睡,也好讓自己也能安心做法事。

閉上眼睛,眼前一派光怪陸離,冰冷的海水從眼前掠過,似是能體會到冰涼海水刺骨的寒意,變幻莫測的情景從眼前掠過,仿佛奔騰的海水,不可回頭的流去。

她自水底探出頭來,突然間,視野陡然開闊,大街上車水馬龍,一派熱鬧升平。

耳邊充斥着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秋離潛心聽了半晌,便明了,不論俗氣的花樓,還是雅致的茶閣秦國街頭巷尾都在議,倚紅樓的歌女暢滢姑娘,是如何如何的幸運。

她不是頭牌,姿色也只能混個中等,卻不知怎地得了平陽君的青睐,一頂花轎便将人擡進了門。

平陽君何許人也,秦太子安國君之子,嬴子諾是也。

秋離莞爾,是了,故事應該是從這裏開始。

他和華成的牽絆,就在市井的閑言碎語中,拉開了序幕。一屆青樓女子能進皇室大門,也着實算的上麻雀變鳳凰了。世人在議論暢滢姑娘好福氣的時候,偶爾也會有幾個碎嘴提到平陽君家裏的那位正室夫人。

可那語氣瞬間便變得惋惜起來,聽說,那正室夫人是個啞巴,雖給了華成夫人的尊號,可成婚三年,平陽君從未正眼瞧過她,真是可憐的緊。

或許想着要節約時間,她果斷的跳過這些世俗間的風言風語,去捕捉下一段華成夫人的意識,意識跳躍之間,一眼一片濃重的墨黑,讓秋離略略有些心驚。

其實,浮生咒一般是施于人的,追着精神的游絲,一路向精神的上游探尋,窺探到之前的浮世重重。于物,舊物陪伴在人身邊,承載着人的感情,也可以借來施展此術,自然是越貼身的東西,效果越好。

秋離不知嬴子諾給她的東西和華成夫人有着怎樣的聯系,或許不甚貼身,總之這個法術施的不甚穩當,在她捕捉意識的過程中,秋離覺得隐隐心口作痛,應當是受到了劇烈的反噬。

就在心口痛的她要承受不住之時,秋離忽而覺得背上被誰拍了一下,不适感驟然消失,她猛然回頭,身後那個穿的花枝招展朝着她賤笑的,不是赤言又是哪個。

白日灼灼日光沒有令她目眩,到是赤言的一襲紅衣,耀的她花了眼。

赤言眨着他的桃花眼,含情脈脈的讓人直起雞皮疙瘩,末了還不忘翻了她個白眼,“有這種熱鬧看都不叫我,真是活該被法術反噬。”

赤言一直是這樣,刀子嘴,豆腐心,口上雖說她活該,然而還是出手默默将她身上的反噬化解,使她舒服了許多。

她感念的沖他笑笑,而赤言哼了一身,将她丢在身後,扭着腰肢朝着這幻景走去。

秋離腹诽,臭狐貍,你這性格還能再別扭一些嘛。

眼見赤言已經快要走沒影了,聲音缥缈的從前方傳來, “快點,別跟丢了。”

秋離:“……來了。”

她追着赤言的腳步,走到一處花園內。極目四望,姹紫嫣紅,百花争豔。她分神看了眼園外的牌匾,果然是平陽君府。

花園深處,有一藕荷色衣服的女子正在給扶桑花澆水,她的形貌有些熟悉,正是方才秋離在嬴子諾的笛聲之中看到的那個幻影,想必,這個人便是華成夫人,趙若嫣了。

華成夫人身邊的丫鬟憤憤不平的跺了跺腳,“要說那風塵女子真是不懂規矩,每日不來給夫人請安就算了,知道夫人愛花,還故意命人來采,這不是故意氣夫人來的嗎?”

若嫣将視線從扶桑花上收回,落在不遠處的一襲豔紅衣上,那人正教唆着手下的婢女采她院中的玫瑰泡澡,若嫣不語,不過低下頭,繼續弄花。

丫鬟為她不值,“夫人,那花是你留着要泡茶用的,她明明知道還來就是來示威的。她不過才封了個八子就這樣嚣張,你要是不打壓一下她的氣焰,總有一天她要騎到你頭上來的!”

話說的那樣大聲,秋離聽得一清二楚,想必暢瑩也一字不落。

是了,趙若嫣,便是世人口中那個可憐的平陽君夫人,她聽到了那些風言風語,卻不甚在意。

然而,她雖不想惹事,事卻來惹她。

不過是一個拙略的手段,暢瑩丢了個石子,若嫣腳下不穩,手中的木桶直飛出去,水濺出去,弄髒了暢瑩的衣服。

暢滢氣勢洶洶分花而來,若嫣剛想示意丫鬟綠漪賠禮道歉,可是眼前的紅衣女子不由分說的便抽了她一個耳光。綠漪替若嫣鳴不平,緊接着挨了第二個耳光。

啪啪兩個耳光扇的之重,周圍的扶桑花都被袖子帶起的風跟着顫了三顫。

秋離看的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暢滢,着實不是什麽好惹的主啊。然而赤言在一旁看熱鬧看的不亦樂乎,“這個暢滢,今日分明是來給下馬威的。可是青樓女子這眼界小了些,下絆子也下的這樣小家子氣。”

秋離語塞,神君,你倒是下個不小家子氣的絆子來看看。

這樣簡單的下馬威,赤言和秋離能看明白,若嫣自然也看得出來。暢滢故意扔了珠子使她滑倒,借勢扇了她的耳光,可她畢竟是平陽君的正室夫人,暢滢此舉實屬僭越,可是能借此激怒她的丫鬟,讓她尋得錯處,暢滢扇綠漪的那一耳光,可謂有理有據。

此事若是将來平陽君追問起來,暢滢也可以托詞不認得若嫣,畢竟暢滢不去向她請安也是平陽君特許的,今日見她穿的一身粗布麻衣便以為是下人,教訓兩句也沒什麽不可以。

暢滢輕笑,她以為,這個啞巴虧,若嫣定要吃定了。

然而事情就是那樣急轉直下,在所有人都以為華成夫人會吃虧的當口,第二日,平陽君府上下便傳遍了,平陽君聽聞暢八子與華成夫人的争執後,二話沒說便降了暢八子的封號,貶出平陽君府,終生不可踏入。

秋離和赤言這兩個看客的下巴都差點掉在地上,更別提平陽君府上的反響了。一時間,府內嘩然一片。衆人以為平陽君對華成夫人甚是冷淡,卻不想竟愛護至斯。原本門可羅雀的西苑一下子熱鬧起來,訪客不斷。

綠漪一面沏茶,一面嘟囔,“這些人也太勢力眼了——”

若嫣抿了口茶,笑着搖了搖頭。這西苑是熱鬧還是冷清,她都不甚在意。

綠漪看了一眼若嫣的臉色,接着道,“不相幹的人都打發走了,唯有一個繡珠姑娘日日都來,連着來了七日了,怎麽拒絕也不走,夫人你要不要見見?”

若嫣用茶蓋壓了壓杯上的茶葉末子,略略一尋思,準了。

“繡珠給夫人請安。”綠衣女子是使然走來向她行禮,“方方見得院裏芍藥花開的精致,夫人好手藝。”

若嫣示意綠漪奉茶,可繡珠卻未接,直直跪在若嫣面前,“繡珠今日來,是想請夫人示下,如何能獲相爺青睐,繡珠是真心的傾慕相爺——”

若嫣一愣,這才明白,繡珠是誤會了。

平陽君會責罰暢滢,不過是因為自己的身份,他不能夠怠慢罷了。

然而她并不想多做解釋,微微閉閉眼,輕輕開口,“相爺性好聽曲,若想得他青睐,不妨在曲藝上多下下功夫。”

聲音喑啞難聽,如同烈火中燒焦的炭火劈啪作響,讓秋離吓了一跳。她分神看了赤言一眼,果然,這個人在旁邊有些惋惜的咂咂嘴。

世人皆傳華成夫人是個啞巴,卻不知她其實是可以說話的,只是因為聲音太過難聽,所以不輕易開口罷了。今日這個女子一副單純的模樣,讓她實在心生憐惜,便開口指教一二。

繡珠前腳方走,後腳突然聽得男子的聲音低低的傳來,帶着幾分戲谑,“夫人對本相爺的喜好,還真是了解啊——”

若嫣一驚,擡頭正見着一襲竹綠色長衫的男子掀開門口珠簾款款走進來,來人正是平陽君贏子諾,手中一把折扇輕輕搖着,眼中卻有些怒意。

秋離也有點驚訝,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嬴子諾,和她昨晚見到的人,容貌雖都是出挑的無可挑剔,但氣質截然不同。

面前的這個人,雖也是一席青色長衫,可是身上那纨绔子弟的桀骜,卻是怎麽都忽視不了的。

若嫣連忙行禮,子言卻不伸手扶她,任她在跪在地上。

他瞟她一眼,“既然這麽懂得怎麽讨本相爺歡心,那你自己怎麽不試試?”

若嫣也不擡眼,淡淡道,“寵而不愛,非華成所求。”

贏子諾用折扇挑起她的下巴,那動作要多輕佻,便有多輕佻,嘴角雖是笑的,眼睛中卻是冰冷的沒有半分溫度,“那你想求什麽?”

她并不動容,也不接話,淡漠的跪在地上,“相爺來找臣妾,想必是為了華陽夫人生辰賀禮一事吧,臣妾可以為相爺解憂——”

贏子諾手一抖,将折扇收了,冷聲輕哼,“果然什麽都逃不過我好夫人的眼睛。”頓了頓,冷眼掃了跪在地上的她一眼,這才冷冰冰的道了聲,“起來吧——”

若嫣的聲音也同樣聽不出任何感情,“謝侯爺。”

贏子諾轉身出了西苑,左手鑽了個拳頭,指節因用力握的咯吱作響。

贏子諾想不明白,為什麽,她總是什麽都不用問,就看透他在想什麽;又為什麽,無論他對她如何惡劣,她都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态度。

她對他了若指掌,可他對她一無所知。

見贏子諾的身影消失在西苑,若嫣才對丫鬟綠漪道,“走,去花園裏,采兩株上好的杜若去。”

綠漪驚訝,“那可是夫人的寶貝……”話音還未落,被若嫣瞪了一眼,趕緊乖乖閉了嘴。

畫面漸漸淡去,身邊景致漸次暗了下去,秋離知道赤言是個沒什麽耐心的主,想必若嫣準備賀禮這段平淡如水的時光要被他跳過了,她忍不住回頭去看他,只見赤言的折扇在手中敲敲,一臉滿足,“相愛相殺的戲碼,最是好看。”

秋離盯着赤言手中的的折扇回憶了半晌下午他手中還是沒有這扇子的,疑道,“你這折扇哪裏來的?”

赤言說,“方才市集上買的啊!”

秋離訝道,“快入秋了,你買扇子幹什麽?”

赤言卻顧左右而言它,“你有沒有發現,長得好看的人,比如元辰,比如嬴子諾,都有一個共同點?”

秋離一臉懵,“哈?”

赤言一臉的嚴肅,“折扇啊!這種耍帥必備神器啊,本尊怎麽能沒有呢?”

秋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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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河郡瘟疫,秦王派平陽君贏子諾前去治理。秦王年歲已高,太子,便也是嬴子諾的父親做了三十多年的太子,已然熬成了一個老太子,可秦王看着還是精神矍铄的樣子,究竟是父還是子先駕鶴西去,朝堂上衆說紛纭,卻又沒有人敢妄言。

若是在鹹陽就這兩位天之驕子誰活的更久這事設個賭局,那一定是全鹹陽最炙手可熱的賭局,只不過,還沒有哪個嫌命長的敢做這件事。赤言不怕死,整日眼冒金光的籌劃這件事,只是被秋離一句話,冷水潑了個透心涼,“神君,凡界的錢,帶回青丘不能花啊——”。

不過,賭局雖沒開,賭注卻有人下了。那些朝堂大臣已經賭上了身家性命,開始站皇孫的隊了。眼見着太子年事已高,若是太子先秦王而去,那天下,便是交到皇太孫手中的。而這個人選一直懸而未決,人人心中都綴着一塊石頭,有些膽大的,便想着賭一把前途。

在這樣的情境下,西河郡瘟疫這件大事交給誰去處理,簡直就像朝堂上的風向标,俨然是做皇太孫的頭功。各派大臣争執不休,可是後來差事居然落在平陽君頭上,輿論嘩然,頓時便有不少人議論,說不定太子屬意平陽君為太孫。

而太子耳根一向軟,能有這一決意,衆人紛紛猜測,和華陽夫人生日宴上平陽君送了兩株上好的杜若,引得華陽夫人眉開眼笑脫不開關系。

西苑中,贏子諾将一盒金首飾放在若嫣桌上,“本侯一向賞罰分明,這次能去西河治瘟你功績不小。”

若嫣讓下人将盒子收了起來,臉上并沒有喜色,只是從身上拿出一個小荷包,從裏面倒出一個碧玉制的平安福來,“瘟疫來勢洶洶,還請侯爺自己多多保重。”言語客氣得體,讓他挑不出半分錯處,卻又疏離的好似沒有任何多餘的感情。

贏子諾接過若嫣遞過來的平安福,又望了望她那張悲喜不明的臉,不知哪裏騰出一股無名火,哼了一聲,“不勞挂記。”轉頭便走。

贏子諾也不明白當時那股無名火是從何而來,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久到他失去了一切,才明白,原來一直以來,不論他怎麽騙自己不在乎她,其實她都妥帖的被自己收藏在心底,她的喜怒牽動着他的喜怒,她的哀樂,牽動着他的哀樂。

他期望她可以為了自己而開心、難過,滿腔期待落了空,只有莫名的失落和憤懑。

這是這種別扭的心情,他也不知道,該向誰去說。在心裏藏久了,變成了兩個人關系間的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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