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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春衫薄(三)

瘟疫難治,當嬴子諾一個月後控制了疫情從西河回來後,自己也病倒了。太醫來看過,說是也感染瘟疫,加上這些時日勞累過度,究竟治不治的好只能聽天由命。屋子裏的莺莺燕燕都哭傻了眼,卻沒有幾個肯來照顧他起居的。別看他平時愛姬雖多,可是真到了這個生死關頭,大家更愛惜的,不過是自己的命而已。

病中迷迷糊糊中,贏子諾夢見了小時候的事情。

秋離也因此了解了他前半生的生活,以及他與趙若嫣的初相識。

秋離想,這個物件可能貼嬴子諾的身比較久,因為浮生咒帶她看到的、體會到的多是嬴子諾的想法,對于趙若嫣,她知之甚少。

嬴子諾小時,母妃地位卑賤,不過是一名小小的宮婢,被秦王醉酒寵幸,懷了他,因此封了個小小的八子。只不過,一介宮婢,人微言輕,不幾年便被別人陷害而死,他也因着受了牽連,被禁足在冷宮之內。他雖是皇孫的身份,可是他父王有二十多個兒子,不久後就将他忘了,從小,他便被丢在皇宮一角,時不常有人來欺負他,折騰的渾身是傷。

有幾次,他高燒不退,便想着若是就這樣死了,可能說不定也是一種解脫,小小年紀,他早已有了厭世之情。

于他,活着或是死了,都差不多。若不是上天眷顧,他說不定早成深宮中的一抹幽魂。

孤苦伶仃的過了四五年,後來,機緣巧合下,認識了若嫣,她也成了唯一接濟他的人。

若嫣是華陽夫人府上的小丫鬟。她同他一般年紀,看他可憐,時而偷偷送些吃的給他。後來,還帶些書來給他看,他不識字,她便和他并排坐在月光下,借着月亮清輝,一個字一個字的教他認。

剛開始他還有些膽怯,坐的離她遠遠的,她也不惱,只是笑他膽子小。

他遠遠的問,“你來看我,不怕華陽夫人知道了處置你?”

她胸有成竹的笑笑,“華陽夫人再怎麽說也是太子妃,她雖然不待見你,但你若死在這後宮中,她也免不了責任。你再不受待見,也是名義上的皇孫,所以我來,她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要不你以為,沒有華陽夫人的默許,我給你的這些東西怎地從廚房帶的出來。”

他将信将疑,她這般小年紀,如何能将人的心思揣測的這般剔透。可見她來的次數多了,确實沒人追究,膽子便也大了起來。

她給他讀史,戰國紛亂,她分析的頭頭是道。臉上自信滿滿,不像是十幾歲的小姑娘,倒像是個滿腹經綸的老學究。他訝于她小小年紀竟有如此見地,她頗為自豪的道,“我師父無崖子可是十六國之間最有名的政治家,只可惜,我家道中落,沒能在師父身邊更久。”

這樣,兩個孩子便熟了起來。從九歲到十三歲的光陰,他身邊只有她一人陪伴,亦師、亦友。

那天他被幾個皇子合起夥來欺負,打的身上青一塊兒紫一塊兒,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他想,或許他這一生的命數,這便走到頭了。

丢了命,他并不覺得可惜,他這一生命賤,從沒有什麽讓他真的覺得留戀。只是生命最後的關頭,他莫名想起若嫣,他想,若是她看到他死了,會不會難過,會不會哭。想到可能會害她哭,他突然有點不想死了。

那個時候,他覺得他活下去的全部動力,就是不要讓她太傷心。

後來,聽說是若嫣哭着去求了葉陽王後,就算葉陽王後對他沒有什麽感情,可是看到這個孫子病成這副慘兮兮的樣子,多少還是有些于心不忍,找了個太醫來給他瞧病。

他雖挂着個皇子的名號,可身邊哪有個伺候的人,太醫開方子,還是若嫣讨了來給他取藥,煎藥,一勺勺的喂入口中。見他不退燒,她便守在冷宮裏不肯走。

他趕她去歇息,她不肯。看着她擔心自己擰在一起的眉頭,便耍賴道,“你給我唱首歌吧,這樣我就不這麽難受了。”

她也不推脫,張口唱的是她家鄉的小調,“江南好,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聲音婉轉,如黃鹂出谷般動聽。曲是舊曲,詞卻是新詞。她自己填的。她一直向往能住在這樣有山有水的地方,時光慢慢,流水輕輕,船槳搖搖,便是一生。

唱完後,她滿眼期待的望着他問道,“好聽嗎?喜歡嗎?”她一向做事穩重,突然有這樣天真的一面,倒是很戳人的萌點。

他故意逗她,“不好聽,不要唱了。”

她氣的擡手打他,他躲得狼狽,“喂,我還是個病人。”

她撇撇嘴,“你是我從閻王手裏搶回來的人,哪兒那麽容易被搶回去。”

即便若嫣嘴上這樣說,手上的動作還是停了。他那日是在她的歌聲中睡去的。他想,她的歌聲那樣好聽,好聽的傷口都不疼了。

後來,聽說華陽夫人知道若嫣越級去見葉王後,頗有些氣憤,罰了她幾個板子,關了她三天禁閉。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嬴子諾恨不得将牙都咬碎了,可是躺在病床上,卻什麽都做不了。他以前一直覺得得過且過,也沒什麽。可今日第一次有了不一樣的念頭,他想,總要一天,他要離開這個鬼地方,要讓命數把這些年虧欠了他的,悉數還回來。自然,還有她。他要有一天足夠強大的,可以保護她,不再受這種無妄之災。

這是第一次,他心中有了對那個位置的觊觎,而那唯一的原因就是他要保護她此生再不被人欺負。

三天後,若嫣一瘸一拐的來看他,他心裏忍不住覺得難過。那樣明媚的一個女子,為了自己,被折磨成了這個樣子。他也不是沒有好奇過,他這樣一個落魄的人,怎麽值得她費這麽多的心。可是過于自卑,從來好意思問過。

而這天,徘徊在心間許久的問題終于忍不住問出了口。若嫣的回答是,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若嫣說話的時候,擡眼看着天上的星星,目光卻不知道落在了哪裏。她本也是名門小姐,大家閨秀,只是在和無崖子修行期間家族遭受無妄之災,迫于生計,投入秦宮為奴。一瞬間從枝頭的嬌花零落成泥,人人可欺,還好,她有種花這門手藝,深得華陽夫人喜歡,才沒被人欺負死。

所以今朝見他一個皇子過的這樣慘,有些于心不忍。

或許是相似的經歷,慢慢讓兩顆心越貼越近。慢慢的,他們便熟絡起來。他認真的聽她給他講史講詩;她若忙,他便偷偷溜到武場,去觀摩別的皇子時怎樣習武的,月上梢頭,他在自己的冷宮中紮上稻草人,和着冷風和月光,一點點摸索那些招式的樣子。

漸漸地,他也不是那麽弱小,任是誰都能欺負的去了。他臉上有了自信的笑容,她再來看他,他就将學到的把式演給她看,她開心,他便更開心。

他有時會央着她唱歌給他聽,若嫣從來不端架子,說唱就唱,口中的小調,從來沒有重樣過。這個是嬴子諾最惬意的時刻了,晚上躺在房頂吹風,看着月亮,聽着若嫣的歌,總讓他忘記一天的疲憊,覺得心安。

只是,事情過的似乎有些過于順利了。從嬴子諾十三歲到十八歲的光陰,鮮有人欺負他,眼見着就到了可以出府建衙的年歲。

秋離莫名有些心驚。

若是事情順風順水的發展下去,嬴子諾能娶若嫣為妻,定會放在手中捧着,寵着,恩愛不相移,哪至于如她之前所見,好似絲毫不在意她似得。而且若嫣也應該還有婉轉如黃鹂般的嗓音,哪至于成了近乎不能說話的啞巴。

赤言也有同樣的預感,見她揪心,故意逗她。他折扇在手心敲敲,道“有位先知曾說,生活就是這樣,欲揚先抑,欲抑先揚,揚揚抑抑,才有意思。”

秋離:“……哪位先知?”

赤言一副理所當然,“司命啊。”

秋離翻白眼,“他算什麽先知!”

赤言,“凡人的命格簿子都是他寫的,你說,咱們看的這段故事,他算不算的上是先知?”

秋離:“……”

轉折說來就來。

就在嬴子諾出府的前一晚,宮中火光大作。毫無疑問,火是有人故意放的。畢竟,嬴子諾再不濟,也是個皇子,出宮建了府,便可以招攬門客,拉攏人脈了。這些年做過虧心事的人,心裏總是怕因果報應的,于是想利落的除掉這個心腹大患。這是最後的機會。

因為火勢從嬴子諾住的冷宮深處燒起來,火勢極旺,前門還被人用柴火封死了,任宮人潑了十幾盆水進去,也不見澆出一條生路來。

他被熏暈在濃煙之中,失去了意識。昏迷中,他感覺自己迷迷糊糊胡之中被人帶到了大殿上,他隐約聽到若嫣和華陽夫人的對話,他聽到若嫣說,願為華陽夫人的細作,監視自己的一舉一動,若是自己有了二心,便手刃了自己。

他以為自己做了一個噩夢,猛地驚醒,衣襟被汗全部濕透。

他醒來,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新宅子中。宅子,是華陽夫人給安置的,聽說,還給他指了個夫人,不日完婚。

他的美嬌娘,不是別人,正是若嫣。

他日日想起噩夢中若嫣要将她的頭顱獻給華陽夫人的事,夜裏便一身一身的冷汗,睡不踏實。終于熬到大婚的日子,他自我安慰道,一定是因為之前火災之事将他吓得不淺,夜裏才會做這樣的夢。

他想,他一定是太想娶她,所以才會緊張到胡思亂想。

所以,他一日一日挨,想着挨到娶到她的那日,就該安心了。

別人敬新郎官的酒,他都沒舍得多喝,他要清醒地見到她,熬了這十來年,終于熬到和她執手白頭的日子,他怎麽舍得醉。

他要牽着她的手,告訴她,苦日子都過去了,柳暗花明了。他會為了她,闖出一片天下,他要庇護她,一生無憂,一世安康。

然而,洞房內,掀起蓋頭,她眉眼如畫,一雙清澈的眸子,卻如古潭清冷,不帶絲毫溫度。他被她的眼神冰到,愣了一下,試着喊了一聲,“阿嫣——”

若嫣很少染紅唇,今日的濃妝,紅的有些刺眼,她嘴角笑如花綻放,卻莫名讓人看了悲涼,“平陽君。”聲音喑啞,吓了他一跳,仿佛一夜之間,她便變成了說話喑啞的啞巴,張嘴發出的音節,都有些破碎。

他疑惑,“阿嫣,你的嗓子——”

不待他說完,便被她打斷,“不幹你的事。”她開口疏離,聽得他半晌回不過神。

她冷冷開口,“既然我們今後便是捆在一條船上的,有些醜話,還是講在前面好。”她頓了頓,“我從小對你好,不過看準了你成年便能出宮。我不想在宮裏和別人勾心鬥角,浮生短短,我只求個安穩,利用了你,很是對不住。不過,我也救你一命,咱們就兩清吧,我終究還是華陽夫人宮中出來的人,道不同,不相為謀。從今後,你走陽關道,我走獨木橋,少些交集的好。”

若嫣的話,仿若一把把鋼刀刺進他心底,他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的,可又該是怎樣的,他也說不清楚。他只覺得心中隐隐地疼,徒然張張口,并不知道要說什麽,只好喚她的名字。

“阿嫣——”一句話,就那樣生生的凝在半空,空氣一時間凍結成冰。他覺得,今晚的若嫣,比他那日在噩夢裏見到的,還要可怕。

若嫣起身,紅色的喜袍垂下,拖在地上,她徑直的向外走去,聲音不帶一絲溫度,“今晚,及以後,我都去書房睡。”

嬴子諾伸手拽住她的袖子,心寒的讓他手腳冰涼,牙關也不住的顫抖,一句話在唇齒之間纏繞了許久,卻終究還是問了出口,“是不是,若有一天,我和華陽夫人起了沖突,你會毫不猶疑的提着我的項上人頭去投誠?”

若嫣的身影僵了一下,她沉默了良久,長嘆一口氣,不悲不喜,嘴角扯出個叫人看不懂的笑意,“我本還掂量着,這樣傷感情的話要怎麽說出口才好,不過既然你問了,我也不用瞞你了。”

嬴子諾抓着她的手一下子便僵在了空中。

“是的。華陽夫人是我的主子,是我首先效忠的人。”朱紅雙唇輕啓,聲音不起不伏。“我以監視你作為交換條件,獲得了出宮的自由。”

若嫣這話說的這樣露骨,叫他真沒法接。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嬴子諾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慘白的叫看到的人都心疼。只可惜,若嫣背對着他,看不到。

赤言在一旁閑不住的咂咂嘴,“啧啧,這女子,心也是夠狠的。”

秋離站在一旁看着,都能想象到,嬴子諾的心該是有多麽冷。她忍不住的想,如果若嫣能看到嬴子諾面如死灰的表情,會不會有些心疼,會不會說話就不這樣傷人,他們也便不會向日後那樣,形同陌路。

可歷史,缺的就是這個如果。沒有如果,沒有當初。

有些事情,如同弓在弦上,一但撥動,便再有沒有回頭的可能。自從這一晚開始,趙若嫣和嬴子諾就如同兩支射往不同方向的箭,從此命運軌跡,再無交纏。老天從不會對誰格外開恩。

外面留言傳出,平陽君大婚當夜嫌棄娘子是個身份低微的,摔門便出,從此不曾有一夜宿在西苑,整日流連花叢,小妾納了不少。

那些羨慕華成夫人的流言,漸漸便轉了風向,原來人說趙若嫣是個好命的,丫鬟嫁了皇子當夫人,現在,不過說,飛上枝頭的麻雀,也是家雀罷了,注定沒有當鳳凰的命,還要守着個活寡,讓人心疼。

不論怎樣的流言,若嫣都只在後院裏侍弄她的花,安然自若。他,不過聽他的曲,納他的妾,處在流言中心的二人,到是比市井中人,過的還要悠然自在。

日子就這樣,一晃到了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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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子諾在瘟疫中高燒不退,不知怎的,就将這些過往全都想了起來。

他想起小時他被打的半死,哄着若嫣給她唱歌,她那家鄉小調,聽着,便讓人覺得心安,仿佛世間再無洪水猛獸,能傷他分毫。

他流連戲樓,娶了一個又一個戲子回家,她們各個人比花嬌,更難得的是聲音婉轉,有如黃鹂出空谷,一曲千金難求。而嬴子諾喜歡的,從來都不是她們的嗓音,而是她們唱那首兒歌,“江南好,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

那首在他落魄時期,陪伴了他整個童年的歌曲。

只可惜,不論誰唱的曲子,都不再給他那樣心安的感覺。

或許是病的太重,恍惚間,他似乎又聽到那支小調,“江南好,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聲音雖不甜美,還有些喑啞,破碎,可是聽在嬴子諾耳中,卻有種說不出的熟悉之感,讓他卸下心防,仿若天籁之音。

這只小調,給了他力量,同時,賦予他铠甲。他似乎去鬼門關走了一遭,在烏黑的奈何橋畔,聽到了這曲子,卻将孟婆湯抛了,朝那盛湯老人拱拱手,抱歉道,“世間還有些留戀的人,回頭再來和孟婆敘舊。”

忽而,漆黑的天邊好像被烏雲扯出一道口子,金光射了進來,他的眼睛适應了許久面前的光線,才看出來,這是他的卧房。

陽光透過窗棱,投下斑駁的影子。空氣中浮浮沉沉的灰塵,看的那麽清晰。

他想轉身,卻見床邊趴了一個人。他一動,她也跟着醒了。

正是趙若嫣。

她懵懵懂懂醒來,見他醒着,有一時間的出神,眼睛睜得老大,裏面是驚喜,驚訝,還是什麽,太複雜,他看不懂。随後,她似是想起什麽,随意绾绾發髻,淺淺一笑,“沒死就好,那我走了。”說罷,就這樣走了,只留下一個背影給他。

後來,他還是從丫鬟口中聽說,他重病不省人事,家中姬妾怕被瘟疫傳染,沒有一個肯近前伺候的,連小丫鬟都不聽使喚。唯有華成夫人一個,聽說此事之後衣不解帶的在病床前伺候他,端水,喂藥,全是她一個人。大夫說可能藥石無用了,她卻還不肯放棄,日日抓藥來煎,夜裏,便唱小調給他聽,雖然聲音啞,可阖府上下,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好聽的。

聽得她關心他,他心中有些開心,在街上買了一口酥帶去西苑找她。他還記得,小時她最愛吃一口酥。那是第一次,她從廚房偷東西出來給他吃,帶的就是這個一口酥。她眼神炯炯把酥遞到他嘴邊說,“快嘗嘗,好不好吃。”一邊說卻一邊不自知的舔了舔嘴角。

他摸摸手中的一口酥,有一句話,壓在心口。他想問問她,他重病時她去照顧,是不是因為還在乎他。

嬴子諾一只腳踏進西苑的時候,若嫣正在侍弄窗邊的牡丹,正紅色的牡丹開的似火。若嫣見他進門,大方笑笑,聲音喑啞但不帶半分卑怯道,“我今日方曬好的玫瑰茶,要不要嘗嘗?”

他接過茶,只覺香氣撲鼻,這一撲,那滿腹話語便被撲的不知從哪兒問起才好。琢磨間,只見她一面擺弄桌子上的茶碗,一面漫不經心道,“前幾日照顧公子的事情,公子也不必要放在心上,總歸我擔了平陽君夫人的名號,和院外的那些莺莺燕燕不一樣。夫妻二人,總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我去照顧公子,也不過是為自己謀個好前程。”

嬴子諾一杯茶沒喝完,一句話沒問出口,又被擠兌的撩了簾子氣哄哄的出了西苑。買的一盒酥,也被他全都扔在了地上。

趙若嫣的這一張嘴太刁鑽,他完全不是對手,不消開口,便敗下陣來。

她究竟想什麽,他從來看不透。

可是,嬴子諾記憶中沒有的那些畫面,秋離看得到。

那天,嬴子諾走後,若嫣蹲在地上,親手将摔碎的了一口酥一片一片的撿起來,像捧着什麽珍寶似得,放在手心裏,小心的捏了一口放進嘴裏,甜甜的酥餅入口,眼淚卻下來了。

嬴子諾不知道為什麽趙若嫣會變成啞巴一樣的難聽的聲音,秋離知道。

嬴子諾出宮的前一日,冷宮火光大盛,宮中一時流言四起,說看到嬴子諾的身影被房梁砸中,已經暈倒在火光之中,救也沒用。這樣的流言一出,衆人救火的勁頭,便弱了下去。

只有若嫣不肯信。

她說不動別人救火,只好心一橫,扯了塊兒披風罩在身上,捧起一盆水兜頭澆下,便沖進了火勢洶洶的冷宮。

嬴子諾已然昏倒在院中,她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背起年紀比她大的嬴子諾,竟能一路沖出火場,從火勢洶洶的門口沖了出來。

可惜,她衣領還是着了火星,她忍着巨痛将兩人拖出來,在地上打滾兒撲滅火,整個左肩和脖頸的肌膚,已經模糊一片,看不得了。

若嫣的嗓子,便是廢在這裏。

憑借着驚人的毅力,若嫣将昏迷不醒的他拖到華陽夫人面前,跪下為他求情,希望華陽夫人可以請大夫來醫治他。

那時她的嗓音已經喑啞難聽到難以分辨出口的是怎樣的音節,可她還是忍着劇痛求華陽夫人高擡貴手。

華陽夫人雖不是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但也是樂見其成的。畢竟,她現在雖沒有子嗣,可若是有了子嗣,便也是要在衆多皇子中殺出一條血路的。對手能少一個,她沒必要阻攔。

面對若嫣的求情,華陽夫人不動聲色,悠然的抿着茶,身邊的婢女一下一下慢悠悠的扇着扇子,若嫣急的磕頭額角磕出了血,“夫人就算行行善,不是為了公子諾,也為自己的将來打算打算。”

“嘭——”的華陽夫人将茶杯磕在桌上,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若嫣,帶着些許狡黠,和殺氣,叫人看不出來她究竟在想什麽。

空氣安靜的讓人害怕,她二人的生死便在華陽夫人這一念之間。

若嫣知道沒有退路,只能硬着頭皮繼續說,“太子今年五十有一,莫說夫人現在還沒有子嗣,就算有,年紀這樣小,也不可能封了皇太孫。別家的皇子母親都還健在,可公子諾不一樣,夫人不若做了這個順水人情,也好将來為自己鋪路。”

華陽夫人眉頭輕挑。

沒有子嗣,這是她的心病。憑她的身份,憑着太子的寵愛,若是她能有個血脈,那大秦的太後,她坐定了。只是,這些年肚子一直是個沒消息的,說她心中不愁,那是假的。她身邊的婢女都知道無後是華陽夫人的忌諱,沒有那個不怕死的敢和夫人提這樁事。

偏生若嫣膽子大,今日敢将這番話挑明了說。可華陽夫人也不傻,那公子諾受了這多年的欺淩,對華陽夫人這個當家主母沒有怨氣是不可能的,這樣一個人,又怎麽好收為己用呢?

華陽夫人只是轉着小指上長長的金色指甲套,并不言語。

若嫣再重重的磕了一個頭,“阿嫣願為夫人犬馬,在公子諾身邊将他的一舉一動彙報夫人,若他有二心,阿嫣一定替夫人清理門戶。”

華陽夫人臉上這才有了一絲笑意,聲音軟軟綿綿,聽着是極溫柔的,可又透着些徹骨的寒意,“怎麽個清理門戶法?”

若嫣沉了臉,“阿嫣願手刃之,提公子諾之頭顱,來請罪。”

終于,華陽夫人笑了,她着人請了太醫,好生的将公子諾調養好了,又親自選了處宅子,将人送了進去。

更叫人想不通的是,華陽夫人親自請了太子下旨,将若嫣指給嬴子諾做了夫人。宮中一下子炸開了鍋。就算再不濟,嬴子諾也是個皇子,擡個丫鬟做妾了不得了,怎能登門入室做了夫人。一時間,後宮議論紛紛,有些丫鬟羨慕若嫣好命,有些則嚼着舌根,說公子諾好不容易熬到了出府建衙,卻又被指了個丫鬟當夫人,想必這輩子是別想有出人頭地的機會了。

若嫣便是在這些流言蜚語中換了紅妝。她披了蓋頭坐在床邊等人引她上轎,先等來的不是新郎,而是華陽夫人。

華陽夫人也不掩來意,她救了嬴子諾一命,也不是白救的,她終究不是心善的菩薩,若嫣父母皆亡,這樣沒有把柄握在手裏的人,華陽夫人用着也不放心。

于是,一顆藥丸,便在若嫣大婚這日,送到了她面前。從此,她的命便掌握在華陽夫人手中,若是每月讨不到華陽夫人的解藥,便只有一命嗚呼。

鑼鼓喧天,沒有祝福,沒有家人,陪若嫣出嫁的,唯有一顆入喉□□。

紅蓋頭遮住了兩行清淚。

秋離想起若嫣說,“寵而不愛,非我所求”。

她求得是什麽呢,不過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她經歷了那麽多起起落落,知道最珍貴的,不過就是那能牽手白頭的人。她和無崖子讀了那麽多年的書,她的師姐們都是學有所成,開口家國天下,頭頭是道。唯有她,師父誇她聰明,只是心思從未用在讀書上罷了。

是,她對那些合縱連橫的策略半分不感興趣,得了閑,便偷話本子來看,她想,人生大幸莫不是得一合心意的人,像神仙眷侶般不理世事的過完後半生。

可是,從她吞下這顆華陽夫人遞過的□□開始,便就此失去了這個資格。

當自己的命不屬于自己的時候,又還有什麽資格說愛或被愛呢。

嬴子諾問若嫣,“那你想求什麽?”她沒有說話。

只因為從出嫁這日開始,她所求的,不過都是求而不得罷了。

她知道他有心觊觎那個位置,這麽多年他的努力,她都看在眼裏。他日日努力讀書,習武,經營權勢,她不忍他幾年的付出付之東流,可卻也擺脫不了華陽夫人眼線的身份,只好将他推得遠遠地。

他們若再無交集,她便沒有什麽好向華陽夫人彙報的了。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所以若嫣只能選擇了難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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