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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春衫薄(六)

二日一早,他二人向嬴子諾辭行。

秋離按照昨日他二人商量好的腳本給嬴子諾回話,就說成華夫人聰慧,設法從陽泉中手中逃脫後,周游列國,曾在趙國呆過一段時間,現在不知雲游到了何方。

嬴子諾聽後沉默了半晌,然後只是苦笑。秋離讀不懂他笑中的意味,好似有幾分失落,還有幾分無可奈何。

三人抱拳在竹屋外告別,臨行前元辰說有一禮物相贈于秋離。

元辰擺擺手,方澤立刻拎上一只鴿籠,他接過鴿籠遞到秋離手上,“這只信鴿是我從小□□過的,不論在哪,只要你需要找我,讓它傳信給我就好。。”

嬴子諾呀了一聲,“看這信鴿通體雪白,只有頭尖一點和尾尖一點是黑色的,應當是傳說中千金難求的雪鴿了吧。雪鴿一雌一雄,心有靈犀,無論在哪裏都能找到對方。據說因為生育困難,整個中原大陸也就不超過五對。”

元辰也不矯情,就大大方方的認了,“是啊。”

嬴子諾調笑他,“出手挺大方啊,元老板。”

元辰一臉的理所當然,“搜羅好東西的目的,不就是為了送給合适的人嗎?”

嬴子諾被他噎的說不出話來。

秋離本來想推辭,可是他倆這樣一唱一和的,她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了。

要說她秋離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這白白的小鴿子。可是這個理由說出來,恐怕也沒人信。

這件事還要追溯到兩千年前。

那個時候,赤言還賴在她們西山學釀酒。小有所成,嘚瑟的緊,大缸的酒分裝成小壇,用上好的紅封封上,潑墨兩個大字,“赤酒”,揣上就往九重天上跑,說是要帶去給胤川和蕭夜嘗個鮮。

白澤那邊,自然也不會少了。

赤言将酒壺挂在她身上,就把她往雲頭上推。借口一大堆,“我去九重天送酒,跟昆侖虛不順路,就勞煩你給我跑一趟了。”

要是她顯出半點不樂意的樣子,他便端出一副上神的架子來,“本尊的話你也敢不聽了?”然後再耍出個無賴的樣子來,“你要是不樂意,我去!去了昆侖我就告訴白澤那小子,他在西山亂留情,害人家姑娘相思了數百年。”

被赤言這樣一威脅,她饒是不想去,也得去了。

昆侖虛是六界聖地,一般小仙若沒有個什麽事兒,是輕易進不去的。她這次揣着赤言釀的酒,到是算有個由頭,把門的小仙絲毫沒有難為她。

她向掃院子的白衣小仙詢問白澤的去處,那小仙指了指身後的湖道,“師父悟道去了,一早便劃船進了池中,此時到了哪裏便不知了。你若想尋,前面有個棧橋,橋下有木舟。”

她施禮謝過小仙,拾起裙角,便向着木舟去了。

她以前覺得西山的婆羅池已是極美,她雖心知那是白澤仿着昆侖這處婆羅池在西山建的,但以為景色應當無差。沒想到泛舟湖上,才領悟,什麽叫水光潋滟晴方好,濃妝豔抹總相宜。

西山的婆羅池不過方圓白尺,一眼望的到頭。而在昆侖虛這裏,稱為池,到是委屈它了。

一望無際的碧藍湖面上,泛着層薄薄的白霧,秋離執槳穿行,仿佛滑到了那濃霧之中,而湖上的景色,又仿佛破霧而出,向她面前襲來。花葉相交,她仿佛立在水中,分花而去。

湖水也是清澈見底,連湖底鵝卵石上泥巴的紋路,也能看個清清楚楚。偶爾有紅色錦鯉穿過,從她的槳下哧溜的鑽過去,回頭沖她吐了個泡泡,不知道是僥幸逃脫後的喜悅,還是對她劃船不長眼差點撞上它的控訴。

婆羅池一側傍山,入了秋,林子的樹葉也染了不同的顏色,離湖面較近的,還泛着青,在往上些的,便泛了黃,再向上去,接近陽光的位置,染了紅色,一眼望去,從青到紅,漸次染出五種不同的顏色。日光暖意融融,秋離好生劃了會兒槳,生出了些倦意,便躺在船頭,閑閑的曬起日光來。

這樣舒坦的時刻,酒香鑽鼻而入,勾的她犯了酒瘾,便将懷中的酒打開一壺,偷喝了兩口。

她往日酒量還不錯,至少三壇的量。不知道赤言給白澤準備的是什麽坑爹玩意兒,她不過兩口下肚,卻已然暈暈乎乎的分不清東西南北,整個人躺在木舟之上,軟成一灘。日頭正好曬在身上暖意融融,飄飄然睡意襲來。

她努力找回意識無果,便也放縱自己這樣在睡去。身邊蓮葉叢叢,掩掩映映,小舟随着清波緩緩向前,載着她這一席黃衣,便消失在了蓮葉深處。

不知睡了多久,直到有微微涼意,她才忽而驚醒。猛地睜開眼,頭頂上已然繁星點點。

她心下暗道不好,猛地坐起,動作之大,帶的小舟在湖上晃了三晃。

“醒了?”一個沉穩的男子聲音從身後傳來,秋離連忙轉身,可這一看不打緊,差點把自己吓得從船上掉下去。

四周空曠寂寥,湖中心唯一方扁舟,扁舟上,唯她和白澤兩個。一席藍衣端坐船頭,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仿佛靜候多時。

“神,神君。”秋離喏喏道。

她不知神君在船上坐了多久,也不知道這樣看她睡了多久,更不知方才自己睡着之時,是否有流口水。

一下子窘迫的臉都紅了,心下不禁罵了赤言兩句。這個家夥,給自己幫的什麽倒忙。

白澤依舊是一派正襟危坐的模樣,藍衣倒影投在藍色的湖水裏,相得益彰。“我這婆羅池的魚兒,怕是都要成了醉魚了。你走的時候不妨捉兩條回去給女帝,做清蒸紅錦,大概省了用料酒腌了。”

秋離低頭,她偷喝的那壇子“赤酒”抱在懷裏,沒蓋緊,趁着她睡覺的功夫,都流到了婆羅池中,有好事的錦鯉鑽到穿下偷喝,現在醉倒翻了白肚,一只只亮着肚皮,在池中打着酒隔。

這樣一來,秋離的臉便更紅了。

她緊着将懷中還好好封着的另一壇酒捧出遞到白澤面前,“來替帝君送酒,叨擾了。”

白澤接過酒壇,不置一詞。

她壯了壯膽子,“聽小仙說神君今日在婆羅池悟道,不知悟出了什麽?”

“無色無相,無嗔無狂。”白澤淡淡道。

秋離,“哈?”

微風吹動白澤額頭細發,“或曰,萬法唯心。”

秋離放棄了。她在佛法這一道上,一直沒有什麽修行。

兩人相坐對視了半晌,氣氛沉悶的有些尴尬,秋離找了很多個話題,可是繞到嘴邊全都沒好意思說出口,最後還是白澤先開口,“西山一切可好?”

她連忙點頭,“都好。女帝身體健康,司卿吃嘛嘛香,最近帝君上了九重天不在西山禍害,咳,做客,西山上下都好的不行。”

白澤點頭,似是對這個答案不甚在意,眼神再衣袖處不經意飄了飄,又問,“那你可好?”

秋離心下一顫,感覺臉上似是燒得有些紅,暗暗嗔了自己一句不争氣,然後道,“勞煩神君惦記,秋離也一切都好。”

白澤有些滿意的點頭,“那就好。”

忽而平靜的湖面上狂風大作,平如鏡的湖面一下子掀起千層大浪,原本明亮滿星密布的天空一瞬間變成了墨黑,陰的仿佛瞬間就要掉下雨來。小舟在湖面上被浪逐着左右搖晃,感覺下一瞬間就要翻倒在湖中央。

秋離心中一揪,看這架勢,該不會是婆羅池下藏了個什麽怪物被她的酒引了出來要做怪了。她恨的直想跺腳,又給白澤神君添麻煩了,秋離簡直想把自己扔進湖裏喂妖怪算了,省着在這裏丢人現眼。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既然禍已經闖了,那就得面對。能有機會和神君并肩作戰也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況且她打架不弱,說不定一會兒還有美救英雄的機會。

她剛剛走上前一步和白澤神君并肩而立,手摸上玉笛,準備迎戰。白澤餘光輕輕瞥了一眼她緊張的樣子,嘴角似是有一絲笑意,藍袖輕輕一拂,獨木輕舟變成了烏篷船,頭也不回對她道,“你進去躲躲,這裏有我。”

秋離本來還想據理力争一下,可是看着白澤胸有成竹的樣子,心想,自己的師父還是要給個面子的,于是乖乖聽話轉身鑽進了篷子裏。

她剛坐穩,便覺得船頭一沉,她将竹簾扒開一個小縫向外看去,只見一個青衣男子立在船頭,青絲飛揚,也是個俊美的不像話的人物,只不過眼神透着點點桀骜,讓人看了有些害怕。

白澤與青男子對立船頭,面容陳靜依舊如一湖秋水,波瀾不驚。

青衣男子攥了攥拳,臉色不是很好看,似是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說的咬牙切齒,“白澤。”

秋離想,這厮敢直呼白澤神君大名,看來是個來頭不小的。或者,她心思一轉,也不好說,說不定可能只是個不怕死的。

白澤沖青衣男子微微颔首,也不冷不淡的客氣的打了聲招呼,“蕭夜。”

秋離仿佛一時間感覺晴天霹靂 —— 什麽,蕭夜?如果她耳朵沒毛病的話,那面前的青衣男子就是天地排位僅次于神尊胤川的神祗蕭夜,傳說中司戰的戰神蕭夜!

剛才她還想什麽來着,想和他打一架?

還好沒去,否則現在骨頭渣都不知道在哪兒了。

不過驚訝過後,秋離又有些差異,她真的沒聽錯嗎,眼前這個模樣俊美,文質彬彬的小生是真的能使六界聞之變色的蕭夜嘛?他這個長相配那個名號,未免有點,有點……秋離在措辭,有點……娘?

她不是想說蕭夜長得娘,他長得還是很有男子英氣的。只是在她心裏,六界戰神就算不是兇神惡煞也應該塊頭很壯,武器傍身,滿臉橫肉,而不是這樣……這樣……秋離想了很久,終于找到了一個合适的形容詞,這樣秀氣。

蕭夜向秋離這邊瞥了一眼,輕笑道,“我還以為白澤神君放了我的鴿子能有什麽重要的事兒,原來是為了來看一個小仙醉酒睡覺。”

秋離一愣,放了鴿子……是什麽意思?她怎麽不知道原來還有這麽個說法。

後來秋離才知道,她來昆侖這日,蕭夜也在。他在西海逮了一只白色的鳥,不知道是個什麽品種,便帶來昆侖讓白澤給起名字。

白澤端詳了半晌,說,“這鳥看着性情溫順,不如就叫鴿子好了。”

白澤話音方落,便有手下的小仙來報說,西山來送酒的黃衣小仙醉死在婆羅池中,不見蹤影。白澤手一松,那鴿子趁機撲騰翅膀飛走了。蕭夜好不容易逮到一只沒見過的鳥,還沒仔細看就給白澤放走了,剛要發火,卻見白澤一下子沒影了,他在昆侖墟找了半晌,才找到這裏。

秋離聽完後背上直冒冷汗,她聽說這個蕭夜殿下有仇必報的主,非常不好惹,不知道以後他會給自己下什麽絆子,于是從今以後每每見到鴿子,都心有餘悸,下意識地有點害怕,以為是蕭夜來給自己找麻煩了。

這次再想起白澤,秋離忽然發現她沒有了往日那種傷感。從前想起來白澤來,她心中總有個地方空落落的,好似一種難以言說的悵然,而這次,她覺得坦然了許多。

白澤像是一段珍貴的回憶被她妥帖的收進了心裏。他還是她的導師,恩人,卻不再是束縛着她讓她無法去敞開心扉接納另一個人的存在。她執着的單相思了那麽久,仿佛這一刻終于可以将自己從回憶的牢籠中放出來了。

她擡頭看看元辰,不,是他,自己從回憶的牢籠中放出來了。

這樣想着,臉上不由得又挂上了一絲笑意。

回憶完畢,當下,秋離看着元辰遞來的鴿子,也只得硬着頭皮收了禮物。從此走到哪裏都要帶着這麽一只鴿子,秋離咽咽口水,她還真有點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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