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8章 與君同(五)

大婚前夜,元辰将秋離安置在了自家的一座別院,讓她從別院出嫁。當夜他就不在別院陪她的了,留了兩個丫鬟,一個喜婆第二天讓幫她梳妝,秋離有些不解,讓他不要搞這些虛無缥缈的東西,她不在乎。

她也知道這樣一來會多出多少麻煩,不只是費事而已,平時盯着元辰的刺客那麽多肯定有很多等着大婚這日動手的。他迎親的路那麽長,全都是埋伏的好時機。

元辰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可是我在乎啊。”

秋離還想說什麽,便被方澤打斷了,“姑娘,我家公子已經安排好把二公子手下的三千暗衛悉數調來就為了明天保護你們的安全,公子花了這麽大手筆,你就讓他嘚瑟一下姑娘以後是他的人了吧。”

阿如玩笑道,“方護衛可說錯了,公子是為了向全鹹陽宣告以後公子是姑娘的人了,以後路邊那些抛的木瓜啊李子啊的莺莺燕燕心思能收就收了。”

元辰抛給阿如一個孺子可教的眼神,秋離臉一紅,沒了言語。如此一來,此事便也沒有了異議。

這個出嫁的隊伍,浩浩蕩蕩,十裏紅妝。

元辰穿過大半個鹹陽城,将秋離迎上花轎。鑼鼓喧天,道路兩旁的少女心也碎了一地。婚禮有多喜慶,那少女心碎的就有多徹底。聽着震耳欲聾連唢吶都掩蓋不住對少女哀嚎,秋離沿路撩起轎簾往外看看,唢吶的喜慶和少女的哭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不斷的有少女撲到路中央被人攔下,要不就還在撲的路上就自己哭暈了過去,見此情景,秋離才覺得,元辰這個決定,做的還是很在理的。這些不該落在他相公身上的眼睛,就是應該清一清。

宮中的王公大臣多半都來見禮,秋離一個人坐在新房中等着元辰掀蓋頭。她聽着外面熱熱鬧鬧的,忽而覺得有些遺憾。

她出嫁這麽大的事兒,身邊竟沒有一個朋友在,感覺枉活了這麽些年。掰着手指細數數,如果真要請,請誰呢,數來數去只數到了司卿和赤言二人,又覺得自己萬八千年都白活了,知心的朋友沒落下幾個。

或許是小時被執夙欺負孤立怕了,秋離最想要的,便是一個不離不棄的朋友。前半生,她何其有幸,遇到了司卿。可惜,她嘆口氣,以後想與司卿再見恐怕難了。不過所幸,後半生,她遇到了元辰,一個願意把她捧在手心裏,願意等她護她的人,除了和此人白頭到老,她此生沒有其他心願了。

其實只要有他在,她便什麽都有了。

正在出神之際,門被人推開,她驚訝于怎麽元辰這麽快就回來,擡頭望去,瞧見蕭諄攙着醉酒的元辰進門。

秋離訝異,“蕭……表哥,你怎麽來了?”

蕭諄理所應當,“好歹咱倆也是世上唯一的親人了,你成親這麽大的事兒,我怎麽能不來?”

秋離有些汗顏,還真是這麽個理。離開凡間太久,她都忘了他在凡間還有這麽一個名義上的親戚,以至于成親這件事兒都忘記通知他一聲,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只聽蕭諄咬咬牙,“前日我收到元辰的拜帖,說你們要成親。畢竟我是你唯一的親人了,讓我務必趕上送你一程。收到他的拜帖我收拾了你的嫁妝緊趕慢趕的往鹹陽趕,誰料想還是沒趕上看拜堂成親……誰知道這個元辰這麽心急,誰家昨天下拜帖,今天就成親的……”他磨磨牙,“所以……我只好來鬧洞房了。”

秋離有些羞赧,“那也是為了趕吉時啊,今天是半年內唯一的吉時。”

蕭諄呸了一聲,“哪個說今天是吉日的,占星官眼瞎了吧……”話還沒說完,正巧方澤巡視經過這裏,便将直接将蕭諄架出去了。

當蕭諄罵罵咧咧的聲音從被從院子裏拖遠了之後,秋離扶過元辰,“謝謝你還想着将表哥請來……”

元辰臉頰有些微紅,可能是微微有些酒意,然而這樣襯得他本就白玉無瑕的肌膚顯得更加生動,讓秋離想忍不住一口咬下去。

元辰摟着她一頭栽到了床上。秋離爬在他胸口,輕聲問,“這麽快就回來了?我以為他們好不容易有機會定要灌你酒的?”

他喃喃地說,“怎麽沒人灌,灌下去了三大缸。不過今夜我還想清醒一點,就托阿政下了道聖旨,再灌我喝酒者,拖到庭院裏打二十大板。”

秋離只要想想好像已經感覺屁股疼了,不由得吸了一口涼氣,“大喜的日子,吉利嗎?”

元辰真的是醉了,眼睛微微眯眯,“阿政也是這樣說的,于是他就下了一道別的聖旨,總之沒人再灌我酒了,我就跑回來,找你——”

他打着酒嗝,說話略略有點不利落。

秋離覺得他醉酒的樣子有些可愛,故意逗他,“找我做什麽——”

元辰忽而将她撲倒在床上,眼神依舊迷離,“找你,找你做什麽來着?”然後陷入了極深入的思考。

因離得進了元辰身上的酒氣呼吸之間盡數傳到秋離鼻尖,混着元辰特有的氣息,讓她有點貪戀的多聞了兩下。

元辰将頭埋在秋離頸間,“阿離,吾心悅你——”

秋離環抱着他的背,“吾心亦悅你。”

沉默了片刻,元辰眼睛一下子睜開,“啊,我想起來了,我來找阿離入洞房——”

秋離,“……”這個事兒,要想這麽久嗎?

元辰的猛地含住秋離的耳根,她聽得自己蚊子似得哼了兩下。

待他的唇将吻住她的時候,秋離用自己僅剩的理智推開了他,“等、等一下。”

元辰迷離的眸子看着她不明所以,“怎麽了?”

秋離想,既然從此後就是夫妻了,便不該再有秘密,自己的身份來歷他雖從來沒問過,自己也是時候該交代一下,“阿辰件事兒,我想跟你交代一下。”

元辰頓了頓,“多大的事兒,還用的上交代?”

秋離被他壓着,姿勢有些別扭,有些難為情的将頭扭到一邊,“關于,關于我的身份。”

元辰嗯了一聲,眼睛裏酒意浮浮,等着她的下文。

秋離話到嘴邊了,卻有些不好意思說了,看了一眼元辰,見他目光灼灼的望着自己,便又鼓起勇氣,“其實……我不是人……我是西山的一個小仙娥……”

元辰繼續嗯了一聲,秋離睜大眼睛看他,“你不驚訝?”

元辰思忖了一下,“那次在西涼城郊見你催動蒼龍闕,便知你身份應當不簡單了。再者你十年樣貌分毫未變,怎麽想也不能是凡人。”

這回驚訝的變成秋離了,她為了自己的身份的問題糾結很久不知道該怎麽和元辰開口,沒想到人家根本早就猜出來了,有些說不出的氣餒,她嘟着嘴,“喂,你好歹給個面子驚訝一下吧。”

醉酒的元辰十分配合,張大嘴,像個小孩子一樣,“哇,我居然娶到個仙娥做妻子。”

秋離這才有些滿意的點點頭,“我的原身是西山的一顆丹木樹,得神尊照拂以五色水灌溉得以修成人形。我聽說太上老君那裏有凡人吃了可以飛升的仙丹,回頭有機會,我去找他讨一顆,這樣我們才可以長長久久,白頭到老。”

元辰的呼吸打在秋離的脖頸上,聲音中帶着淺淺的笑意,“那我還真是托了夫人的福。”

秋離觸電似得抖了一抖,聲音軟軟的,“其實也不好。我從小到大都被說是死心眼,認準了的事兒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現在,我便認準了你,你便只能跟我綁在一起 ,再不能有別人。而生活便難免有個變數,以若是以後不喜歡我了,還要同我在一起,那可能長命不死就不是一種福氣而是一種折磨了。”

元辰似是不解,“怎麽會有別人呢……”

秋離順着他的話認真的思考,托腮道,“萬一你以後……”

元辰在腰間輕擰了她一下,有些生氣似得,“你還真想,咱倆大喜的日子,你就想我怎麽和別人在一起……”說着左手牢牢扳過秋離,尋着她的嘴,低笑着咬了一口,“咬死你個小沒良心的。”

這一口雖咬得不疼,但秋離自己這口被咬的虧,是他問的所以她才認真的思考的,明明是他給她下了個套,還被他白白占這個便宜,就預備咬回去,可是牙齒碰到元辰的唇,卻變成了兩廂糾纏。

唇齒相交的片刻,渾身一麻。

她的舌頭在他的口中攻城略地,他似是很享受,便由她折騰,然後突然輕咬了一下她的舌尖,她下意識的将舌頭猛地縮回來,然後,被人攻城略地的,就成了她了。

他的唇從她的唇,轉戰她的脖頸,最後埋在她胸口,在最敏感的地方或輕或重地吮着。秋離身子一抖,緊緊的抱住了元辰的背。指尖摸到他身上的刀疤,有些心疼,猛地想要反身想要将他壓在身下,好好愛憐一番,動作比腦子快,她俯身将他壓在身下,卻一時不知道自己該要做什麽才對。

元辰看着她輕輕一笑,用肘将自己的上半身支起來,猛地含住她的唇,然後一雙手在她的身上游走,凡是劃過的地方,都點起一團火似得,燒的秋離有些疼。

秋離腦子裏好像燒開了一鍋粥,想要更加珍惜眼前的人,更用力的擁吻眼前的人。可是她抱得他更近,吻的更用力,卻還是覺得有個地方漲漲的疼,好似空空的,不滿足。

這一番糾纏糾纏得秋離十分情動,她哼了一聲,聲音粘軟的自己聽了都覺得骨頭直發酥,“相公,我,想要你……”

元辰愣了愣,笑道:“你在上面,阿離,你來。”

元辰這個沉而沙啞的聲音實在好聽,她仿佛被人灌了迷魂湯迷無法思考,她并不知道自己要怎樣來,索性元辰雙手握住她的腰引導了一下,然而秋離落的太快,一下子沒收住力道,忍不住“啊——”了一聲,整個人酸軟的趴在他身上。

元辰悶哼一聲,任她趴着,自己在下面挺身,汗如雨下。

事後秋離靠在元辰的懷中,暈暈欲睡。只覺他在身側把玩着她的頭發,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在快要睡着之際,才隐隐約約聽到他的聲音,“傻丫頭,其實你是誰,來自哪裏,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們在一起。我這個人也是死腦筋,認準的事情便要一世認下去,我們湊一對,挺好的…… ”

-------------------------

婚後的這些日子裏,秋離跟着元辰學了一句詩,”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她雖沒有什麽才情,不懂得詩句的原意,可是這确實是她生活的真實寫照。

她與元辰剛成親那幾日,枝頭上還有春意,一眨眼睛,花兒們便都謝了。

大抵好的東西總讓人沉溺,恍然回頭,總覺太短。一晃之間,已經過去了月餘。

時光果然匆匆。

她其實還想和元辰再多歇上幾日,可是嬴政那廂每日請打發三四個人來三催四請的,每個小太監都惆悵着個臉,堵在府門口,哀怨的道,“元大人啊,王上在肥之戰,番吾之戰對趙中接連失利,現在在王宮裏愁的頭發都要拽沒了,您可快去看看他吧。”

元辰摟着秋離不以為意,“跟他說了先打韓國,趙國得再等等,他不信,偏要信韓非的,小孩子就得吃些虧才能長記性。”

太監耷拉個臉,“這個虧吃了秦國十五萬兵力,是不是吃的有些大了……”

秋離本來和元辰游山玩兒水的心在聽到“十五萬”三個字以後便全收了,以天下蒼生為重為理由,麻利的便将元辰丢出去扔進宮了。

遙遙望着元辰背影遠去時,秋離又有些舍不得了。

倒也是,她這些天跟着元辰在王城各處混的有滋有味,生活被安排的緊好。每天日頭剛一升起元辰便拉着她出門去,玩兒到天色沉了才回來,極大的滿足了秋離的玩兒心。

雖然各國間戰火四起,可是鹹陽還算太平,她也終于見着了凡界繁華,非常的滿足。

而所有的活動之中,元辰最愛的,便是垂釣。她原本不喜歡這麽安靜的活動,沒什麽興趣,不過想着遷就元辰罷了,可是一路玩兒下來,她确也頗有興致。

比如,除了釣具,他還備了火爐和油鹽醬醋,帶了棋盤和一籃子的零食。他釣魚,她便在一旁看着,一面吃小食,一面看風景。待他将魚釣上來,她便架在小火爐上烤成一道精致的大餐。若是太陽好了,睡意上頭,她便枕在他腿上睡個午覺。或者玩兒性上來,看那魚兒要上鈎,她便拿出玉簫來吹奏一曲,将馬上要上鈎的魚吓跑,然後調皮的看着他。元辰也不惱,只是兀自的收了魚竿,将她攬到懷裏,“恩,今晚沒有魚吃了,我就勉為其難吃你吧。”說的秋離一臉通紅,撲通跳進湖裏給他抓魚。

因着元辰不愛吵鬧,所以她二人游船之時,元辰便将整個湖面的游船都包了下來,挑了一艘最好的她二人乘,其他的船家都拿了銀子打發回家了。

秋離還以為是元辰想與她獨處,可是現在望着一衆小太監跟在身後的元辰的背影,她又想,可能他只是不想被嬴政的這些手下找到而已。不然湖面上沒有船,他們可能得變成魚才能游到他們身邊。

看起來一切安好的日子,變故在三日後的傍晚發生。

元辰被嬴政在宮裏留了三日,秋離便在家宅了三日。聽說元辰終于回來,她激動的跑去門口迎接,誰知正好碰上埋伏的刺客。

秋離自然義不容辭的和刺客打了起來,沒三下兩下便将人打跑了,只是大意了被那人逃跑時放出的袖箭所傷。雖然只是皮外傷,但是箭上淬了見血封喉的劇毒,秋離正要興高采烈的同元辰回家,便暈倒在了元辰懷裏。

等她再醒來的時候,聽阿如說,派來刺客的,是韓國的大夫。這次那人要倒大黴了,公子親自點了三百親衛去暗殺那位大夫,而且還向大王請旨讓內史騰攻韓,非滅了韓國不可。

這一下,天下輿論都炸了鍋。人們紛紛議論,這全天下,找惹誰也不能招惹他們元朗閣的夫人,因為他們元朗閣的公子護起短來,讓你不僅命都沒有,連國都被滅了。

秋離躺在床上養傷半月,還能聽到流言源源不斷從街市上傳進來。

屋內點着檀香,自從她受傷後,元辰就在她榻前設了個書桌,整個書房都要挪了過來。她本不是這麽嬌氣的人,可是他不許她亂動本是一番好意,她也不好拂了他的意。

秋離聽着流言一個頭兩個大,不知道為什麽對面的人還能一臉鎮定的讀戰報,于是調侃一句,“喂,他們都把你描繪成了一個為了美色不顧一切的人,你不想找個時間,修補一下你的個人形象?”

元辰放下竹簡,好整以暇的看着掙紮着從床上爬起來的秋離,走過來又輕輕将她摁回床上,“我覺得他們說的挺對的,為什麽要修補?”

元辰說的輕松,可是氣的秋離想翻白眼。攻取韓國一早便是元辰的計劃,這次他入宮便是和嬴政謀劃此事去了。為了計劃順利,來為韓國當說客的韓非還被李斯找了個理由暗殺了。

從韓國入手的統一天下已經是既定方針,只不過和她受傷之事湊巧趕在一起。幹嘛說得她好似紅顏禍水一般,将韓國滅國的緣故全都安在了她的頭上。

劍上的□□雖然對凡人來說見血封喉,對她來說,不過就是暈一暈罷了,沒什麽大事兒,他明明知道,卻還是将此事弄得天下皆知,沸沸揚揚。

他含笑看着她,“我難道不是會為了美人沖冠一怒的人嗎?”說罷從桌子上的白玉盤中捏了一塊紫薯糕喂進秋離口中,秋離本來要說的“當然不是”四個字,就随着紫薯糕一起咽進肚子裏了。

秋離打了個飽嗝,随後元辰又起身給她将被角掖了掖,問道,“夫人在意你在天下人心中的形象嗎?”

秋離搖搖頭,她不過就是為了他才留在這人世間,其他人怎麽想,與她無關。

元辰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巧了,為夫也不在意。”說完,元辰看看外面的雲,在風的吹東動下輕巧的飄着。是的,他不在意那些虛名,他在意的,不過是她的安康,若是能借着這件事旁敲側擊一下那些居心不軌的人,讓他們不敢輕易對秋離動手,那名聲什麽的,不過是身外之物罷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