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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易水寒 (三)

秋離醒來的時候,看到自己和元辰躺在一個巨大的溫泉中,身周霧氣森森,隐隐有淡淡花香,她在左手邊找到一塊玉碑,上面寫着三個字,“潤玉湯”,心下明了,自己此刻身在青丘境內。

若說調理身子的溫泉,效果最好的自然是九重天上的天泉,從三十三重天外直洩而下,落在九重天的蟠桃園外,汪成了一方溫泉,是療傷的最佳去處。

赤言看着那溫泉羨慕,可是青丘這個地界人傑地靈的偏偏沒有溫泉,于是他費盡心力的在青丘內劈了一方天地,周遭種上桃花樹,挖了個大坑,然後從九重天上将水舀下來,一勺一勺親自舀下來,折騰了大半年,盛在這青丘境內,還命了個名字,曰潤玉。

也就是這紅狐貍才能起出如此騷氣的名字,也就是這紅狐貍,才能幹出如此勞民傷財的事情。天界一衆仙官上書讨伐赤言鋪張浪費,當時的秋離和赤言還不熟識,也湊熱鬧在聲讨書上簽過字,沒想到,兜兜轉轉,現在竟然便宜了自己養傷。

思緒轉完,秋離伸手扶了扶脈元辰的脈,見他身子無大礙,便也放下心來。将他的頭扶着靠在自己的肩頭,安心休息片刻。

她知道是赤言在最後之際用了法術将他二人救了出來,她心知時間靜止是個耗費心力不小的術法,赤言定要受不少法術的反噬,也不知道他怎麽樣了。

此番盛了他的救命之恩,又泡了他的溫泉,這麽大一個人情欠下來,不知道要怎麽還了。秋離最不喜歡欠人情,可是卻又三番四次的欠赤言人情。

思索的功夫,感覺肩頭上的人動了動。

她驚喜的低頭,果然是元辰醒了。

秋離把來龍去脈向元辰解釋過後,元辰對于他們能從齊國地牢裏逃出來覺得很不可思議,垂眼看到秋離鎖骨上的傷痕,心疼的用手摸了摸,“辛苦夫人了。”

秋離不好意思的撇撇嘴,“沒什麽辛苦的,正好和你一身的傷疤湊成一對,我們這個也算情侶同款了。”

說話間,二人已經換了一個姿勢,原本是秋離坐在水中的元辰靠在她肩頭的姿勢,只是片刻,就變成了元辰端坐在水裏,她靠在他的肩頭。

元辰良久不說話,秋離知道,他是心疼自己。

她二人的發垂在水中,絲絲散開,交纏在一起。

良久,元辰吻了吻她的額頭,“阿離,對不起,成親那天我說我會要保護好你,可卻還是害你受傷,是我的食言了。”

秋離見他感傷,用手挽上他的脖子,又使勁往他身上蹭了蹭,将他抱得更緊了些,“拼的我一身傷,能換你平安,也值了。”

這時,恰有一個紅袍子的小侍女頂着果盤經過,恰巧聽得她二人的對話,大概是年紀還小,未經人事,一不小心被酸倒了牙,手中的托盤也吓得掉了下來,紅着一張臉轉身跑出去。

秋離不好意思的要放開他,用手推了推元辰的胸膛,卻被他将手按在胸口,“沒什麽怕的,我喜歡你就是要全世界都知道。”

秋離掙不過他,只好紅了紅臉又貼回了他的胸口。

情談完了,也該談些正事了,秋離将那天在地牢和秦舞陽的對話一五一十的告知了元辰,不料他并沒有太驚訝,只是沉着的點了點頭,“十三娘的目标本就不是我們,不過是誤打誤撞鑽進了她的套子,她生了殺心而已。”

驚訝的輪到秋離,“這十三娘是個什麽人物,如此難對付?”

元辰攬着她,講起了自己知道的關于十三娘的過往。

十三娘原名敫瑛,家族中本是齊國望族,父親是曾經的太史言官。敫瑛幼年時便顯得比同齡的女子聰慧的多,于是他父親便将她送去了無崖子處修行。

三年後,敫瑛出關回家,不料正好趕上燕齊大戰,當是時燕國率領六國大軍攻打齊國,齊湣王被殺,齊湣王之子不知所蹤。而敫瑛此刻恰好經過兩國邊境,便被燕軍擄去,經歷了九死一生逃出來,只可惜,再逃出來的時候,一張臉就已經毀了。

雖然撿回了一條命,可是,從敵軍手中逃出來的姑娘,哪裏還會有人相信她是清白的,縱使她再能幹,再無辜,家中也少不了人對她冷嘲熱諷。

然而這敫瑛也是烈性子,她覺得自己是個清白的姑娘,受不了家中人的白眼和惡語相向,于是叛出家門,自己在外面經營起小生意來。

她的生意一點點從小做大,也是不易。

秋離啞然,原來十三娘和燕國還有一層這樣的仇怨,怪不得她要行刺秦王,還不忘拉上燕國下水,原是借秦國之手滅了燕國,這等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深沉心思,秋離佩服。

只不過,她不解,“十三娘一個姑娘家家,選什麽營生不好,偏要做潇湘館?”

元辰抿嘴笑笑,“這便是她的厲害之處了。”

不過半年,齊軍擊破燕軍順利複國,宰相請人遍尋太子,便是在十三娘的潇湘館中尋到人了。

原來,敫瑛慧眼識英雄,在府邸中便發現了落難的太子田法章,便以潇湘館為掩飾,暗中替他傳遞了許多消息。這些消息,對齊國獲勝和田法章重新登位有至關重要的作用,而田法章亦是個重情重義之人,繼位之後,便派人将敫瑛接回王宮,高居齊王後之位。

這樣說來,也算是一段伉俪情深的感人故事了。

只可惜,田法章壽數不長,沒多久便去世了。剩下敫瑛和兒子田建獨自支撐齊國。

孤兒寡母的,最是被人欺負的。秦國當時也不例外,既然吞并六國是齊國的目标,那麽這個時候正是對齊國動手的好時機。

動手之前,要試探一下對方的實力。于是元辰代表秦始皇出使齊國,給齊國送了一副玉連環,請齊國上下開解。

自然,這個玉連環是無解的。元辰只是想用這個法子看一下齊國的态度。如果很容易便放棄,并向秦國認輸,那便直接派兵攻打之;若态度強硬,不解開不罷休,那便要再思索一下。

這個君王後倒好,聽說群臣沒有人能解得開玉連環,随手抄起一把錘子,當着元辰的面手起錘落的就将這個玉連環砸的粉碎,然後命人将一地的碎玉渣撿起,包在手帕裏,盛到元辰面前,道,“解開了,還請來使轉交秦王。對了,這個還挺有趣的,若是還有什麽花樣,不妨一起拿出來,寡人奉陪到底。”

那聲音冷而烈,沉穩有力,眼神灼灼,毫無畏色。

元辰說,他長這麽大,頭一次見到如此野心勃勃,而自信滿滿的眼睛。

正是因為這雙眼睛,讓秦國對齊國七年按兵不動。

秋離皺皺眉,元辰似是遇到了一個勁敵,從前不論他談到什麽,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可以談笑風生,可是,這次談到十三娘,卻讓他輕輕蹙了蹙眉。

也是,秋離雖和她交手不多,倒也覺得她是個難對付的人。

她伸手撫平元辰輕蹙的眉間,“你說十三娘的目标不是我們,是誰?”

元辰沉默了,他回想起在齊王宮被十三娘捉住的那一幕。

他和方澤在齊王宮取到解藥的那一刻,也觸動了密室機關。走投無路的兩人被百名黑衣人團團圍住,自知無法脫困,只好以自己為誘餌,給方澤贏得了一個逃跑的機會,讓方澤先回秦國送藥給嬴政治病,再派些人手接應他。

方澤不肯走,他們都知道,齊王後這個局,布下了,就沒想讓人活着出去。

只是元辰說,“你走了我才有生機。她忌憚我在秦國的實力,想誘你們回來一網打盡,就算為了這個,也會留我一命;你若是不走,我們才是全軍覆沒。”

說罷,元辰頓了頓,“此事,先幫我瞞着阿離,她若知道我遇險必會前來,可必死之局何必拖她下水……”

這不是個人恩怨,而是國家對國家的戰争,不過是他身居高位,便被推到了風口浪尖。此番,十三娘必定傾一國之力扣住他,若想脫險,便只有等嬴政醒過來,再傾一國之力營救。

只可惜,他早已做好了赴死的打算,一人性命而已不想賠上兩國無辜士兵。

方澤含淚離開,随後元辰被人押到宮殿之上,接受敫瑛的審問。

他雖處于劣勢,卻沒有半分頹像,被人一劍打在膝蓋上,重重跪在地上,腰板卻依舊挺立的直,嘴唇雖有些幹裂,卻也還是扯出一個開朗的笑意,“元辰不才,應當不需要王後布下這般天羅地網來捉,不知道,世間有誰才有這個福氣。”

十三娘笑笑,“果然聰明。鑒于你是個将死之人,告訴你也沒什麽。我原本想找阿房,師父将最後半塊蒼龍闕給了她。阿房出關之後本來是要來齊國找我的,只是後來路上收到了一封信,就不知道去哪兒了。”

元辰微怔,問信是誰寫來的。

十三娘笑意有些鬼魅,脫口而出兩個字,擲地有聲,“嬴政。”然後,轉了一副故作驚奇的口氣,“怎麽,你的好兄弟沒有告訴你嗎?”

元辰臉色一變。

若是他之前不知道心寒是個什麽意思,在那一刻,他知道了。

他盡心盡力輔佐的秦王,一心一意要幫他問鼎天下的人,居然将這麽大一樁秘密,瞞着自己。

從回憶中回過神來,元辰咂咂嘴,将中間這些過程都省略了,直接告訴秋離道,“阿房。”

秋離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麽,只見三只三尾的紅狐貍從林子外,高興的一颠一颠的跑過來。三只靈狐開道,這排場,後面跟着的人是誰,不消多言。果然,秋離擡頭望去,便見赤言那個嘚瑟的一襲紅衣捏着個折扇走了進來,扔給她和元辰一人一件衣服,“諾,換上了再出來,省的人說我堂堂神君占人便宜。”

秋離從溫泉中一躍而起,那襲衣衫妥帖的穿在她的身上,她立在赤言對面恭敬的行了個禮,“這次還多虧了帝君出手相助。”

赤言騷包的搖搖折扇,“這沒什麽的,反正本帝君閑着也是閑着……舉手之勞,給自己添個樂子……”

秋離,“……”

赤言嘴雖賤了些,不過秋離知道他的好心。他知她從不肯輕易欠人情,才這樣舉重若輕的說道。

元辰和赤言客氣的寒暄一番,突然想起來似得問道,“不知道我們在此地叨擾了多久?”

赤言搖搖折扇,桃花眼翻着掰着手指頭數,“四天。”

秋離下巴差點沒掉在地上,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他們這一眨眼,居然過去了四年。他們忽然失蹤這麽久,不知道下面的局勢變得怎麽樣了。忙忙向赤言請辭,抓上元辰的手便趕回凡界去。

他們莫名在齊國消失,也沒給方澤留個只言片語的,也不知道他們現在境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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