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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與君同(六)

說話間丫鬟已經将今日的晚飯端了上來。秋離最近身子弱,元辰吩咐下人打起精神來好好伺候,半點心分不得。府中不論是丫鬟廚子小工,都知道,他們家這個夫人是公子的心頭肉,一國說滅就滅,若是伺候的不好,這腦袋不是說掉就掉。于是一桌又一桌的好吃的成天就往秋離屋裏送,吃的秋離拽着自己肚子上的肉對元辰說,“知道的是你關照我,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喂胖了我殺了賣肉呢。”

“喂胖了去賣肉……”元辰輕笑,“這倒是個好主意,不知道一斤能賣幾個錢?能不能補貼補貼家用?”

秋離瞪他,元辰便立刻笑着讓人去廚房說給秋離做些清淡的菜式來,大魚大肉端了下去,隔了半晌再端回來了,秋離餐桌上就只有青菜豆腐了。

看着青菜豆腐,秋離很愁。

然而,讓她更愁的,還有另一件。

最近陰雨連綿,雖是暮春,可是依舊潤物無聲,院子裏所有的樹都抽了新芽。

小樓一夜聽春雨,明朝萬樹梨花開,秋離這幾日身子虛,體內餘毒未清,雖性命無虞,可是卻很影響她法力的發揮,雖然能勉勵維持着人形,可是雨勢這樣兇猛,她已然控制不住渾身蓬勃的生機,頭頂上,指甲縫中,耳根後面都長出了小葉芽。

一夜之間,她好像變成了一顆樹人。好在最近幾日嬴政将元辰喊入宮中議事已經三天沒有回來了,她羞得不敢見人,将自己蒙在被子裏,所有人都不讓進屋。

幾個丫鬟擔心她,又不敢貿然進屋打擾,只好一個個在門口等元辰回來。

從宮內回來的元辰聽得事情原委,莞爾一笑信步踏入她的小院。

聽着元辰的腳步聲,秋離心砰砰直跳有些緊張。他坐在床邊,不知道她是不是睡了,不想吵醒她,輕輕往下拉拉她的被子。秋離當然沒睡,她就擔心元辰看見她這幅鬼樣子,就往上拉拉被子。

元辰再往下拉拉,她再往上拉拉。

兩個人好像在拉鋸戰,拽着被子玩兒。

元辰哄小孩一樣輕聲道,“怎麽了,鬧脾氣?”

秋離癟癟嘴,“沒,沒鬧脾氣。”

元辰不解,“那怎麽不肯見人?”

秋離繼續癟嘴,“不想見人就不見。”

元辰不動聲色,“兩天不見連耍賴都學會了,很好。”

秋離在被子裏吐舌頭,“我就是耍賴,你拿我怎樣。”

元辰也不繼續扯被子了,有點雲淡風輕的道,“幾天沒見了,本來約了車馬,想帶你去郊外踏青,這樣看來,我去将車馬遣散了好了。”

元辰作勢要走,秋離果然沉不住氣的探出頭來挽留他,元辰趁機拉下拉住她的手,沖着她指縫中的樹葉,略略有些發呆。

秋離想要把手收回來,掙紮半晌未果,猶豫了片刻,只好認命道,“最近,天氣太潮濕,我,我發芽了——”

“發芽?”元辰愣了一下,随即反映過來,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哈哈哈哈。”

秋離惱,一下子把頭從被子中探出來,“你笑話我,壞蛋。”

元辰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讓她縮回被子裏,“實在有些好笑——”他玩兒弄着她指甲上長出的葉片,“還挺可愛的。”

她努努嘴,元辰在她下巴上刮了一下,“你明天放心出門,不會有人笑你的,放心。”

第二日,全鹹陽城的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元朗閣的車馬,不管是人還是馬,只要是會喘氣的,那身上便都綁滿了柳枝,連馬耳朵上都貼了兩片葉子,遠遠看去,就想一只行動的綠葉怪。

全城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這是不是今年春天新流行的什麽時尚花樣。

總歸,當晚,街頭巷尾都開始售賣可以被綁在身上的柳枝柳條,被追捧的百姓一腔而空。

恰巧,這日嬴政想召元辰入宮,可是擡頭一看天色已晚,想起元辰之前跟他約法三章不許晚上傳他入宮,便轉念帶了幾名貼身小厮,微服去了元朗閣。

白天的熱鬧景象他自然沒看到,只是恍然覺得大街上好似莫名其妙多出了些綠色,不過他坐在車中,看的不真切,也沒甚留神。

剛入正廳坐下,只見一棵非人非樹的生物從後院跑跑出來,一邊跑,一邊叨叨着,“太潮了,受不了了……”

旁邊小厮也看傻了眼,“那,那莫不是元夫人,怎麽這幅形容……”

嬴政看的目瞪口呆,随即見到一個倒茶的侍女,也是頭上,手腕上,腰上都綁着樹枝樹葉,走起路來樹枝搖曳沙沙作響。

嬴政咽了一口口水,抓住她,問道,“你們怎麽都這麽一副打扮……”

侍女沖秦王苦笑,“歲歲春草生,踏青二三月。公子說,入了春就該滿眼綠意,可是夫人身子弱,不宜日日外出吹風,故命我們均做此裝扮。這正是公子寵愛夫人,給夫人散心。”

嬴政再一回頭,元辰正從屋內踱步出來,手中拿着兩支樹藤遞給他,笑意盈盈道,“入鄉随俗,王既然來了我元朗閣,那說話之前不如也先感受一下春之綠意。”

嬴政苦笑兩聲,往後退了一步,“啊,突然想起宮裏還有點事兒,下次再來打擾四哥,告辭。”說罷就腳底抹油的跑了。

有段日子沒有嬴政的打擾,秋離的小日子過得惬意。元辰借口秋離生病在家請了假陪她幾日沒去宮中,可把家裏的單身小丫鬟們都愁壞了。

自家公子沒娶夫人時,一屋子的小丫鬟們愁。她們一天到晚的給自家公子送秋波,送的眼皮子都抽筋了也沒見公子也半點反應,以為自家公子是斷袖,日日愁可惜了這樣一個美男胚子,不知道日後會便宜了哪家臭小子;後來得知公子并非斷袖,還娶了夫人,一屋子的小丫鬟們也愁,原來公子就是個秀恩愛不見血的主,凡是近身伺候的,血槽不空是別想回來了。

管家也愁,這日當值輪班夫人身邊近前侍候的人,大家都輪番請了病假,誰也不想去。

丫鬟甲道,進屋給夫人倒茶的時候,公子在一旁看書,見夫人要喝茶,便将書撂下,給公子試水溫,先是嫌燙了讓丫鬟甲去換了一壺,後來又說太涼了,又讓丫鬟甲換了一壺,後來十分嫌棄的看了丫鬟甲一眼,将茶水倒出來在嘴邊吹了吹,給夫人遞過去。她丫鬟甲在元朗閣倒了十幾年的茶,還沒被這麽嫌棄過。

丫鬟乙跟風道,她那日當值在花園中修剪花枝。公子和夫人就一直做在庭院裏賞花,公子先是剝了個荔枝喂到夫人嘴裏,又剝了個葡萄喂到夫人嘴裏。

衆丫鬟問道,那怎麽了?

丫鬟乙道,看得我餓,後來就把月銀花光了全去買荔枝葡萄吃了。所以,我還想贊銀子回家呢,誓死不要再踏進公子夫人身邊半步了。

丫鬟丙直說她們兩個矯情,她那日幫公子和夫人送餐拎着餐盒立在外面許久,可是公子從外面回來徑直的就将夫人抱上了床,兩個人沒有一個人看到她的存在……

所以她也不要去伺候了,反正去不去公子都看不到,不如躺着把錢掙了。

管家嘆了口氣,咂咂嘴,又嘆了口氣。

不過接連兩天身邊沒人近身伺候,元辰和秋離果然也沒抱怨什麽,反而兩個人自得其樂,更加自由。

總歸,主子開心,丫鬟開心,他沒什麽可抱怨的。

然而這樣悠閑的日子不過月餘,鹹陽便出了一件大事。

燕國派了荊軻、秦舞陽兩位勇士來獻寶,誰知圖窮匕見,荊軻拿着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刺向嬴政,雖然沒有刺中要害,可是刀上劇毒見血封喉,嬴政當場昏迷不醒,元辰被急招入宮。

半日,元辰回到元朗閣,一臉陰霾。

秋離迎上去問,“宮中可是出了事?”

元辰眉頭蹙着,“嬴政昏迷此事有異。我的探子來報,說荊軻棋差一招,沒有傷到阿政,可是宮中之人卻說荊軻刺傷了阿政,所以阿政當場昏迷。我不相信我的探子會有誤,可也是在想不到,誰能在我探子給我送信的間隙,滿堂武官眼皮子底下傷了阿政,此事怪異。”

秋離道,“你有沒有阿政的貼身物件,我幫你看看那時發生了何事?”

元辰搖頭,一面讓方澤去屋內收拾行裝,一面道,“給阿政治傷要緊,禦醫說他那個毒,三天內解不了必死無疑。解藥需要一種只開在齊國境內的花,兩國關系緊張,此事我必須親自去一趟不可以防路上出什麽岔子。此時秦對楚用兵到了關鍵之際,我懷疑有歹人會趁我不再之際興風作浪,所以留一半的暗衛給你,這幾天呆在府裏不要亂走,萬事小心,我三天必回。”

秋離點頭,”那你自己也小心,我等你回來。”

然而世間事就是這樣湊巧,說了萬事小心的,便一定會出意外;說了我等你回來的,就一定等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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