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東風惡(二)
一路上秋離想過無數種和司卿重逢的方式,她想,她一定要揪着司卿好好問問,到底是怎麽回事兒,她才走了沒多少的光景,她怎麽就和青逸攪在了一起,怎麽還能混到私奔的地步。
她要揪着她的耳朵使勁瞅瞅,她腦子裏是不是進了水!
然而看到司卿的時候,秋離一肚子的話卻什麽都問不出來了。
莫邪莊一片蕭索,青石瓦砌成的小院,枯死的葡萄花架下,赤言斜依着身子在吃酒。見她來了,半分沒有意外,咂咂嘴調侃道,“呦,我眼沒花吧,小離離你身上帶的那是什麽?鴿子?不要命了?”
秋離哪有心情和他鬥嘴,上來就問司卿人在何處。
赤言依舊半倚着身子,眼睛半睜不睜,一片慵懶的模樣,“喏,人在屋裏,你去勸勸,她老在凡間躲着不是個事兒,得抓緊回西山,再這樣拖下去,一條命就沒了。”
秋離沒明白赤言在說什麽,不就私個奔,至于出了要命的事兒。他這個人總是喜歡将事情戲劇化,豆大點事兒也能說得天塌下來,所以也沒深究,可是當她推開屋門看到裏面躺着的司卿的時候,她懂了。
紅木的案幾上燃着凝神的安息香,屋中窗棱半掩,稀疏的幾抹陽光漏在地上,半暗不暗,屋中沒有半分聲響,莫名的死氣沉沉。
秋離依稀辨認的出,床上躺着個人兒,她以為司卿在睡覺,便沒有吵她,輕手輕腳的挪了過去,掀開床上的帷帳,目光落在司卿臉上那一刻,秋離吓得感覺手指尖都涼了。
司卿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蒼白的下人。整個人消瘦到形容枯槁,秋離心知這不是睡眠,而是身子已經虛弱到就只剩一口起了。“司卿!”秋離吓得一下子跪在她的床邊,“司卿,司卿!”她一連喚了十幾聲,眼前人都沒有任何轉醒的跡象,連脈搏都微弱的要消失不見。她連忙将身上僅有的仙氣都輸給司卿,可是那些仙氣到了司卿身體裏,就仿佛泥牛入海,消失不見了。
秋離腦子嗡的一片空白,奪門而出去找院子中的赤言,“這是怎麽回事兒!”
赤言不疾不徐的喝着他的酒,“怎麽回事兒,我怎麽知道是怎們回事兒,你跟她關系最要好,你不知道?”
“我……”秋離語塞,這件事最該知情的人就是她,可是她卻一點也不知道。
秋離轉了一副口氣,有求于他,說話的語調都溫和了好幾分,“神君你可知司卿這是害了什麽病,她這番憔悴的樣子,我看了心疼。她下凡來本就是尋我的,我現在可該怎麽辦可好。”說罷還鄭重的給赤言拜了拜,“六界之中聽說赤言神君醫術最為超群,還請神君不吝賜教。”
赤言見她這樣鄭重,上神的架子便端了起來,“我就說,女帝給你們學什麽詩書禮樂都沒有用,醫術這麽實際的東西不學,遇到個小病小災,還要求人不是。”
秋離忍住要翻白眼的沖動,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當我姐妹求神君了。”
赤言終于将自己手中的酒杯放下,看着秋離道,“司卿懷孕了。三青鳥受孕要吸取天地之精華,才能将胎養好,她這一路從西山奔波而來,路上颠沛流離不說,人間的靈氣和西山怎麽比,靈氣不夠,自然胎兒和母體都受損,所以我才說你趕緊将她勸回去,再不回去,她就沒命了……”
秋離的下巴掉在地上差點撿不起來,“懷,懷孕……神君你沒逗我玩兒?”
赤言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我像是個沒事兒逗人玩的神君?”
秋離心想,可不是嗎。不過這句話好歹沒敢說出口。打架她在行,照顧孕婦這個,秋離想想,有些心慌。
不過她腦子一轉,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青逸呢,不是說私奔嗎?怎麽只有司卿一個人?”
赤言有點無奈的搖搖頭,“青逸被西山的人抓回去了,我遇見司卿的時候,就只有她一個人了。”
這可怎麽好……
見秋離發呆,赤言又道,“我說了,凡界靈氣太弱,再這樣下去,不出三日司卿就該油盡燈枯了。西山的法術源自洪荒之前,自成一派,與我青丘并不相容。就算我現在想要傳些修為給她保命,于她也是于事無補。當下唯一的就是趕緊勸她回西山,若是遲了,就算是我也回天無力。”
“阿離……是你嗎?”屋裏傳來司卿微弱的聲音,秋離聽到聲音,立刻丢下院子裏的赤言,立即沖到屋內,坐在司卿的床邊,抓着她的手,“我在。”
司卿沒精打采的睜睜眼,見面前人是秋離,露出了一絲安慰的笑容,“你在,就好了。”
秋離緊緊握着她的手,“你別怕,你一定會沒事兒的,我現在就帶你回西山。”
“不要!”聽到回西山這三個字,原本無精打采的司卿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掰開了秋離的手,“別帶我回去,母親會打死我的。還有……”她摸摸小腹,“還有我的孩子……”
秋離知道女帝的性子,眼睛裏不太揉的進沙子,就算是自己的女兒也一樣。西山一族一向族規森嚴,不允許三青鳥一族與外界通婚,打小女帝就給司卿選好了夫婿,等着她到了年紀就成婚。這些年來,司卿也沒對哪家的公子哥表現出興趣,以是秋離從沒想過,司卿是什麽時候和青逸攪到一起去的。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若是回西山,司卿和青逸的這樁事一定就黃了,女帝一定會逼着她和別人舉行婚禮大典。
司卿抓着她的手,“阿離,我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你幫幫我……”
秋離從沒見過司卿這樣無助的模樣,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記憶中的司卿,是那個當秋離在練武場被欺負的時候,出手相助,意氣風發的女娃娃;是那個沒大沒小,什麽禍都敢闖的西山小帝姬;是那個當秋離情難自己時陪她喝酒吃辣,對月流淚的好姐妹,如果沒有她,秋離不知道自己會在哪裏。
回憶中灑脫的司卿,沒有辦法和面前這個虛弱無助的女子重合在一起。
秋離全身的血一下子湧到腦子裏,無法思考。
哪還管得了什麽對錯,什麽西山的規矩,什麽都沒有司卿來的重要。司卿原來說秋離的命門是美男美食戲折子,其實說的不完全對。秋離的第一大命門,是司卿。
為了司卿,刀山火海,沒有哪個她闖不得。
司卿是她在被所有人欺負抛棄時,是她身邊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唯一的朋友,她的信仰。如今,她的信仰需要她的幫助,她怎麽能不赴湯蹈火。
秋離顧不得思考,雙手緊緊攥成拳頭,雙眼緊閉,驅動全身真氣逼迫全身的血液倒流,一遍遍的沖擊着之前司卿封住她的七經八脈。由于倒行逆施她渾身發燙,血液在xue位處郁結,産生巨大的熱量,她整個人顫抖不止,大汗淋漓。
血脈的郁結讓她全身疼痛,仿佛千萬根鋼針在紮,又好似驚濤駭浪向她身上拍打而來,疼的她幾欲跌倒。她只緊緊咬住嘴唇,再次發力驅動真氣使血液倒流的更快。頭疼一波波猛烈的襲來,腦中的血液仿佛燒開了,滾燙的生疼,又好似有人在撕扯她的頭發,要生生将她的人扯成兩半。
下嘴唇已經被她咬出了血,強行沖破禁制的疼痛使秋離忍不住的叫了出來,“啊——”的一聲痛呼,跌坐在一旁。這一聲引得赤言也從屋外跑了進來,見這情形,默默喃喃了一句,“你瘋了。”
沖破禁制的秋離恢複了所有的法力,她大汗淋漓,身上每一寸皮膚都在疼,酸軟的沒有辦分力氣。可她現下也顧不得身上的疼掙紮着從地上爬起來,直接将自己大半的仙法都輸給了司卿,赤言見此情景急的上前一步打斷她,“別胡鬧,再這樣下去,你救不了她,自己也別活了。”
秋離癱坐在床腳,法力的過分透支使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有了她的法力,司卿應當能再撐上個幾個月無虞。她顧不上歇息,在這個院子上結了個隐形的結界,對赤言道,“還請神君護得司卿半日安穩,我去去就回。”說罷,便坐上雲頭,直奔昆侖虛而去。
她躺在雲頭上,累得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一動也不想動。然而腦子還在飛快的轉着——
她沒有別的辦法,西山回不得,赤言幫不上忙,青丘更是只要一踏入就會被女帝發現,如今她唯一想到可以求的人,便是白澤。
希望他看在當年師徒一場的份上,能收留司卿在西山避一避,至少能調理調理身子也好。可是她一路騰雲到了昆侖,卻只聽看門的小仙童說,白澤上神不在昆侖虛。
她不信,硬沖了進去,早春陽光正暖和到一個舒服的溫度,曬在身上暖暖的,又不覺燙。枝葉抽出新芽,眼前一片綠意融融,因此,在一片綠意之中,秋離差一點忽略了昆侖虛的後山的一席青衣男子。
此刻男子阖着眼,正在樹上靜坐調息。
秋離多看了兩眼,才敢确認,樹上的這個青衣男子是— 蕭夜。
秋離一愣,蕭夜怎麽在這裏?正覺得自己闖錯了地方,提起裙角想要蹑手蹑腳的悄悄的退出來,卻聽面前人開口道,“來都來了,急着走什麽?”
秋離剛要開溜的一條腿在半空僵住,恨恨的吐吐舌頭,只能硬着頭皮轉回身來,“小仙來訪白澤上神,不曾想打攪了殿下清修,實乃不該。”
蕭夜垂眼看着她,“我以為是哪個冒失的家夥,原來是你。”
秋離聽蕭夜這話裏有話,似是認出她了?不過心下一轉,又覺得不可能,蕭夜殿下活了幾萬年,若是每個見過一面的小仙都記得的話,這腦容量得多大?
秋離不語,只是陪個笑臉。
蕭夜從樹上跳下來,“白澤不在昆侖虛,托我得空了來這裏幫他照看照看。你若找他有事,現在同我說,也是一樣的。”
秋離依舊不語,她在心裏盤算着,想個什麽借口開溜比較好,畢竟萬一呆久了蕭夜想起她來就壞了。
蕭夜似是早已洞穿她的小心思,慢悠悠的道,“諾,你這小仙,膽量不錯,竟然敢随身帶着鴿子,看來是我這個戰□□號,不夠吓人……”
秋離頓時一頭冷汗,白澤說蕭夜是個睚眦必報的人,果然沒錯,這麽點小事兒他在心裏記了這麽久,居然還一眼就認出了她,這得是多麽小的心眼兒啊。
蕭夜接着道,“看你這不說話的樣子,大概是在心裏罵我小心眼呢吧……”
秋離連連搖頭,“不敢不敢。”腹诽道或許是罵蕭夜小心眼的人多了,他有了自知之明。
蕭夜見着秋離有些怕他的模樣,似是滿意的點點頭,“說吧,找白澤這小子什麽事兒?他既然托我照料昆侖虛,那求到他頭上的事情,也算求到我頭上了吧。”
秋離在心裏盤算了一下此事要不要告訴蕭夜殿下知道。畢竟,上古尊神之中,最不和藹可親的,就是這位蕭夜殿下了。胤川神尊雖有距離,但是作為六界共主,言行光明磊落,非常可敬;白澤和赤言都不用說了,同她多少都有點交情;就是這位戰神,覺得距離很遠不說,一直以來的性情也是不好捉摸,一張冷臉不說還經常不按套路出牌,他們這些小輩實在不敢同他親近。
況且,這也算是她西山的醜聞,少一個人知道便少丢臉一分。
她這廂正糾結着,蕭夜那廂悠悠道,“別掩着了,是為司卿的事兒來的吧。”秋離還沒來得及錯愕,轉念就想,呵也是,以赤言那張嘴,他知道的事情,那上仙這一圈裏應該也都知道的差不多了。
于是清清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卑不亢,“恩,确有一事要請上神相助。”
蕭夜看着她,不說話。他這個人,身上自帶着戰神那種殺伐決斷的氣息,不怒自威,雖然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盯着你看,便有一種莫名的壓力在身上。據說有個小仙曾經被蕭夜看了一眼,就吓得尿褲子了。
當時秋離還在心裏嘲笑過那個小仙沒出息,現在被蕭夜這樣盯着看,緊張的莫名心跳加速,才明白當年那個小仙的感受。
她深呼吸了一口,“希望上神能允司卿來昆侖虛避避,待她将孩子安全的生出來,再做回西山的打算。”
蕭夜沒說話,似是在琢磨。
蕭夜不說話,秋離也不敢插話。便兩廂對立着沉默。
半晌,他擡眼看了看秋離,“三青鳥一族不可與外族通婚?你可知道為什麽西山有這條祖訓?”
秋離有點懵,這點她确實不知。
蕭夜不疾不徐,“因為三青鳥一族體質特異,不但修的法術與六界不同,便是生老病死的因果循環上,也與六界不同。三青鳥一族若是與外族通婚受孕,會形成畸形胎兒,胎兒先會榨幹母體,母體死亡後再在缺養中死亡,最後只能落得一屍兩命的下場。”
秋離有些驚訝,這點她确實不知。這是他們三青鳥一族的辛秘,她一個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女,自然沒有什麽人跟她說這事兒,她不知道也實屬正常。
只是這個消息對她來說來的太突然,讓秋離一時間不知道要怎麽辦。
蕭夜适時的閉了嘴,空氣一下子變得分外安靜。只餘風吹樹葉沙沙作響。在腦子裏糾結了許久,秋離忽而意識到,蕭夜殿下應該不是個會說廢話的人,而且他向來不好面子所以也不只是将這件事說來顯得自己淵博。他知道秋離處理不了這件事情,将話茬放在這裏,就是設了個套,等着她往裏面鑽。
秋離會意給蕭夜行了個禮,“該怎麽做,還請蕭夜殿下示下,這個人情,秋離日後赴湯蹈火也定會還上。”
她的這番表态,蕭夜很是滿意,于是,給她指了一條明路。
青荇草有安神寧魄,屍身不腐的功效。而六界之中青荇草生長繁茂的地方,除了九重天上的千年寒潭之中,便是魔界的渭河河底。九重天太顯眼了,魔界之中一片荒蕪,若是躲去那裏,說不定一時半會兒的,沒人找得到他們。
待到胎兒剛剛成形,而母體尚未死亡之時,提前引産。将胎兒至于水晶棺中,放在渭河河底,以河底靈氣滋養,待幾百年後轉醒,有可能保胎兒和母親兩人性命。當然此法危險性極高,需要對引産的時機有極精準的把握,若是早一分,那胎兒尚未成型,脫離母體就會立即死亡,若是晚一分,那母體靈力被吸幹,也是死路一條。就算時間選擇得當,由于此刻嬰兒和母親都極為虛弱,就算有青荇草的加持,也是九死一生的,兩人能不能活,也全看命運造化。
雖然是個極危險的法子,但看起來,也是唯一的法子。秋離謝過蕭夜指點,便又匆匆趕回莫邪莊。
騰雲從昆侖回凡界的路上秋離便想好了,替司卿引産這件事兒,她做不來,普天之下,大概只有醫術最高的赤言做得來。可這畢竟是一件人命關天的大事兒,就算赤言平時愛看熱鬧了些,她也沒有把握這樁閑事赤言會管。
冷風瑟瑟,送涼送愁,送的秋離腦袋疼。
不出她所料,赤言對這件事兒的态度,果然是不贊同。“司卿是西山的女帝,西山的事情,讓我青丘的人來插手,若是她活下來了還好,活不下來,豈不是和西山結下了梁子?”
在秋離堅持不懈的軟磨硬泡之下,赤言也心軟,只好無奈的起身拍拍屁股,“我得去西山走一趟,探探口風,待到說服女帝首肯,我便回來。”
紅光一閃,人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