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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與君同(三)

雖然之前把事情搞砸了,可是嬴政生了一張嘴甜,總是能把一樁搞砸的事情再圓回來,于是煞有介事的對着秋離嘆道,“果然是世間少有的美女,怪不得能逼着四哥吐了一口血。”

秋離好奇心被挑起來,撂下筷子,“吐了一口血,是個什麽意思?”

嬴政等的就是這個好奇心,元辰果不其然的掃了他一眼,他連忙裝作被元辰吓到的樣子,擺擺手,“四哥不讓我說,我可不敢說。”

秋離自是不依,“說吧說吧,我在這兒他不能把你怎麽樣的。”

有人撐腰,嬴政的腰板便挺得直了,看了元辰一眼,故作神秘道,“你可知,我四哥今年二十有七,卻還沒有成家,全鹹陽城的媒婆,都要踏破了元朗閣的大門。”嬴政還想再誇張的談談全鹹陽的媒婆是如何追着元辰跑的,只聽身側元辰輕咳了一聲,便将話頭收了回來,“別人說的親他皆可不放在心上,可是二哥的表妹,卻不能不好好應付一下。”

秋離這些日子也從阿如的口中得知了一些元辰的舊事。元辰小時在趙國有幾個很要好的玩伴,嬴政是一個,這個二哥,是另一個。

沒人提過他的名字,只知道,這個二哥從小醉心武學無心政事,所以元辰手下那些信得過的守衛,也多是這個二哥幫忙培養的。而且他作為秦國第一大殺手組織的頭目,給元辰提供了手下能調動的大部分殺手和一半左右的消息來源。

機緣巧合下,這位二哥的遠房表妹在街上遇見了元辰。元辰一直有一張非常招桃花的臉,這位表妹就是一朵不例外的桃花。回家之後便嚷嚷着非元辰不嫁。這表妹的父親被鬧的沒了辦法,聽說這位二哥和元辰有些交情,便拖着一起登門造訪。

若是別人,元辰定是沉着一張臉應付都懶得應付。不過二哥親自上門,還是要給幾分面子的。

于是,元辰讓下人給二位看茶,掐準了時辰兩人可能快等的不耐煩了,再再慢慢的從屋子裏被人攙扶着踱步出來,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

元辰給兩人問好,熱情的寒暄,他言語上十分客氣,禮數周到,只是面色蒼白,說話有氣無力,每說幾句話,便要頓一頓,咳一咳,後來咳的厲害了,還“哇——”的吐出一口血來。将這位表叔下了一跳。

而他一副已經習慣了的樣子,接過下人遞來的絹絲手帕,然後抱拳沖表叔賠禮道,“小侄幼年時期被人追殺,這個身子骨弱了一點,不過不礙事。希望表叔不要見怪。”

這位表叔臉當時就白了,哪有當父親的想把女兒嫁給這個一個病秧子的,能活幾年另說,就這小身子板兒,能不能行房都兩說,難道還讓女兒守活寡。那日從元府出去,還沒等轉過一條街,表叔便拉着他二哥說,讓他回去一定勸勸表妹,不能嫁給一個病秧子,他可舍不得讓自己的女兒嫁給這樣身子孱弱的人。

無巧不成書,這表叔話音剛落,回頭便看見元辰站在街角,含笑看着他。表叔一臉的尴尬,估摸這個距離方才自己的話肯定一字不落的落在元辰耳朵裏了。可是元辰是個涵養好的,表面上不愠不惱,好似沒聽見一般,依舊客氣道,“方才備了兩盒好茶,忘記給表叔帶上,特地送出來。”

表叔尴尬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只好厚起臉皮來,拍拍元辰的肩說,“可惜啊可惜——這麽好的少年,就是這身子,咳咳——好好調養。”

嬴政一邊給秋離講,一邊笑,“你不知道,二哥給我講這個故事的時候,說他站在旁邊憋笑都快要憋不住了——”

元辰自然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表叔尴尬,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即使他以後知道元辰是裝病的不好再回去找元辰娶自己的女兒了。要不然臉皮得有多厚。

秋離有些擔心的看着元辰,“那麽大一口血怎麽來的?咬舌頭?疼不疼——”

嬴政不以為意,“切,你可小看我四哥了,他怎麽可能吃這種虧,不過就是含了一口牛血在嘴裏,找合适的時間吐出來罷了。”

見秋離聽得入神,嬴政甚是得意,剛想繼續講下去,卻被元辰打斷了。

元辰臉色突然變得很沉,看不出喜怒,只是突然抓過秋離的手,跟嬴政告辭,“人你也見過了,時候不早了我們就先走了——”

元辰的腳步極快,不等秋離反應過來,就已經被他拉着走出大殿了。

“喂——”嬴政快步追出來,“美人嫂嫂,四哥生寡人的氣了,你記得要幫寡人說句好話啊!”

秋離被嬴政這聲嫂嫂喊得臉有些紅,可是看着元辰沉着一張臉,沒有要說話的樣子,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轉眼就回到了元朗閣。秋離剛想回房,卻被元辰喊住,“阿離,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秋離點頭。

在元朗閣的南苑,有一間三進的小院。正是那間她想去卻被攔住沒去成的小院。沒想到,今日元辰主動将她帶來。

院子正中是個池塘,水面上飄着白色的睡蓮。雖不是接天蓮葉,可風光卻讓她想起西山的婆羅池。

秋離正看着風景出神,元辰突然開口道,“我回秦國第一年,在元朗閣置辦了這個院子,因為惦記着你說要來,所以備下了個地方,給你落腳。” 他蹲下身來,雙手在樹根下刨了刨,刨出兩壇好酒。“你上次在趙國跟我說酒難喝,我回來就花重金從芙蓉樓買了兩壇好酒埋在這裏,等你來喝。怕人來來往往把壇子踩碎了,便幹脆封了院子,不讓人進來。過去了這麽久,差一點就忘了當初為什麽要封院子了。”他的眼神落在極遠處,“今天被阿政這麽一提醒才想起來,人啊,有的時候出發的太久,就不記得當初為什麽要啓程了。”

然後,他牽着她走到池塘旁邊,兩人在一處青石板上坐下,元辰将一壇酒遞到秋離手上,兩人也不講究,一人一壇對着壇口便喝。

喝的酣暢淋漓,元辰幫她擦擦嘴角,“這個味道怎樣?”

喝過赤言釀的酒,哪還有別人家的酒能入口。不過秋離不忍打擊他的積極性,認真品了品。白酒過喉,喝的時候不覺嗆,下肚了覺得嗓子火辣辣的燒着,是好酒,帶着上了年頭的香醇可口,已是人間難得的美味。

她一飲而盡,“好酒。喝君一壺酒,欠君一諾好了。有什麽想要的,我都滿足。”

元辰的眸子中有什麽閃了閃,然而又壓了下下去,他仰頭看着天,轉了話題,“第二年,我命人在院中修了這個池塘。我記得你說你的家鄉就是這樣。所以我想讓你賓至如歸,這樣你來了,會不會就不想走了。”

元辰頓了頓,聲音忽而沾了絲喑啞,“第三年,我遇刺差點去見閻王,也是那個時候,我聽說了你可能不在人世間的消息——”他的聲音變得很輕,仿佛是在害怕,“我找了那麽那麽久,求二哥出動了他手下所有的人找了半年,都沒有任何消息——”

秋離咬咬嘴唇,每次說到這裏,她都覺得對不起他。雖然她有她的苦衷,可是于他而言,她就是一下子,就消失了七年。

她喃喃道,“元公子,對不起……”她借着酒意大着膽子将頭靠在他的肩上,“我也沒曾想耽擱了這麽久。我不是故意讓你等這麽久的……”她猶豫着要不要将魔界的事情告訴他,可是一耽擱,趁說話的間隙,元辰突然将她打橫抱起,她這話頭便又斷了。

他抱着她,走進西側的廂房。

廂房布置的素雅,正對門的紅木桌臺上,放了兩席藤編座墊,中間的小幾上擺着黑白子的殘局,還是那年她二人未下完的那盤的擺樣。

左手的隔間用一串珠簾隔開,七彩的玉珠,不知道是從哪裏搜羅而來。輕撩開玉珠簾,空曠的小室內只擺了一把檀木的衣架,架上架着一身大紅的嫁衣,金飾的風冠将鳳凰雕刻的栩栩如生。

夕陽的餘光打在紅衣上,仿佛渡了一層金色。閃閃發光。

元辰垂眸開着懷裏的她,道,“于是,第四年,我請了最好的繡娘,花了一整年的功夫做了這一身嫁衣。”元辰的聲音越發喑啞,“或許失去後才懂得自己最想要什麽。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才會回來,但我想,若是有生之年還能等到你回來,我一定要為你穿上這身嫁衣,娶你回家。”

秋離一愣。

元辰聲音低低道,“你曾問我,為什麽秦王如此信任我,親政卻沒有封我個一官半職。因為我和阿政有個約定,我助他一統天下,他許我一生自由。如果是庭上之臣,那婚姻之事便會淪為政治籌碼,身不由己;如果只是內府門客,那我便可以随我心意,等不到你,便終生不娶。”

這一番話,說的秋離心跳怦然加快,不能自已。

她撫摸這嫁衣的綢緞,不覺眼角有些濕潤,“傻瓜,你準備了這麽多東西,就不怕——”

一句話未完,被元辰輕聲打斷,“就不怕你不回來,就不怕你回來的時候已經成家,就不怕你回來的時候已經忘記了我是誰?”

秋離低頭,他說的話,她無法反駁。

元辰的聲音像珠子斷了線落在玉盤上,輕輕地,脆脆地,執着又無可奈何,他的手輕輕撫在霞帔之上,那麽輕柔,仿佛在摸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怕,怎麽不怕。可是——”他話鋒一轉,低頭看着她,“可那又怎麽樣呢。”

秋離一愣看向他,正好對上他深沉的眼眸,可那又怎麽樣呢,他的語氣那麽溫柔,聽上去卻叫人疼的心肝肺一起斷了,“心都給了你,我還能怎麽樣。”

元辰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意,“你說會來,我便會等。承君一諾,等君一生。我本來是有點生你的氣的,阿離,你一走就是這麽久,我想你怎麽能這麽狠心,七年音信全無。我原本想跟你置氣的……可是今天阿政提醒了我,我七年間做了那麽多事情,都是為了等你回來,和你成親,你現在回來了,我又為什麽要和你置氣呢。”

“阿離——”元辰溫柔的喚她,“我要食言了。當初在鹹陽門口,我說你想留便留,想走便走,我給你自由,不會攔你。可事實是,我想把你圈在我身邊,一生一世,每天醒來就要看到你,每天吃飯桌旁有你,再也不叫你離開。

“阿離,這襲嫁衣,你為我穿上可好?今生今世,我們白頭到老,可好?”元辰将木架上的鳳冠取下,帶到她頭上,低沉而溫柔道,“阿離,嫁我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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