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與君同(七)
自打從魔界渭河流域回來,赤言便一直在狐貍洞中閉關,未曾見客,此刻他正端坐在狐貍洞內調息,只感覺洞口一晃,應該是他結的結界被人硬闖了進來。
上天入地有敢闖他結界的,一只手數的過來。
胤川,蕭夜,白澤,秋離,再算上司命一個。
胤川,蕭夜,白澤應當都沒有那麽無聊,閑來無事闖他的結界,那便只剩下秋離和司命兩個,剛才震得這樣劇烈,說明闖界之人闖的很勉強,秋離的功夫練的比這個紮實很多,這樣數來,來人必定是司命無疑了。
赤言想,司命若來,開口第一句一定是,“神君,出大事兒了。”
果然,一個人影跌跌撞撞跑來,普通一聲在他面前跪下來,“神君,出大事兒了。”
赤言唇角一勾,他猜得一字不差。
每次司命來他青丘,開場白都是這兩句。他還猶記上次司命跑來他狐貍洞,也是這樣撲通往洞口一跪,“神君,出大事兒了。”
赤言不禁覺得好笑,若是細細數來,他這狐貍洞口,跪拜次數最多的不是青丘衆生,而是司命這九重天上不大不小的仙官。
上次,司命跟他說,某天他在司命府宿醉醒來,睜開眼,眼前站了一個仙風道骨的藍衣神仙,不是白澤上神又是哪個。
司命趕忙醒了覺盹兒,爬起來給上神沏茶。
和赤言這個沒個正形的神仙呆久了,他還以為神祗都是赤言這個沒有正形的樣子,見到白澤,才知道,原來神祗們還是仙風道骨的。那種高高在上,不染纖塵的樣子,看的司命膝蓋一軟,只想往地上跪去。
幸好白澤手快,撈住了他。司命這也才發現,這個仙風道骨不染半點世俗氣息的藍衣神祗,眼底卻有一抹淡淡風塵氣,像是藏着一段心事。
一杯茶見底,藍衣神祗緩緩開口,“司命,聽說你管凡人名簿,本座要下凡歷個劫,還有樁事勞煩你幫忙。”
司命狗腿的點頭,上神發話了,還是如此仙風道骨的上神,他哪有不應的道理。
只聽藍衣神祗說,他要下凡歷個情劫,怎麽苦,怎麽折騰怎麽寫,苦情到恨不得求死,還要折騰的求死不得的那種才好。
司命一聽,下巴差點沒掉在地上。下凡歷劫的神仙,來他這裏走後門的也不少,一般都是求個大富大貴,一生無憂的命,沒有見過讓他使勁折騰自己的。
難道上古神祗的思想境界就是和他們這幫後輩小仙不一樣嗎?下凡厲個劫就要踏踏實實歷個劫,不能有半絲水份。這樣的風骨氣節,令他佩服佩服。
這樣一股佩服之情油然而生,讓他不由得想多打量兩眼眼前這個仙風道骨的上神。
可擡頭一看,只見藍衣上神的眼神中多了兩分迷離。司命嗅嗅,壞了,他昨日為了助眠将茶壺裏灌得盡是赤言給他帶的“一杯倒”的新酒,他想也沒想,方才就順手倒給白澤了。
看藍衣上神這架勢,應當是醉酒了——
他腿肚子有些打哆嗦,灌醉上神,這應當是個什麽罪名?應當可以去跳誅仙臺了吧。
不過白澤并不惱,可能是酒意讓他今天分外話多,“我已飲了忘川水,所以歷劫過後,會前塵盡忘,司命不用擔心我會報複你,大膽的寫。”
聽了這句,司命樂了。白澤這個神仙他喜歡,爽快!
白澤嘴角勾勾,似是有些無奈,“越痛越好,痛到回來就算什麽都不記得了,還能感受到心中有情之一字在隐隐作痛,是最好。”
司命又眉頭皺了皺,這個上神,可能不是思想覺悟高,可能單純是個受虐體質?
白澤不理他,自顧自的說,“這樣,以後便再也不敢沾情字。天君對六界虎視眈眈,我們身為神祗的,談情太過奢侈。”
白澤嘆了口氣,“只有心中再無情,再不敢談情,方能在修為上再精進一步——”
說完,捏了個訣,便消失了。
司命在原地咂咂嘴,終于聽出個所以然,“白澤上神,這是有心上人了!”他為自己這兒發現趕到太過高興,于是一邊寫天命冊子,一名喝酒,喝了個酩酊大醉,趴在冊子上睡了一覺,醉了幾日,等再醒來時,只覺得晴天霹靂。
這是做了什麽孽!睡了一覺,他竟然讓白澤上神的凡人轉世,英、英年早逝了——
十五歲,情窦還沒初開呢,就,就死了——
司命後背一陣冷汗,片刻不敢耽誤,駕雲來了青丘往狐貍洞門口一跪,接連喊了兩聲,一聲是“神君,出大事兒了!”另一聲是,“神君,救我!”
此樁事恰好和西山女帝找女兒的事兒趕在一起,便有了上一次赤言的凡界之行。
所以,赤言猜測,這次司命接下來的臺詞也應該是一樣的。
然而這第二句,赤言竟料錯了,此番前來,司命話風一轉,換了個話題,“神君可知九重天有個小仙,名喚執夙?”
赤言恹恹的眼睛都不帶睜開,“本座像個很閑神祗,每個後輩小仙都認識的?”
司命摸摸額角冷汗,心想,可不是嗎,不過嘴上還是很恭敬的,“不像不像。”他把手在袖子裏揣了揣,換了個問法,“百年前的那場蟠桃會,南鬥星君家的那位夫人,因為南鬥星君喝了百花園小仙娥遞來的百花釀,當即打翻醋壇子随手将案幾掀了砸在小仙娥身上,被天君罰關了百年禁閉那個……此人神君可還記得?”
赤言這次終于點點頭。司命得意,他就知道,和八卦相關的事情,赤言的記性一直都是極好的。只見赤言慢悠悠的睜開眼睛,眼神還帶些迷離,“那個潑婦竟有個如此好聽的名字,真是可惜了這個名字。”随即眼珠轉轉,“這個人,和本座有什麽關系嗎?”
司命不好意思縮縮頭,“是和神君沒關系,可是和秋離小仙有很大關系。”
聽到秋離二字赤言迷離的眼神一下子變得淩厲起來,看的司命打了個哆嗦,“和秋離又什麽關系?”
司命恭恭敬敬的作了個揖,“不知道神君聽說過沒有,秋離小仙幼時在西山學府受教,曾受一衆西山女仙欺負,帶頭的就是這個執夙了。”
赤言瞳孔縮了縮,秋離沒跟他明說過,只是有一次喝醉了,隐隐提到過這件事,眼角仿佛有些濕,那時赤言就知道,此事,是秋離心中很難跨過的一道坎。
赤言聽了一會兒,聲音突然變得很沉,“這個執夙,最近又怎麽了?”
司命結結巴巴道,“前兩天和南天門的守衛聊閑天,聊起了這樁八卦。按理說,這位夫人的禁閉還得有幾年才關到頭,可是聽說前些時候被天君秘密招去,不知道談了些什麽,據眼最尖的張守衛說,他看到南鬥星君的夫人偷偷摸摸下凡去了。”說到這兒,他偷看了一眼赤言的臉色。
司命想,該說的不該說的,他點到這裏,對面的那位,應該懂了吧。
赤言眯起狐貍眼,他本就生的極美,這樣将眼睛眯起來,又多了幾分智慧的狡黠,饒是司命一個男子,看的也快要把持不住的自己了,趕緊又将頭低了下去。
赤言琢磨着,若是沒有天君的允許,執夙怎麽能下凡呢,此去,定是天君有任務交給了她。
天君允和胤川面和心不和已經不是一兩天了,只是礙于上古神祗的威懾,不敢妄自動手罷了。此刻,他派執夙下凡,難道是沖着白澤去的?
轉念一想,不應該,就算白澤去凡世間歷劫,也不是一個後輩小仙說傷就敢傷的,如果不是白澤,那就是……
秋離!
赤言眼睛驟然一縮,她的目标是秋離!
借刀殺人,赤言哼了一聲,允這一招借刀殺人,殺得漂亮!
司命只覺面前紅光一閃,一陣風刮過,待他能再睜開眼的時候,眼前哪兒還有紅衣神君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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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離這幾日聽從元辰的安排,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在家呆着,她本就是個好動的性子,好不容易熬到第三天,家中卻來了兩位宦官,身後跟着一隊官兵,氣勢洶洶的踏進她家院子,說太後宣她入宮。
太後召見她?秋離眉頭微皺,想不出為何自己能入了太後的眼。
她聽元辰提過,太後趙姬在秦王登基之初也算是政壇上一位叱咤風雲的人物,為□□做了不少事情,只是後來連同嫪毐叛亂,嬴政親政之後便削了她的權,從此身居後宮,默默無聞。
她與元辰成婚多時,進宮多次,從未拜見過太後,何緣今次被太後召見。尤其還是在嬴政重傷暈迷,元辰出外求藥未歸的當口。
她下意識的覺得此事可能有詐。
難道是太後利欲熏心,想趁這個多事之秋,将權力奪回來?
秋離心中猶疑,只是糾結若是太後真的起了歹心,那嬴政還在宮裏豈不是危險。這樣一想,便不得不去。只是她留了個心眼,沒讓阿如同自己一起進宮,而是囑咐道,“若是明天天亮之前我還沒回來,你自己機靈着點。”
阿如也能覺出其中的不尋常,剛開始不同意秋離一人前去,只是擰不過她。
秋離第一次穿上莊重的醬紅色,眼角眉梢描了桃花妝,嘴唇塗成深紅色,鬓角插了兩支珍珠做的釵子,整個人顯得端莊老成,雍容華貴。秋離不習慣這麽隆重打扮,可是阿如一再囑咐她不能在這些禮節上虧了讓人家尋到錯處,于是秋離也只能聽了。
兩個小厮帶着秋離進宮觐見太後。趙姬居住在秦宮深處的甘泉宮,宮外參天大樹遮天蔽日,饒是大白天,也襯得這甘泉宮有幾分說不出的陰暗。
領路的小厮将秋離帶到甘泉宮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接下來的路要秋離一個人走了。
秋離打賞了小厮,便拎了裙角向宮內而去。
前院荒草叢生,顯得有些破敗,像是很久沒人打理過了。正殿門口站着四個小宮女,将她領進了門,便吱呀一聲從外面将門關了上。
房間的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
斑駁的陽光透過雕花木門映在地板上,隐約可見空氣中浮浮沉沉的灰塵。殿內沒有掌燈,正坐上讓光直曬不到,秋離只是隐隐約約能見到那高臺之上仿佛坐了一個女子,戚戚怨怨。
秋離作揖,試探道,“太後金安。”
高臺之上一個茶杯狠狠沖她砸下來,“見了哀家不跪,元閣主就是這樣教你宮廷規矩的?”
秋離一愣,太後怨氣很重。
秋離依禮跪下,“參見太後。王上曾允我夫婦二人在宮中行走不必向其行跪拜之禮,所以一時疏忽,沒有不敬太後之意。”
言下之意,王上都可以不用拜,那太後就更不用說了。
高位上之人起身,從座上緩緩走下來,“我聽說,阿韋是被元閣主逼死的。”
秋離一愣,反映了一下才明白過來太後口中的阿韋,指的應該是前丞相,呂不韋。她連寒暄都懶得,直擊主題,想來也是憋得久了。只聽趙姬聲音緩緩的,“有一個詞叫做血債血償,你可曾聽說過?”
呵,秋離瞬間明了此番眼前人召她的來意,她要報仇。宮中早有人傳太後與丞相有一段私情,這樣看起來,傳言不假。在嬴政親政之後趙姬便被幽禁後宮,她聽說呂不韋被逼死的消息心痛不已,可是無奈手上無權,無能為力。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此時秦王昏迷,元辰外出,便是她複仇的最好機會。
元辰殺死了趙姬最愛的人,那趙姬也要拉他最愛的人一起陪葬。
太後緩步走到秋離面前,一張臉從陰影裏露出到陽光之下,秋離看清,這是一張慘白枯瘦的面容,皮膚上可以看到歲月的痕跡。可也依稀可辨,若是年輕時,這該是一張多麽颠倒衆生的面容。
可惜……秋離笑,當她是只靠男人的權勢和庇護才活到今天嗎?她自也是亂世裏摸爬滾打過的,欺她孤身一人就無法反抗了嗎?
身後兩個丫鬟快步上前摁住秋離的兩只胳膊,趙姬從袖中拿出一顆□□,“今天,便要你償命。”
趙姬勢在必得的捏住秋離的下颌想将□□送進秋離口中,不料秋離一個反手便掙脫開了兩人的壓制,一邊一腳踢飛兩個丫頭,迅速起身,回手掐住趙姬脖子,聲音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說,你背後的人是誰?”
她作為西山丹木,百木之首,凡世間一般的毒草□□對秋離不能至她于死地。唯一能令她生不如死的,唯有焦毒草的粉末混上白色曼陀羅的汁液,她小時不慎碰過一次焦毒草,渾身紅腫,高燒不退,癢的恨不得将全身的皮膚都撓破,而白色曼陀羅的汁液會使她法力全無,從而一病不起。
而剛才在趙姬遞來的□□之中,她便聞到了這兩種植物的味道。焦毒草和曼陀羅都鮮生于凡世間,能用這兩種植物混合制成□□想要治她于死地的人,定不是凡人。
趙姬被她掐的直咳,“什麽背、背後的人……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秋離眼睛微微眯起來,“不想死就老實說,這藥是誰給你的。”
身後有輕微的簾幕被輕風吹拂的聲音,秋離耳朵微動,擡手袖中的暗箭劃破空氣,向着聲音的方向急速刺去。一個女子從簾幕後翻身越出,敏捷的躲過秋離這一箭,拍手輕笑道,“幾千年不見,阿離你的功夫比以前更好了。”
秋離瞳孔猛地一縮,深吸了一口氣,“執夙。”
執夙對秋離的表情似是很滿意,臉上帶着一個極标準的客氣的笑容,“好久不見。”
秋離撇撇嘴,說的客氣,好像誰想見你一樣。
執夙裝作不經意的整整袖子,将身上的衣服穿得更加熨帖,“幾千年過去了,你還是那個老樣子。”
秋離的心跳突然變得很快,整個人也有點不知所以。她以為近萬年過去了,過去的那些往事應該不對她造成任何影響了,可是見到了執夙她才意識到,不論她裝的多麽堅強能幹,當再見到這個人的時候,還是瞬間被打回原形 — 好似還是那個可以任人欺負而無依無靠的小姑娘。
她有一瞬間的不知所措,不過還是很快佯裝鎮定,“你也還是放眼六界最想我死的那個人。”
執夙臉上化了很濃的妝,深紅到發紫的唇角輕蔑的上提,“不錯,幾千年過去了,看到你過得好,我還是很不舒坦。”
秋離其實很想問她,她不是嫁去了九重天,聽說嫁的很不錯。為什麽就不能安安心心的過她的日子,非要來找她麻煩。可是話到嘴邊又不想問了,她知道,有些人你敬他一尺,他便欺你一丈。
秋離也裝作雲淡風輕的笑笑,“這樣看來這幾千年你過的不好,那我就更舒坦了。”
執夙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但也只是一瞬間便放緩,“你過的舒坦嘛,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秋離懶得理她,“若是沒有別的事兒,秋離不奉陪了。”說罷轉頭就想走。
執夙在她身後高聲說道,“你以為你找到了個真正愛你的人?不過是因為你的出現讓他的生命脫離了天命簿子的束縛而已。因為你是他活下來的原因,所以他才本能的對你好罷了。能有幾分是真心呢,不過都是天命罷了,你真是高看了自己。”
秋離的身子一頓。
幾千年過去了,執夙還是知道在哪裏捅她刀子最疼。秋離從小被人欺負,被朋友抛棄,所以今生所求,不過就想找個真心相愛的人白首一生,不離不棄。她原以為找到了元辰就可以一生無憂,而現在,執夙提醒她,元辰不是真的愛她,只是因為她曾經逆轉時光走進他的過去在他本該死的時候活了下來,所以從此他的命數才和她的緊緊聯系在一起,只是天命,無關真心。
秋離的手緊緊攥起拳頭,因為太過用力,指節有些嘎達作響。
她想真的很想打人,深吸了好幾口氣,卻都沒有将手擡起來,扇她耳光的決心。
因為她知道,有些人,是瘋狗。如果一旦開了這個頭,圖了一時痛快,便是不死不休的追逐和撕咬。想一想,她便覺得累。
秋離忽而想起白澤臨離開西山之前給她講的那句話,世間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治乎?
佛曰,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
可是,這近萬年來她讓執夙,忍執夙,躲執夙,幾千年過去了,她自是越來越嚣張了。
她也在終于領悟白澤給她講蕭夜故事的深意——雖然動手打人是不對的的,但真是遇上那些不自覺的人,別廢話,就按蕭夜大人說的,有人欺你,你就只管坑她,坑她,坑她,往死裏坑她!
這個念頭給秋離打了些氣,秋離深吸一口氣,回身快走兩步,立在執夙面前,伸手就是一巴掌甩在執夙臉上,“你可以污蔑我,但是不要對我相公出口不敬。”秋離不以為意的笑笑,“執夙,你還真以為我還像幾千年一樣任你揉扁搓圓都不會還手嗎?因為元辰,讓我有了想用生命去保護的人,所以你若再敢诋毀他,我定要你後悔。。”
秋離拂袖,聲音凜然,完全不給執夙插嘴的餘地,“天命為何不能代表真心,真心為何不是能是命定,重要的是我們彼此相愛,其餘的都不重要。”
說罷,她嘴角輕提,輕輕拍了拍掌心,像是抖掉什麽不幹淨的東西,厲聲道,“執夙我告訴你,我想打你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以前怕給司卿找麻煩也不想跟你搞的太難堪,後來你要嫁去九重天,我懶得跟你計較那些破事兒,省的在九重天上給西山抹黑。不過現在反正西山也跟我劃清了關系,你要是想打一架,我奉陪。只是怕你去九重天做了這些年的富貴太太,修為什麽的,都荒廢了吧。小的不才,從西山一路打過來,皮糙肉厚了很多,你要是不信,咱們就試試!”
這一番話秋離憋在心中很久,如今一口氣從心底倒出來,仿佛排山倒海一般的氣勢,說完後,感覺心情舒暢了不少。
秋離話音剛落,身後便傳來一個人“啪啪啪——”的掌聲,只聽一個極柔媚的聲音輕笑道,“小離離,認識你近千年,這是我聽你說過的最拎的清的話。”
人未至,聲先到,一襲紅衣推門而入,紅衣上盛着點點日光,美的奪目,來人不是赤言又是哪個。
秋離一愣,“你不是在青丘閉關,怎麽來了?”
赤言款步走到秋離身邊,像看小孩子一樣在她鼻子上點了一下,“這不是怕你犯蠢被欺負嘛——”然後頗是感慨的拍拍胸口,“這次是我多慮了,我家小離離長大了,再也不怕大狼狗了。”說大狼狗的時候,眼神還瞟向執夙看了一眼。
執夙似是沒料到這一變故,畢竟赤言是上古神祗,論輩分比她高了不知道多少,于情于理都得跪拜。于是,她不知道是因為吓得還是因為懂禮數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小仙執夙,給青丘神君請安。”
赤言看着執夙乖覺的跪在地上,很是滿意,他的手輕輕的拍了拍執夙的頭,“還記得長幼尊卑就好。”
執夙撇撇嘴,雖然跪是跪了,可言語上卻沒有那麽尊敬,“這是我和秋離小仙之間早在西山就結下的恩怨,帝君您老人家在青丘歇得好好的,莫要來趟這渾水。”說着便要起身,可是赤言的手看似漫不經心的放在執夙頭頂,卻猶如千斤重,無賴執夙怎麽掙紮,都擡不起頭來,若是今兒非要和秋離計較個一二,那她這個脖子,便要被赤言漫不經心的擰折了。
執夙大驚,眼神中滿是不可置信,“帝君,你……”這個傳說中脾氣最好的上神,今兒居然真的自降身價和她這個後背小仙動了手。
赤言斂了笑意,一張臉雖不怒,卻沉的可怕。他張口語氣淡淡,氣勢卻盛:“本君這幾年和後輩小仙處的近了,你便忘了,從前本君幫助胤川協理六界,是怎樣的風格?”
彭的一聲,風将大殿的門一下子吹開,呼呼的風聲從外面灌了進來,吹進了屢屢寒意。
秋離被風吹的打了個哆嗦,心想,赤言的從前。呵,秋離笑了,從前的赤言她從未見過,可就算沒見過,也不難想象,能從洪荒戰後一片血腥中走出來的人,哪個腳下不是踏着千萬屍體;能站在胤川身邊睥睨天下的人,哪個不是反手雲覆手雨的鐵石心腸。
他從前願意和他們小輩親近,那是他沒有架子,若是不識好歹蹬鼻子上臉,那就是不識時務了。
現在這個不識時務的人,就是執夙。
執夙驚訝到微微語塞,一雙眼睛疼的凝出淚來,“帝、帝君……”
“還記着我是帝君,就把我接下來說的話,記牢了——”忽然赤言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冰冷無比,“從現在開始,遠離秦國,有多遠走多遠,休要再打我家小離離的主意。你要知道,你若敢動她一根毫毛,我就斷你全身筋骨;你若敢傷她一寸皮膚,我就要你容顏盡毀,聽懂了嗎?”
秋離從沒有聽過赤言這樣說話,可便也是這樣凜冽的語氣,不怒自威的震懾力,才當得上上古神祗四個字。只是聽着,就令人心生寒顫。
執夙咬牙不想回答,氣鼓鼓的不甚服氣,于是赤言手輕輕一擡,一道紅光卷上執夙,一下子将她拎到半空,赤言面無表的再問了一遍,“我再問你,記住了嗎?”
執夙兩腳在半空倒騰,幾乎喘不上氣,只得咬着牙,不情不願的從牙縫裏擠出了三個字,“記住了。”
“恩。”赤言滿意的拍拍手,解了加在執夙身上的禁制,她狼狽的跌落在地上,赤言輕喝了一聲,“那還不快滾!”
執夙不情願的拉着身後的小丫鬟從甘泉宮狼狽的離開,轉身看看吓得不知所以的太後趙姬,只見紅光一閃,赤言消除了她的記憶,她便暈過去了。
大概是用法術過多産生了反噬,赤言忍不住咳了一聲,秋離趕緊上去扶他,“怎麽這麽虛,上次在渭河之後,還沒調養過來?”
赤言“哼”了一聲,“可不是。真是要為你們這些小後輩操碎了心。”
秋離義氣的拍拍赤言的肩,“夠義氣!下次有了新酒我自告奮勇給你試酒就是了!”
赤言翻了個白眼,“我現在釀的酒已經很貴了好嗎!哪個還要你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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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宮之外。
小仙娥一臉擔憂的看着執夙,“主子……”
執夙咬咬牙,“為什麽,為什麽所有人都護着她!她到底有什麽好!”
小仙娥看着自己主子在氣頭上,也不好勸,只得說,“赤言神君不比天君位低,你沒必要與他硬碰硬啊,非要再去招惹秋離仙子了。”
執夙氣的臉煞白,“你懂什麽,這一切天君都已經料到了。他說赤言護短,他若聽說此事,定會出面相阻撓。我這次打草驚蛇,為的便是讓他們以為我已經暴露,被他們吓到不會再有後招,由此放松警惕。”執夙的眸子突然變得萬分狠厲,“然而,好戲才剛開始。”
小仙娥有些擔憂,“他們上古神祗這趟渾水,主子,咱們這種小仙趟不起啊。”
執夙眼神狠毒,“費什麽話!若是此朝能助天君功成,以後還會短缺了什麽?我看不順眼那個秋離過的一直比我順風順水,總要讓她吃些苦頭才行!天君說,殺人誅心才是釜底抽薪,究竟如何誅心,你容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