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易水寒(一)
秦宮深深,高牆深巷之中夾着兩個人的身影,斜陽将兩人影子拉的颀長。
秋離看着赤言,好不容易遇見老朋友覺得萬般親切,十分想讓他多留幾日,“好不容易下凡走一趟,多待幾天吧?鹹陽有不少好玩兒的地方,回頭我帶你去。”
赤言低頭縷縷頭發,故意逗她,“哎呦,元辰不在,你背着他這麽挽留我不怕他吃醋?”
秋離拳頭在他胸口一錘,“你想多了,他才沒你那麽無聊。”
赤言笑了一聲,“是嘛,那是一般男子長得都沒他好,所以他沒有威脅感,我來了就不一樣了——”
秋離忍不住翻白眼,“……”這個騷狐貍什麽時候才可以不這麽自戀。
兩人說笑着,前面有個身影匆匆迎來,是方澤。他一臉慘白,看來是連夜趕路,身子有些吃不消。此刻見到秋離,面露喜色,忙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盒子,交到秋離手中,“夫人,這個是公子給王上求來的解藥,快給王上送去。”
秋離接過盒子,“你臉色怎麽這麽差,出什麽事了?”說罷在方澤身後探了探,沒見到元辰的身影,有些擔憂,問道,“元辰呢?”
方澤的眼神有一絲躲閃,她還沒來得及深究,就被赤言打斷。
赤言見她這巴巴的模樣,忍不住酸了她一句,“呦,這才幾天不見,就想成這樣,出息呢。”
秋離嘿嘿傻笑一聲,旁邊方澤雖然倦累,但還是警惕的看了他一眼,“這位是?”
秋離忙接過話道,“這是以前的一位老朋友,進宮看我。”
方澤自是不太相信的,面前這位容貌這麽出挑,以他們的消息網,竟從沒聽說過有這麽一位人物,定是有什麽不尋常的。不過此刻他惦念着給嬴政送藥,也想不了那麽多,“公子說,一定要親手送到王上口中……”說罷,忽而口中吐出一口鮮血,暈了過去。
秋離一驚,剛要去扶他,赤言先一步将手扶到了方澤的手腕,“你放心,這小子沒甚大礙,不過好幾天沒好好睡覺了,早就疲累過度了。強打着精神趕路回來,看到你,精神一放松,便暈了過去。”
他看了一眼秋離手中的藥盒,“你去送藥吧,這個小子我幫你送回去,放心。”
秋離點頭謝過赤言,便朝着鹹陽宮走去。因為方才見着方澤眼神閃爍,她直覺他一定有什麽事情瞞着她,便想通過浮生咒看看能不能透過盒子看到和元辰有關的點滴,可是她剛催動法力,就覺得猛的被什麽彈開,她一時不察,被反噬的差點噴出一口血來。
秋離伏在旁邊宮牆上幹咳兩聲,緊緊盯住手中盛放解藥的檀木雕花小方盒,心下感嘆,這藥盒上竟然有防術法的禁制,看來,來頭不小。
這讓她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能有這盒子的,定不是俗人,那她便愈發的擔心起元辰的安危。
推開鹹陽宮的門,大殿裏空空蕩蕩的,宮女太監不知道都去了何處,正中的寝榻上帷幔半掩,可隐約的看到嬴政躺在裏面。
秋離掀開簾帳,看到嬴政的樣子,不由得一愣。只不過三天未見,他已經瘦削的不成樣子,兩側顴骨高高突起,像個皮包骨的骷髅。眉頭似是因着身體上的痛苦而緊緊皺着,嘴唇是紫黑色,可見中毒已深。秋離有些心疼的趕緊将藥給他喂了下去,伸手幫他渡了口氣,見他眉頭舒緩了些,再伸手給他扶了扶脈,感覺沒什麽大礙了,才略略将提着的心放下來。
秋離手将将要離開嬴政的腕脈時,錐心般的刺痛感突然從手腕襲來,秋離下意識的将手一縮,那感覺便立刻消失了。
秋離擡手看看自己的手腕,見上面安然無恙,然後突然意識很有可能是和昏迷中的嬴政共情,立刻撩起嬴政的衣袖,在右手腕骨下面,找到了一個不起眼的小紅點。
這是……被極細的暗器所傷的痕跡。
秋離忽然想起那日元辰所說的嬴政遇害一事有異,不由得眉頭一簇。
若真是這麽小的傷口就能造成嬴政如此嚴重的中毒情形,那來者不善,來頭不小。她低頭看了看手上的藥盒,這藥盒上居然有連她都打不開的禁制,究竟是誰有這般本事?
她重新握住嬴政的手腕,強忍着身上的不适感,用浮生咒來一探當日究竟。
眼前景致紛亂,一瞬間暗了下去,耳邊傳來衆人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眼前刀光突然一閃,只見一個看上去很精幹的男子抓起桌子上地圖中藏着的刀,瞬間向嬴政的面門沖來。
這想必就是刺客荊軻了。
刀的利刃劃破空氣傳來尖銳的呼嘯聲,秋離聽聲辨識,果真是一把好刀。
只是刀刃上不正常的銀光讓她意識到的,此刀淬有劇毒,見血封喉。她的心不禁為嬴政揪了一揪。
好在嬴政反應也快,往後重重一摔,躲開了當面一刀,然後站起身來邊跑。只是他的身手沒有荊軻的快,來人伸手速度如鷹,一下子便抓住了嬴政的衣袖。
有毒的刀,瞬間就再次沖到嬴政面門。
秋離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想要伸手去将嬴政拉開,然而她的雙臂如同虛無一般穿過嬴政的而身體。她這才想起,她此時不過是在嬴政的回憶中,一個并不存在的人,并不能影響事情的走向。
還好,衣料不禁拉扯,嬴政極力向後退,荊軻拽的又緊,千鈞一發之際,嘩啦一聲,衣服被扯破了,嬴政重重往後栽去,和荊軻拉出了些許距離。
這時,殿中愣神的護衛才終于緩過神來。他們手中沒有武器,也沒有人敢貿然招惹這手中有毒刀的不要命的荊軻。殿中唯一的武器,便是嬴政身後的那把長刀,可是這番形勢緊急,怎有他伸手拔刀的時間。
眼看刺客便要再次撲來,嬴政只好先一把把刀抱下來,一面繞着桌子躲避,一面試着拔刀,只是那刀實在過長,嬴政試了幾次皆失敗了。
刺客越追越近……可是嬴政的刀卻一直卡在一半抽不出來……
眼看毒匕首再次卷上了嬴政的脖子……
若是放任事情這樣發展下去,嬴政必死無疑。秋離揪心,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究竟是什麽改變了事情的走向,保住了嬴政一命?
秋離正思忖着,突見刺客重重栽倒,原來嬴政身邊一個小太監奮不顧身的撲上來扯住刺客的大腿,大喊一聲,“王上,快……”
眼見就要得手,卻被人拖住,荊軻惱羞成怒,對着小太監就是幾拳猛錘,那個小太監瘦瘦弱弱的,一個受不住一口血噴了出來,可是手上還是緊緊拽着荊軻不肯放松。秋離仔細端詳着這小太監,覺得他有點說不出的眼熟,他長得過分清秀瘦弱,跟別人比來好像營養不良一樣。只不過秋離的記憶很好,若是真的見過他,應當想的起才對。她正遲疑着此人面相,說時遲,那時快,只聽“鋥”的一聲,長刀出鞘,嬴政一刀便砍在了荊軻腿上,血濺當場。
這一變故,秋離長籲了一口氣,便忘了之前關于小太監的疑慮。
所以,元辰的探子沒有錯,大殿上的刺客,沒有得手。
虎口脫險的嬴政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扶倒在地上的小太監,見他受了重傷,嬴政氣極,咆哮着命人将刺客拖下去,秋離這才注意到,原來來的刺客是兩人,還有一人呆立的大殿正中,像是已經被吓傻了的樣子。
秋離訝異,就秦舞陽這種膽識,怎會被派來當殺手?還沒來的及訝異完,剛剛打橫抱起小太監的嬴政,在剛要起身的那一刻,突然倒了下去。
“王上——”
殿下一片驚呼,一下子換了亂了方寸,由于這變故來的太突然,沒有人看清楚發生了什麽。荊軻突然仰天大笑,說了句“報應”,可話音未落,便被士兵壓了下去。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的人被荊軻這一笑弄得迷糊,以為是荊軻的後招。
可唯有秋離知道,并不是這樣。她見到一束極弱極快的銀光一閃而過紮到嬴政的手腕上。
她立刻順着那束銀光飛來的方向看去,那個方向沒有別人,只有被壓出去的荊軻和秦舞陽兩人。一定不是荊軻,他若有這個身手何必那麽麻煩的大張旗鼓的行刺?可是不是他,還能有誰呢?
她将目光轉到剛才好像被吓傻的秦舞陽身上,那張臉半攏在陰影下,看不清神情,只是覺得那人嘴角含着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并不像是方才那個被吓傻了的刺客。
秋離眉頭微微一皺,是他了,沒錯。
可是他為什麽要等到現在才出手?方才荊軻的刺殺馬上就能得手,他的武功不弱,只要出手相助,方才便能在大殿上将嬴政置于死地,沒有必要在暗地裏出手……
除非……秋離的瞳孔驟然收縮,除非,他和荊軻的目标并不相同,并且想把一切事情嫁禍到荊軻頭上,不讓人看出他的破綻。秋離心中提上了一抹疑慮,秦舞陽的目标并不是嬴政,或者說并不只是嬴政。
那還有誰,秦國還有哪個人強大到讓人心生顧慮必要處之而後快?
答案呼之欲出,難道來人的目标還有……元辰
這個念頭一有,秋離的心髒突然大痛,她因為思緒不穩,生生被從嬴政的回憶中彈了出來,被浮生咒反噬,哇的吐出一口血來。
然而她現在也顧不上這許多,從嬴政宮殿出來,她一顆心惴惴不安,半刻不敢停腳,一口氣沖到地牢內,抓住牢頭的衣領,逼問秦舞陽的下落。
她神情猙獰可怖,差點将牢頭的膽子吓破。
地牢陰暗,室內無窗,全靠一只燭臺似有似無的亮着。
秦舞陽盤腿坐在地上,一下一下撩撥着燭心玩兒,全沒有一個死刑犯該有的慌張,好整以暇的好像在等她。見秋離來,他回頭沖她笑笑,聲音有些喑啞,“主子說姑娘一定回來,果然料事如神。”
秋離端立在牢房外,垂目冷冷的看着他,聲音不帶一絲溫度,“你家主子是誰?”
秦舞陽笑笑,不答,只是從懷內扯出一方帕子,不疾不徐的遞了出來,“主子說,你看了就知道了。”
秋離接過帕子,不過是一方素白的普通帕子,只是上面繡了一個普通的圖案。那圖案她太過熟悉,就算是地牢燈光昏暗,她只瞟一眼,就知道那個圖案是什麽。
蒼龍闕。
秋離将帕子攥在手心裏,手心微微潮濕。她忽而想起今天只有方澤回來,而未見元辰,再想起方澤今天吞吞吐吐的表情,便明了,元辰定也是卷在這樁事中,兇多吉少了。
她還猜不透秦舞陽的主子是誰,但元辰在哪裏,她心下明了,幽冷的問,“齊國國主什麽時候對蒼龍闕也感了興趣?”
這是一場嫁禍,一場以殲滅秦國,嫁禍燕國,齊國從而漁翁得利的陰謀。
秦舞陽和荊軻一起入秦行刺,刺秦的罪名,是燕國的。
而秦舞陽的主子,齊國某位位高權重之人,給了他另一個任務,就是将這銀針上的毒,神不知鬼不覺得下到秦王身上。這樣,才會引得元辰明知可能有詐,卻也不得不只身潛入齊國。
元辰是嬴政的智囊,除去他,便削去了嬴政的左膀右臂,毀滅秦國,這必須是第一步。
然後,不管秦王能不能醒來,不能醒來最好,能醒來,也只會以為是燕國的過錯,從而和燕國發生大規模的沖突戰争,和齊國一點關系也沒有。
最後,即使被秋離看穿了這一切,背後那人以蒼龍闕誘之,也不怕她不去一見。
一石三鳥。秋離莞爾,将手中的帕子握緊,這件事兒,越來越有意思了。
只不過,秋離覺得那人的最後這步有些多餘了,只要元辰在她手上,她定是會去的。關于那人的身份,秋離到現在,也大概只是猜到會是齊國一位位高權重的人,可究竟是誰,她也沒有猜透。
她在這凡世生活時間本來就不久,再加上蒼龍闕這樣隐蔽的辛秘所知本來就不多,而且大多數也都是信得過的人,沒有人有必要這樣算計她。
她想來想去,這境況與秦舞陽說的看了帕子就會知道,并不相符。那人機關算盡将他們算計到這個地步,沒有理由在這個環節失手。
如此想來,秋離心中突然轉過的一個念頭使得她心中大驚——難道,秦舞陽的主子要找的人,并不是她。
秦舞陽只是來送信的,他也并不知道來人的模樣,只是知道來人應當是位年輕的女性,所以看到秋離時才将她二人混為一談。
她的心砰砰的跳快了幾下,如果這樣的話,那秦王宮裏,還有一個誰?熟知蒼龍闕,與秦王關系密切,而且,還不為她所知?這樣一個人的存在,是敵還是友?
秋離一瞬間的心思翻了好幾轉,可臉上繃的極好,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動聲色的面容,讓人看不出她心中所想。
她淡淡将帕子揣在懷裏,淡淡“哦”了一聲,聲音上挑,故作熟稔道,“她可有什麽話帶給我?”
秦舞陽搖頭,閃爍的燭火将他的面容輪廓投射在牆壁上,棱角分明的樣子。“沒有了,主子說,看到這帕子,你自然知道去哪裏找她。”
秋離的眼睛微微眯起,或許是和赤言呆久了,她思考的時候仿佛一只沉思的狐貍,狡黠而讓人看不透。她思考的時候極其安靜,仿佛空氣在那一瞬間靜止,安靜的可以聽到灰塵落在地上的聲音。然而,這種安靜也不過剎那功夫,下一瞬,她忽的驟然出手,手臂穿過牢房木制的欄杆,一下子鎖在秦舞陽的咽喉。
她輕哼一聲,“如果我不知道呢?”
秦舞陽聲音無波無瀾,毫無懼色,眼中有些不明所以的笑意,“那你就不是主子要找的人。”
秋離對他這種鎮定有些摸不到頭腦,“你的任務失敗了,不怕嗎?”
秦舞陽雖被她扼住咽喉,可是神情自若的仿佛閑庭信步,“敗了便敗了,主子再派人來就是了。”
秋離将扣在秦舞陽頸上的手收了,她知道,這個人軟硬不吃,她也逼問不出什麽來。适才她在嬴政處使用法術被反噬身子極弱,現在一時間也無法運用其他手段一探此人究竟,便也只好作罷。囑咐了地牢守衛将此人看護好,她才急匆匆的趕回元辰府邸。
此刻,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烏雲滿布,不見月光,顯得愈發陰沉。
空氣中充滿着蕭索的氣息。風雨欲來。
回到府中的她,正好遇上方澤正要出門。她們在門口遇見,一個要進,一個要出。
方澤對上秋離的目光,有些驚訝,“夫,夫人,你這麽快就回來了。”
秋離環顧一下四周,雖然沒有看到什麽人影,可是樹林沙沙聲中傳出的腳步聲,和屋頂上似有似無的呼吸聲都讓她知道,方澤這次出門,至少帶走了府中一半的暗衛。
她登時明白,什麽托她去送藥,什麽暈倒,只不過是他支開她的調虎離山計。元辰已經兇多吉少,方澤瞞着她,他們都瞞着她。
她厲聲喝道,“元辰到底怎麽樣了!不許騙我。”
方澤一下子跪了下來,死死的咬着下嘴唇,“夫人,您別問了,我們此去,定将公子安全帶回來。”
風聲獵獵,一個巨大的雷聲驟然劈下,然後便是淅淅瀝瀝的雨聲而至。
很快,秋離的全身便濕透了。她還是保持着擋在方澤身前的姿勢,方澤不動,她也不動。她冷冷開口,“告訴我,他怎麽樣了。”
“夫人——”方澤将雙手在胸前抱拳,“事情緊急,耽誤不得,還請夫人不要為難。”
風呼呼的從她耳邊刮過,她仰頭,冷笑,“方澤,在你眼中,我就是個需要你們保護,絲毫幫不上忙的廢人嗎?”
方澤垂目,将嘴唇咬的更狠,“公子要是知道我們讓夫人涉險,回來定是不會饒了我們的。我已經調了公子手下一半的暗衛随行,此次定能将公子安全帶回來!請夫人安心在家等候。”
秋離閉閉眼,清冽的雨水浸濕衣服,浸透皮膚,涼到心裏。她怎麽能安心,明知道元辰在某個地方遇險,她怎麽能安心的在家等着。
她只是有些無奈的笑笑,“方澤,是不是你覺得,我只能和他共富貴,不能共患難?還是我被你們保護久了,你便忘記了,我也是有功夫的。”不待方澤反應過來,她已經一個箭步搶過方澤手中的馬,反身而上,動作一氣喝成的将方澤頭上的鬥笠摘下帶到自己的腦袋上。
坐于馬上,她居高臨下的看着方澤,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不記得十二年前,我們是怎麽相識的了嗎?那時候,我也救過他的命呢……”
說罷,她狠狠的在馬上拍了一下,那馬嘶鳴一聲,一個擡起前蹄,便飛奔着消失在雨幕之中。
只聽秋離的聲音從遠方微弱的傳來,“齊都見……”
方澤沖着秋離的方向愣神的了半晌,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年前,同樣黑暗的夜裏,那時他和公子還在趙國,他們被富商派來的此刻層層包圍,身負重傷,在毫無生機之際,也是這個女子,仿佛從天而降的救兵,只消一招,便救他們于危難。
怎麽會忘呢……
只是,此去兇險,無論是公子還是他,都不希望将她卷入這樣兇險的境地……
齊國的那個人,實在是他們這近三年來,遇到的最難對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