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春衫薄(五)
時楚國陽泉君從楚國來投奔華陽夫人。華陽夫人自然要扶植娘家勢力,更別說她從小便與這個弟弟親近,很是寵他。華陽夫人力保陽泉君拜為中吏,吹了沒幾天的枕頭風,陽泉君便取得官職。此番,自然請帖廣撒,力邀鹹陽城中有名望的貴族一聚,嬴子諾毫不例外的收到請柬,特別的,請柬中說,陽泉君在姐姐處看到幾只杜若,對于能巧手種出這花的女子很是好奇,希望可以得見。
嬴子諾去問若嫣要不要同去參加宴會,她眼睑微垂,似是有滿腹心事。
見她猶豫,嬴子諾說,若是不想去,便不去了,他擋回去便是,反正陽泉君初來乍到,一時半會兒也不能将他如何。
可是若嫣固執的點了點頭,堅持要去。眼神中有些東西在閃爍,似是在害怕,可是在怕什麽,他看不懂。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麽,有種不好的預感在心頭一閃而過,可是形勢逼人,也容不得他多想。他只以為自己是多疑了。
夜宴那天,若嫣着了華服,畫了紅妝,他很少見她施濃妝,成親那日是一次,這是第二次。他負手站在府門前等她上馬車,回頭見她出門那刻,他愣住了。
她五官不算精致,可是鉛華淡淡,卻有種動人心魄的美。他看着她出神,忍不住喚她,“阿嫣——”
她驀然回眸,眼中似是盛了星光,嘴角朱紅微展,柔聲道,“怎麽?”
嬴子諾又一次出神。今夜的若嫣,有些反常。她有多久沒有這樣溫柔的對他說話了?久到他都忘記了同她說話一種多麽舒服的感覺,仿佛一片幹枯已久的草地忽逢甘霖。
和心愛的人說話,不用多,只消他喚她一聲“阿嫣”,她輕聲回他一句“怎麽?”,便感覺空氣都暖洋洋的。
若是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見他出神,若嫣又追問了一句,“怎麽?”
嬴子諾搖搖頭,“沒什麽。”繼而補充道,“忽而想到,明年開春,我們一起去踏青好不好?”原先他很糾結,他愛若嫣,可是礙于她是華陽夫人的眼線,不得不一直端着個架子,拿捏個不在意她的樣子,離她遠遠地。此刻,他在心頭郁結了很久的難題仿佛就在她的一句柔聲細語中解開:既然還是這麽喜歡她,那他就不掙紮了,就算她是華陽夫人的眼線又怎麽樣呢?重要的是,享受每一刻在一起的時間。
若嫣沒有想到他會突然說這麽一句,愣了愣,然後沒有回答,轉身上了馬車,車簾後,傳來若嫣似有似無的聲音,“若是還能見到明年春天,我希望可以回趙國老家,守着一方苗圃,種種花,泡泡茶,就好了。”
嬴子諾坐在馬上,若嫣的聲音雖小,但一絲不落的落進了他的耳朵。他嘴角勾出一抹笑意,他有信心,在三年內可以坐上秦國的王位,到時候他就帶她回趙國,種花,煮茶,她想怎樣,就怎樣。
他滿心歡喜的暢想着他們的以後,只可惜,命運沒有給他以後。
那次入宮,晚上華陽夫人說好久沒有和若嫣話家常了,有些想她,想留她在宮裏小住兩日,嬴子諾沒多想,就同意了。
可是,接連三天,若嫣都沒有回來。
他派人去找華陽夫人,可是小厮傳話回來說,成華夫人前日就出宮了,早就不在華陽夫人處了。
嬴子諾覺得不對勁,這麽一個大活人,怎麽就會不見了?他托了元辰幫他多方打聽,直到一個月後,才聽說陽泉君從宮中偷運過一個女子出宮,不曉得有沒有可能是成華夫人。
嬴子諾一邊覺得此事荒唐,一邊不敢耽擱的上陽泉君府上拜訪,陽泉君接見了他,與他在後院對坐飲茶。一葉樟木綠意頗勝,可是嬴子諾只覺得這綠色豔的有些刺眼。聽聞了他的來意,陽泉君只是不以為意的笑笑,“你說趙若嫣那個小賤人啊,她溜回趙國了。”
嬴子諾強壓着怒氣,“成華是我的內人,還請你說話放尊重一些。”
陽泉君一臉的不屑,“若是沒有我的姐姐護着你,你又算個什麽!”
“啪——”的一聲,嬴子諾的拳頭落在面前的案幾之上,将案幾劈成兩半。他拱拱手對陽泉君說,“在我的爵位比你還要高一等的時候,陽泉君你說話最好對我客氣些。”說話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之後,嬴子諾花了很大的時間和心力在尋找趙若嫣上,不曾想呂不韋正好趁這個時機游說了陽泉君,兩人一同說服華陽夫人認了嬴異人為幹兒子,并将其立為太子。
政局瞬間翻轉,嬴子諾忽然失寵,被流放。從萬人矚目到人人唾棄,就在一夜之間。
出乎所有人意料,流放當日,華陽夫人居然親自來給嬴子諾送行。
他坐在囚車之中,華陽夫人站在高處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紅紫色的華服好似正在盛開的紫羅蘭,“本宮要想在後宮立住腳跟,很是做過些不光彩的事情,并沒有于心有愧。只是有一件,我本來沒想騙她的。”
嬴子諾一愣。
華陽夫人撣撣長指甲上的灰塵道,“總歸你這一去,估計是也回不來了,有些話,我思來想去還是想告訴你,也算是為自己積點德。”她聲音頓了頓,“若嫣和我的弟弟是舊相識了,你也知道,我嫁到秦國之後沒什麽親人,所以比較寵着這個弟弟,那日宮宴之後,他向我讨若嫣,我便允了。當時我承諾若嫣,只要若嫣去見他,我便保你一生榮華富貴。呵,也怪你自己不争氣,跟我不齊心,浪費了她一片苦心。”
嬴子諾呆傻在當場,說不出話來。
家中的門客見其失勢,均做鳥獸散去,多虧了在流放路上元辰沿路接濟,又帶了三百死侍拼死保護,才得以逃脫,獲得了自由之身。
重獲自由的嬴子諾沒有聽從元辰的安排去楚國,而是改道來了趙國。他在政治上是不可能再翻身的了,他也不想了。他只想找到若嫣,和她好好過後半輩子。
後面的事情,秋離就都知道了。
或許是成華夫人有些許時候沒有碰過這件舊物,順着它能追蹤到的精神游絲多數是嬴子諾的,而非成華夫人的。所以故事的線索,到這裏,便斷了。
秋離有些氣餒,可是她既然允下了要替嬴子諾打探趙若嫣的下落,便實在不想這樣半途而廢。
她法力被封,想要追尋那些極其微弱的精神游絲實在困難,在一片虛無中仔細感知殘存的記憶片段,需要集中極高的注意力,她屏息凝神,不放過幻境中一點點的細小的動靜,用力過猛,只覺得腦仁有點疼。和法術反噬的疼痛疊加在一起,讓她有點吃不消。
就再她堅持不住快的時候,突然一個女子沙啞的聲音從耳邊劃過,“阿房,我身邊也沒什麽可信任的人,這樣東西,就托付給你了。”
這是若嫣的聲音。秋離強忍住身體的不适向着聲音的方向追去,眼前驟然明亮,閨房之中,若嫣與另一個小女娃對面而坐,而若嫣要托付的東西,正是半塊蒼龍闕。
這個女娃秋離沒在嬴子諾的回憶中見過,想必應該是若嫣之前的朋友。
若嫣繼續道,“拿着這個去碧淵潭找我師父無崖子,他會好好照顧你的。”
阿房接過東西,滿臉擔憂的看着若嫣,“姐姐你真的要去見陽泉君嗎?你不是很讨厭他嗎?若晴姐姐不就是死在他手上的嗎,你若是再去見他,怎麽還有命回來。”
若嫣看向窗外,眼神有些迷離,“溪木杜若只有我趙氏一族會種,以平陽君那睚眦必報的性格,既然認出我了,宴會去或者不去,我都是死路一條。”
畫面忽地破碎開去,一片片朝着遠離秋離的方向飛走。她努力的将碎片再拼湊起來的,出現的是另一番景象,若嫣被綁在柴房中,全身傷痕累累,流出的血已經從鮮紅變成了暗紅,貼在身上,狼狽不堪。陽泉君面目猙獰的看着她,“我這條腿瘸了這麽多年,都是拜你和若晴所賜,今天讓你落在我的手上,真是蒼天有眼。”
至此刻,秋離的法術已經使用到了極限,她整個人被從幻境中彈出來,然後“哇——”的吐出一口血來。
元辰聞聲從房間裏趕來,看到滿臉憔悴的秋離和昏睡在花圃中的影子諾,有些驚訝,連忙喊方澤去找大夫,“怎麽?剛才有人來偷襲?”
秋離搖搖頭,示意自己沒有事情,讓他不要驚動方澤。元辰體貼的幫她擦掉唇角的血跡,又讓方澤去端了碗熱茶來給她。正待他要去叫醒贏子諾,被秋離攔了下來,“他無恙,你不用擔心。趁他醒過來之前,我有件事情要問你。”
元辰點頭,秋離繼續問,“成華夫人幼時與陽泉君有什麽恩怨,你是不是知道?”
元辰一愣,“你怎麽會這麽問?”随即又立刻反應過來,“你用了上次那個法術,幫叔父尋找華成夫人的下落?”
秋離點頭,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心。法術透支使她全身無力,臉色也依舊有些蒼白,只好任元辰扶着,半靠在他肩上道,“秦國十家米鋪,六家姓元,以你的消息網,如果你誠心尋找成華夫人下落,又怎麽會找不到。而你之所以一直拖着沒有告訴嬴子諾,就是因為,成華夫人已經死了,是不是?”
元辰身子一震,然後閉閉眼,并不否定。默了良久,他才終于有些哀傷的開口,“陽泉君生性好色,他年幼時去趙國,曾經試圖猥亵成華夫人寡居在家的嫂嫂,被成華夫人和她姐姐舉着棍子從家裏打了出去,從此一條腿落了殘疾,一直懷恨在心。沒過多久,成華夫人的姐姐便離奇暴病身亡,趙家人擔心是陽泉君報複,便将成華夫人送去了無崖子處避難。”
秋離本已猜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可是真從元辰口中聽到這件事,還是覺得傷感。“所以呢?你就打算一直騙你叔叔,讓他一直在趙國等着她?”
元辰搖頭,“她是被陽泉君虐待致死的,她去赴宴之前,就猜到了此行必死。可是,她還是去了,因為她知道,如果不去,以陽泉君的性格,不僅她,連整個平陽王府都會被攪得不得安寧。本來,華成夫人是想用她一死,給叔父博個好前程的。華陽夫人答應她會扶植叔父,只是陽泉君心下忌憚若是叔父登位會因為若嫣之事對他發難,于是答應了呂不韋一同扶植公子楚……成華夫人是為了保護叔父才甘願赴死的,可最終落得個事與願違,這個事實,你讓我怎麽忍心告訴他……”
秋離沉默了,因為她知道,元辰說的對,事實是如此的傷人。如果有些話能夠輕易說出口,趙若嫣早就親口告訴嬴子諾了。
元辰看着秋離,懇切道,“我有個不情之請。成華夫人的下落,希望能你不要告訴他,就再拖上個幾年,等到一切淡去,我再告訴他,成華夫人雲游列國,途中染疾不幸去世。到時,他心裏也好受些。畢竟在最後的時光裏,她是開心而自由的。”
秋離點頭。她借由浮生咒看到了成華夫人渾身血污的樣子,她臨死之前的悲慘模樣叫她一個外人看了都揪心,何況嬴子諾。所以,她明白元辰的意思,最後的時光,他們都希望他是開心而自由的。
“哦,對了。”秋離忽然想起來,“蒼龍闕的下落我有線索了,若嫣兒時有個朋友叫做阿房的,蒼龍闕的殘片在她手中。”
“阿房?”元辰似是有些驚訝,“你怎麽知道她?”
聽得元辰話中有話,秋離問道,“你認識她?”
元辰點頭,“我兒時在趙國,和她是朋友。後來她家道中落,不知所蹤。不過既然有了線索,打探起來應該不會太難。”
秋離點頭,然後兩人忽而很有默契的都不說話了,月光皎皎灑下清輝,花田幽香陣陣,蟲鳴幽幽,也不叫人覺得此刻的安靜讓人尴尬。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秋離說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沒有賞過月了。從白澤離開西山開始算起,約莫有快萬年的光景了。萬年之中,她始終不敢擡頭看月亮,怕觸景生情。
而今夜,她擡頭看着那明亮的玉盤,卻不覺得那麽難過了。如此清風如此月,與誰指點與誰看。或許是有了可以共同賞月之人,這件事便顯得不那麽難了。
秋離想,如此良辰美景,就差清酒一壺了。
元辰和她有着同樣的默契,秋離腦子裏剛劃過這個念頭,元辰便喊了方澤端了幾壺酒來。
元辰擡頭對壺直飲,一壺酒片刻一飲而盡,“古人雲,“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這樣的人生,确實快意的讓人羨慕。”
秋離也點頭,“一蓑煙雨,渺海闊而天高,确實快意。只是天下戰火未歇,哪有什麽閑情去吃喝玩樂呢?”這話一出口,秋離自己也愣了。她這話說的口氣,可是和元辰一模一樣。
元辰聽她此語,嘴角提提,“聽你這麽說,我很欣慰。”
秋離也笑笑,剛下凡時,她對“戰火連天”這四個字的理解只停留于字面之上,對于這凡世間的一切,沒有任何留戀,滿心想的,不過是趕緊找到應龍,回去向司卿複命。而現在,她不經意的一句話,卻已經将天下蒼生的福祉放在了心間。這樣的改變,讓她自己也有點吃驚。
元辰鄭重道,“我以為,楚國一別,會有些時日見不到了。今日可以在趙國遇見你,我很開心。可惜明日我便要趕回秦國去,有消息傳來說秦王暴斃,嬴政繼位,呂不韋輔政。我和阿政是舊交,他傳信來說讓我回去幫助他,我無法推辭。不知你可願意同我一同去秦國?”
秋離對去秦國沒有什麽抵觸,只是她心中記挂着赤言下界來找司卿這一樁事。雖然赤言做事穩妥,可是畢竟事關司卿,她沒辦法不上心。
見她不說話,元辰眸子暗了暗,緩聲道,“我知道了。沒關系的。”
元辰略有些失望的神色讓秋離心中揪了一揪,“今天下午的事情是表哥诓你,什麽婚約,子虛烏有的事情……”
元辰點頭,“恩,我猜到了。”
見他還是有些消沉,秋離脫口而出,“我不是不想同你去,我只要去找個朋友,等見到她了,便去秦國找你。”
元辰似是有些驚訝,随即便是毫不掩飾的欣喜,”一言為定,我在秦國等你。”
秋離也笑笑,搖搖手中的酒壺,與他輕輕一碰,“一言未定。”玩笑道,“不過到時候你要拿出點好酒招待我才行,這個味道……”她沒說話,只是搖搖頭,和赤言釀的比起來,差遠了。
不知是不是酒意上頭,秋離身上暖暖的,癢癢的,這樣半倚在元辰身上,讓她莫名有一種安心的感覺。她這些天看到了太多明明相愛卻過錯的故事,便也不想再在自己的心意中掙紮。
她借着醉酒,問道,“元公子,我有個不情之請。”
元辰偏頭看她,“嗯,怎麽?”
秋離的一句話在舌頭上繞了幾個彎,心想這個請求太過奇怪,她清醒的時候還真說不出來,好歹借着酒醉,大膽道,“你能不能換件別的顏色的衣服穿給我看?”
元辰偏頭,“為何?出門走得急,只帶了兩件換洗的袍子,都是藍色的。”
秋離咋舌,不過人一旦突破臉皮的底線了,就沒什麽話說不出來了,她沒過腦子的下意識說道,“那……那你把袍子脫掉給我看內衣,內衣總不是藍色的了吧……”
元辰一臉吃驚的看着她,這句話出口,秋離的酒便也醒了一半,忙忙擺手,“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元辰一臉壞笑向她靠近了一步,“哦?那是哪個意思?”
他的鼻尖離她的那麽近,稍微往前傾傾身子就能碰到一起,呼吸之間,秋離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溫熱氣息帶着淡淡的酒意撲在她的臉上,微微的癢着。
帶着人心裏也有些癢。
靠得這樣近,連夜風都不覺得涼了。秋離覺得自己不受控制的想向他靠近一步,空氣一下子變得暧昧,她覺得在這樣的花,這樣的月,這樣的酒下,她的心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遠方突然傳來一聲蛙叫,拉回了秋離的意識。
她猛地向後退了一步,踩在花田中,腳下一個不穩,急急向後跌去,元辰伸手去拉她,可是喝了酒反應變慢,他伸手之時正好與她指尖相錯,兩個人的手生生錯開,秋離毫無懸念的重重摔了下去,跌的屁股直疼。
她揉揉摔得很疼的屁股看着站在她身側好整以暇的元辰,怨念道,“戲本上寫說,這個時候公子都要眼疾手快的給小姐當肉墊的。”
元辰“哦”了一聲,随即也倒在花叢裏,躺在秋離旁邊,兩手一張,道,“那你躺在我的身上吧,我給你當肉墊。”
秋離,“……”
兩個人皆是醉了才能說出這樣沒皮沒臉的話。
不過,秋離還是沒有忘記最初的初衷。“那,你要不和方澤換下衣服,給我看看?”
元辰一臉不解,但既然是秋離說的,他便照做了。他起身進屋,片刻卻換了一身紅衣出來,秋離正疑惑他是從哪裏找了個赤言同款,只見元辰手中拿着個字條給她解惑,“蕭公子留字說他先行告辭了,但不知道為什麽他說給我留了一身紅衣,正好穿出來給你看。”
秋離笑,赤言真夠朋友。然後,她看到元辰遞過來的赤言的字條,秋離就笑不出來了,只見那字條上寫着,“元弟,本以為國破山河不在了之後,會将終身大事看淡,和吾妹阿離将就此生。然,今夜輾轉難眠,始悟終身大事無論如何将就不得,吾與吾妹自小唯有兄妹之情,在此将令妹托付給你,請務必珍重。”
秋離恨不得把牙咬碎了,将你妹的就!她不想說話,只想打人。一擡頭,見到此刻元辰一襲紅衣站在花間望着她,不知道為何一肚子的怒火,怎地一下子不翼而飛了。
什麽赤言,什麽将就,在看到元辰的這一刻,心中萬般雜念全部抛諸于腦後。
夜裏安靜,除了蟲鳴,秋離可以很清晰的聽到自己心髒一下一下跳着,跳的很大聲。
月光淡淡灑下在二人身上,秋離嘴上不自覺爬上了一抹笑意,她忽而想起凡間有句詩怎麽說的來着,哦對了,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他就是他,那樣的好看,讓她如癡如醉。不管是藍衣也好,紅衣也罷,她都喜歡。
秋離眯着眼睛看他,只覺得心生歡喜。赤言不是總勸她要順從自己的心意嗎,她想,那她今日就順從一次自己的心意。或許是借着酒意,她擡頭附到元辰耳邊輕聲道,“元公子,你放心,我一定會去秦國找你的。吾心悅你。”
元辰身子一顫,瞳孔猛地放大,他低下頭來看着她,“阿離,其實我找了你很久了——”元辰的聲音斷斷續續,似是從很遠處飄來,“五年前,我愛上救我的那個姑娘。我雖只是模模糊糊的看到她的身影,但昏迷之中,我感覺到她對我無微不至的照顧,那樣小心熨帖……自我恢複後,我便一直在找那個姑娘,可是她好似人間蒸發了一樣,直到我再一次遇見你,只那一眼,我就知道,你就是她,雖然你好似不記得我了……”
秋離眼中的迷離盡退,閃過慌亂的神色,“我……”可支吾了半晌,卻也說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就算她據實相告,又有誰能相信,她也是方才才知道,原來她就是她的救命恩人?
不過好在元辰好似也并不需要她給他一個解釋,只是自顧自緩慢的說,“你不是西涼的公主,阿離……你究竟是誰其實我也不甚在意,我在意的是你又出現了,你又來到了我的身邊,真好……尤其是你說你喜歡我,我覺得,很滿足。”
秋離看到她自己的影子倒映在他墨色的瞳孔中,潔白的皮膚上沾着一點紅暈,眼睛大而迷離。她看到他眼中她的影子慢慢的離自己越來越近,然後突然嘴唇上貼上了一個柔軟的物什。
她的腦子裏好像突然被人點了一個炮仗,震驚的酒意全無。
他、他、秋離咋舌,他怎麽要親自己都不提前打個招呼呢。
“阿離——”元辰低沉的喚她的名字。
“嗯?”她覺得心底好像有一潭什麽東西燒開了,在咕嘟咕嘟的冒泡泡。這種感覺奇妙的難以描述,但是她覺得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愉悅。
“閉上眼睛——”
“哦。”
過了半晌。
“阿離——”
“恩?”
“不許笑——”
“哦。”
又過了半晌。
“阿離——”
“恩?”
“吾心悅你久矣。”
這是秋離的初吻,秋離想,原來這就是吻的滋味,美好而令人留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