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東風惡(三)
秋離在莫邪莊守着司卿,一守就是月餘。天氣晴好時,秋離扶着司卿坐在院子裏曬曬太陽,司卿身子弱時,便趴在她床前,有一下沒一下的扇着折扇,慢慢唠些家常,好似他們還是小時候一般。
當然,其中的話題少不了司卿是如何和青逸混到一起去的。
秋離只記得,那還是她和司卿天不怕地不怕在西山橫着走的時候。西山財政大權都握在天帝山,而天帝山一半的財富掌握在青逸手中,女帝已經好久沒有給她倆發月銀了,所以她倆打算去敲青逸一筆竹杠,然後去吃一頓好的。她們聽說天帝山的青逸很是嚣張,于是搓着手,躍躍欲試的想要為民除害。
然而,這也是秋離和司卿霸王生涯的終結。
秋離對這段回憶停留在她二人去闖天帝山被狠狠的坑了一筆,從此再不敢去青逸的地盤挑事兒。
她倆剛踏進天帝山的大門,還沒見到青逸,司卿就被門口設下的捕鳥網給抓走了,而秋離也被困在沼澤裏,半個月才得以抽身。
之後,秋離又花了半個月,才闖到青逸近前。其中闖過的機關,破解的陷阱,達到了秋離此生的巅峰狀态。闖過青逸的的機關和陷阱後,她才覺得,此前闖的那些機關,都不稱之為機關;之後破的那些陷阱,也都不稱之為陷阱了。
機關陷阱一術,秋離此生,唯服青逸一人。
只不過,她原以為,和司卿分別了這一個多月,以青逸的性子和司卿的智商,司卿肯定要被折磨的瘦下去三圈,可是再見的時候她才驚訝的發現,司卿不僅沒瘦,還滿面紅光的胖了一圈。
秋離猶記得自己咂舌,問司卿這一個多月是怎麽過的,
司卿一本正經,“青逸讓我給他當小厮任他使喚……”
秋離疑惑,“那你怎麽胖了?”
司卿繼續一本正經,“他家的夥食挺好的……”
秋離,“……”
此篇就此掀過,因為有了這一遭,秋離和司卿也不再想着去招惹青逸,知道這家夥是個招惹不起的。總歸,離開天帝山的時候,她和司卿都回頭望了一眼,當時秋離以為她們想的都是,“哼,天帝山,老子記住了,總有一天老子會再回來的。”
可是,現在再想想,司卿那分明是含情脈脈戀戀不舍的眼神,也就秋離那時眼瞎才沒看出來。沒想到,在第一次她二人闖進天帝山的時候,司卿和青逸就看對了眼。秋離咂咂嘴,回憶着司卿當時的眼神,好似咂摸出些門道來,不由暗暗罵自己愚笨,她這個人一向于情之一字有些遲鈍然而晚了這兩三千年才回過味兒來是不是也太晚了些。
原來,同大多數爛俗的戲本子一樣,一個精明能幹的少公子,一個糊裏糊塗的帝姬變成的侍女,朝夕相處一個月,總要有些浪漫的故事發生。
在司卿的口中,故事的版本是這樣的。先前青逸對她她冒冒失失闖進天帝山很是看不順眼,便留她在近前伺候以示懲罰,沒想到,她笨的超出了他的想象。
青逸讓司卿研磨,她能将硯底磨穿;青逸讓司卿澆花,她能将後院給淹了;青逸讓司卿伺候飲食,她生生将小廚房給他吃空了。
後來,青逸生出了一種好奇心,司卿究竟能用怎樣的花樣将一切簡單的事情搞砸。
然後,青逸果然大跌眼鏡,他作為天帝山近萬年來最聰明最年輕有為的青年,着實被司卿這不知道從何而來,不,是為何從來未來過的智商,吸引了。
她居然有一百種方法能将研墨這件事搞砸,還有一百種方法可以在做飯的時候火燒小廚房,以至于到最後,青逸又開始琢磨,司卿是真傻,還是故意裝傻來騙他。
當然,司卿是真的傻。她作為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帝姬,闖了禍從來是有人善後的,所以一向過的不拘小節,不像青逸,身上背負着天帝山財政的重擔,從小便活的小心翼翼,後來就算是将天帝山治理的很好,染上了些風流的毛病,倒也是風流的很節制。
自然司卿也是沒有那麽傻的,她确實有些笨手笨腳,可是她發現自己的笨手笨腳可以換的他片刻的開心,便時常故意出些糗來逗他一樂。
兩個人一個願意裝傻,一個願意看人犯傻,倒也是自得其樂。
無論是真傻還是假傻,總歸像司卿這樣的姑娘,确實叫青逸大開眼界。大開眼界之後,他又有點擔心,一個傻到這個份兒上的姑娘,沒有他的照顧,可要怎麽活。
與此同時,天帝山溪邊一族中其它的女子見司卿獨得青逸青眼,便有些吃味,使了些手段害她出醜。
先是有人在司卿的房間中放了一只臭鼬,畢竟臭鼬是大部分鳥類的天敵,女帝驅趕臭鼬上千年,這幫女子能找到一只臭鼬來,也沒少下功夫。
當夜便聽司卿在房中一聲慘叫。
聲音未落,燭火燃起,一襲青衣已至。他一個躍身就将司卿護在懷裏,從房裏帶出,然後單手一揮便将臭鼬從房裏扔了出去。
從此,青逸以保護司卿的周全,以免女帝怪罪為由,将司卿從廂房遷出來,和自己同住一宮。
之後的事情,零零總總還有一些,司卿沒有詳述。畢竟她和秋離同執夙鬥智鬥勇了上千年,這些姑娘的手段和執夙害人的手段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總歸,不論發生什麽事情,青逸總是不自覺的出手幫助司卿,幫的越來越沒有底線。要不說,豬對手往往才是感情最好的催化器。于是,在某一個月朗風清的晚上,兩個人與花前醉酒,有了如下對話。
司卿,“哇,喝了酒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樣,你看今晚的星星好圓。”
青逸對天瞪眼了很久,“你說的那個……可能是月亮。”
不過總歸青逸喜歡的,就是司卿的傻氣,于是這晚上越發的覺得司卿可愛,在不知怎麽的,兩個人便睡到了一個床上去。
那天早上,司卿先醒過來,她望着眼前的一切,有點發懵。她知道西山女帝不得外嫁她族的規矩,她母君只得了她一個女兒,從小她就被定親給了別人,她和青逸這段感情,只能無疾而終罷了。
于是,那天早上,司卿咬咬牙,将青逸迷昏,然後自己跑了出來,正好碰見來找她的秋離,兩人便一起攜手回了三危山。
後來青逸來找過司卿幾回,都被她拒絕了。于是一段感情,便連開始都沒有的結束了。他們,還未來的及對彼此說出那句喜歡,也只能永遠的,藏于心底。
仿佛樂章正要進入最高潮的部分,便戛然而止,留下尾音消散在空氣之中,令人腦心撓肺。
既然不可能有結果,司卿便選擇将此事,爛在自己心底,連秋離都未提。
他們二人的故事至此便落了幕。
再後來,秋離便有了東海二公子,和智尚元君兩朵不靠譜的桃花。那個時候,秋離天天傷春悲秋的,司卿天天陪着她喝酒,兩個人在西山又哭又笑,瘋瘋癫癫。她原以為是司卿夠義氣,陪着她失戀,現在想來,原來那時司卿自己,心底也有一段不能傷痕,想同她一同哭罷了。
只是,誰曾料想,在月黑風高不起眼的某一天司卿醉酒,正巧就跑到了天帝山門口,再正巧遇到了也醉酒的青逸,兩個正巧遇在一起,心中壓抑了許久的情感便再也壓抑不住,就有了司卿肚子裏的這個孩子。
然後,女帝為司卿和青家三少成親訂了日子,再然後,司卿繼位。
那時司卿也不解為何青氏一族不能許嫁外族,只以為是門規而已,想着若是能将應龍找到,把自己的母親勸上一勸,那事情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後面的事情,秋離都知道了。
秋離咬咬牙,司卿那個肚子裏藏不住話的性子,這麽大的一樁秘密,居然連她這個最要好的朋友都瞞着——她狠狠在肚子裏說了一籮筐青逸的壞話——司卿定是為了保護青逸,才瞞下的。
總歸三青鳥一族在西山獨大,當時這件事若是被女帝知道了,那縱然青逸是天帝山一族的首領,也免不了要被女帝提來,扒皮抽筋。
如此看來,司卿對青逸,用情至深。
司卿躺在床上,緊緊地抓着秋離的手,“你能理解我嗎?你會不會覺得我傻……甘願冒着生命危險,也非要和他在一起。”
秋離斜倚在帷幔旁,腦海中不由自主想起了元辰的模樣。
她微笑着搖搖頭,“不會。”若是有一天,跟元辰在一起要她付出生命的代價,她也會毫不猶豫的,做出和司卿一樣的選擇。
她和司卿一樣,都是那種簡單的至情至性之人。輕易不動情,一旦動情,便輕易不會改變。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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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赤言終于回來。回來時身後還跟着青逸,秋離一見青逸恨不得踹一腳,好在赤言攔着,“現在不是動怒的時候,司卿是不是還昏迷着,趕緊帶她去魔界,別墨跡。”
幾個人片刻功夫不敢耽誤趕往魔界。赤言帶着司卿去了渭河河底,為她引産。秋離和青逸在岸上守着,兩個人相顧無言,有些尴尬。
沉默良久,還是青逸先打破沉默,他長嘆了口氣道,“司卿是個沒什麽心眼的,以後回了西山,還要勞煩你多多照拂她了。”
秋離先一愣,但腦子一轉便明白,此事女帝已知曉,她怎肯讓唯一的愛女冒着生命危險和氣你在一處,此事至此便板上釘釘再無轉圜的餘地。這幾日過後,西山再無青逸的位置,她二人此生不再有相見的可能。于是下意識的脫口而出,“自此以後,你都不再回西山了?那司卿怎麽辦?”
青逸低眉苦笑,“女帝答應我陪着司卿生産,也是有代價的。此行之前,女帝給了帝君一枚嘉果。青家三少還願意與司卿成婚,這次若是司卿順利生産,我答應了女帝,再不出現在她二人面前,讓她安心度日。”
嘉果有什麽作用,秋離作為百木之王,最是清楚。不周之山,爰有嘉果,其實如桃,食之忘憂。
所謂忘憂,不過便是将刻骨銘心的記憶,都從人心頭抹去罷了。
可是,無論開心也好,傷心也罷,那些都是司卿自己的記憶,究竟如何處置,也應當是她自己的選擇,憑什麽要女帝和青逸來幫她選擇。
秋離怒火中燒,聲音也提高了一個八度,“司卿為了跟你在一起,不畏死,可你呢!”
青逸不敢擡頭看她,可是一字一句,咬的很清晰,“她不畏死,可是我畏她死。我們還未曾在一起,便害的她命懸一線,而我卻救不了他。我還有什麽立場,說要誓死和她在一起,冒險的,從來只是她一人。只有我遠離她,還她一世安康,才是最好。”
秋離狠狠呸了一聲,“膽小鬼,她都不怕,你怕什麽,畏畏縮縮是不是男人!”
青逸的聲音有些喑啞,“我怕,我自然怕。我怕日後每次司卿分娩,都是九死一生,而我無法以身相代;我怕每次都要連累朋友,赤言就算是青丘神君,可是這樣為司卿勞累,也要傷及真元;我怕再有下次,老天不肯眷顧,就算司卿僥幸生還,可是要面對十月懷胎落地便死,日日以淚洗面,無法釋懷……又或者……”青逸的聲音頓了頓,似是哽咽,“又或者,她去了,那我們的孩子,便自幼沒了母親……”
秋離眼眶一下就紅了,她說不出話來,因為她知道,青逸每一字都說的在理,她不是他們,也無法替他們經歷那般磨難,到頭來生活的選擇,還是在他們手中。
只是秋離不甘心,“你不能就這麽放棄,若是司卿九死一生的活了下來,睜眼卻再也見不到你,她得有多難過!”
青逸的眼圈也是紅的,“我就不難過了嗎?可是,秋離,就算那些我們都可以承受,但司卿是西山之主,她生來便是要繼承西山尊位的,你是她的朋友,最了解她的為人。你覺得她可以為了同我在一起,就抛下西山上萬生靈,甩手不管嗎?”
秋離說不出話,氣的牙都要咬碎了,因為她知道青逸說的是真的。
司卿雖然看起來傻氣了些,可人卻也極有愛心和責任心,否則當年也不會對被欺負的她伸出援手。就算她二人打定主意遠走高飛,可她畢竟是女帝唯一的女兒,當女帝殡天之後,西山的百姓,要何去何從。
“一定會有辦法的!”秋離不信,她絕不是那麽輕易就放棄的人。就算她沒有辦法,她也要想法子找到有辦法的人。她丢下這句話,登上雲頭就往昆侖飛去,蕭夜大人當還在那裏,他既然知道西山這麽多內幕,定會有解決的法子。
昆侖之巅,大雪紛飛。
守門的小仙童告訴她蕭夜大人去了山頂閉關,她便跪在了山頂,等着可以求見他一面。
雪花簌簌飄落,蓋了她滿身。
蕭夜閉關三日,她在昆侖之巅,跪了三日。
腿跪的麻木,手瑟瑟發抖,可挺直的脊背,卻紋絲未動過。
第四日清晨,晨曦的陽光撕裂黑暗的天空,山門開,一襲青色的衣角出現在她眼角的餘光之中,她充滿希望的擡起頭,卻見着蕭夜只是對她搖了搖頭,“我知道你要問什麽,沒有用的,無解。”
她不肯信,她等了這些天,決不接受一個否定的答案,猛的撲過去,她拽住那抹衣角,“不會的,蕭夜殿下無所不能,一定有辦法。”
蕭夜平淡的掰開她的手,臉上沒有太多多餘的表情,“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是世上有些事情我們就是無能為力。年輕的時候,誰都覺得自己是無所不能的,可是年紀再大些,就知道其實世道公平,對誰都一樣殘忍。”
說完,蕭夜便要轉身回到山中,秋離猛地撲過去,拜倒在蕭夜的腳下,拽住他的衣角,
聲音中便要含了哭腔,“一定有辦法的,你是戰神,無所不知的神,怎麽會有難得住你的事情。”
蕭夜只是冷冷的拂開了她,“便因我是神,便知這世上有些規矩,必得收;有些事,必不能強求。你若現在回去,還能在她身邊陪她,若情況危急,還能幫赤言一二;若是一直留在我這裏,倘若真的有個萬一,你可能連她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
昆侖的風寒,秋離的眼淚落下,便在臉頰上凍成了冰。涼涼的觸感,從皮膚一直到心間。
蕭夜的話,就像一把刀子。
是的,無論她和司卿多能闖禍,從來也沒離開過西山的庇佑,就算犯了事兒,能擺平就擺平,擺不平西山帝姬的名號甩出來,也便平了。除了那些小打小鬧的失戀,她倆沒遇到過什麽事兒。
所以,每次遇到事情,她都習以為常的覺得,最後總有辦法能夠解決,不論如何一定能夠完美的解決。
離開了西山才知道,她們的能力那麽有限,而人世間也有那麽多的不如意。
天不遂人願,改變不了的,只能接受。
蕭夜快步離去,一襲青衣轉眼間便隐沒在風雪之中。秋離也不再追,冷冷的發着呆,也就片刻功夫,便止了眼淚,在面上胡亂的抹了一把,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她嘗試着站起來。長久的跪立使她雙腿近乎是去只覺,才站起來,便又狠狠跌倒,然後她再站起來,走兩步,再跌倒……
就這樣踉踉跄跄的,她從昆侖山巅爬下,躍上雲頭,跌跌撞撞的回到句餘山。
離着老遠便能看到一層紅光籠罩在句餘山頭之上,秋離心下咯噔一下,知道不好,這紅光便是赤言的靈力外洩,只是怎麽會外洩的這麽嚴重,難道赤言他受了很重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