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故人嘆(一)
秋離和元辰匆匆趕回秦國的時候,元朗閣的府邸,已經有些破敗了。
七年光陰流轉,元辰曉得不會所有的事情還同他離去時一般,只是,他怎麽也不會料到,他一手建立的元朗閣,對秦國社稷有不可小觑作用的元朗閣,竟能破敗到如此地步。他以為,就算他不在,秦王也會幫忙照拂。
誰承想,眼前朱門緊閉,門可羅雀。
鏽跡斑斑的門鎖上,纏了厚厚的蜘蛛絲。
他們不可置信的推門進去,只見一個中年男子從屋內走了出來,本想不耐煩的趕他們走,“走,走,找別的地方要飯去……”可是話說到一般,目光落在元辰身上時,卻忽而驚呆了——
“公子!”
來人正是方澤,秋離也一時沒敢相認,歲月催人老,四年過去,方澤雖不過是而立之年,可是兩鬓已經有斑白的頭發,想來這些年過的艱辛異常。
“公子——” 方澤三步并做兩步的跑來握住元辰的手,雙目泛紅,眼眶濕潤,“我就知道公子還會回來的。”
望着方澤這幅形容,秋離鼻頭也是一酸。
進到屋中,她二人聽方澤說,在當年那場與齊國的混戰之中,他二人不知所蹤,方澤和手下暗衛死傷慘重,去時一百多人的隊伍,回來只剩不到十人。
元朗閣實力受到重創,再加上沒有元辰主持大局,日益敗落下去。方澤試圖經營元朗閣,可元朗閣生意遍布六國,他沒有元辰的本事,實在經營不過來,于是樹倒猢狲散,平時依附于元朗閣的那些小勢力見其敗落,紛紛投靠別家。
再加上……
方澤眼神中出線一絲漠然,再加上秦王嬴政的落井下石。
方澤從齊國逃回來後,曾經多次進宮懇求嬴政,希望他能出兵尋找元辰的下落,以元辰和嬴政的交情,這本不應該是難事,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嬴政傷愈後性情大變,變得很是暴躁,對燕國急功近利的用兵,打完燕國打楚國,近幾年打仗死的人,比前幾十年加起來的都多。所以,找元辰的事情,就這樣一拖再拖……
而對外用兵的那些銀子,絲毫沒有愧疚的,從元朗閣的歲貢裏面出……
這樣日子久了,元朗閣入不敷出,就敗落了。但散的徹底還要數滅楚那一場戰役,秦王為了請王翦出山對付楚國,許以萬金。只是秦國國庫裏哪有那麽多現成的銀子,那一天,便将元朗閣徹底的搬空了。秦王為了勝利,為了統一,已經顧不得任何其他。
那一天,方澤站在院中看着兵丁一箱一箱的将元朗閣的寶貝往外搬,終于感覺到絕望。家丁門客能走的全都走了,唯有方澤不肯,他一日見不到元辰的屍身,就一日不相信他死了。而元辰一日未死,他就要一日在元朗閣等他回來。
所以,即使元朗閣破敗的只剩下一個門牌,他也依然在這裏等着。
元辰聽了方澤的話,一時凝噎,良久,輕輕拍拍他的肩,“這些年苦了你了。”随後眸子暗了暗,“阿政,他……你有沒有什麽法子,安排我見他一面?”
方澤道,“自從那次遇刺中毒醒來,秦王的性子就一日比一日殘暴,且多疑。身邊的宮人,被他殺了一茬又一茬,現在在他身邊,已經沒有什麽能給我們說得上話的人了……就連王太後,也給他逼死了。”他咬咬牙狠狠道,“早知他會變成這個樣子,當初就不豁出命去給他求解藥!”
元辰沉默着,眼神中波光湧動,深不見底。
秋離知道,他露出這個神色,就說明他方才剛剛下定了決心。以元辰的性子,既然回來了,怎麽可能不想見嬴政一面。随即道,“不過是夜闖秦宮,我陪你。”
方澤一驚,抓住元辰的袖子,“使不得,自從遇刺後秦宮的防守便一日比一日嚴了,現在是連只蒼蠅也飛不進去。秦王也給了守衛極大的權限,凡事遇見可疑人,殺無赦,不用通報,你們二人還沒等見到秦王,就被殺死了。”
元辰沉吟,“現在這個情勢,六國腐朽,摧枯拉朽一般倒下,但若是秦國失了人心,又怎麽能将六國治理下去,我沿途也聽說了一些近時的戰報,我要勸勸他,否則……”
他語氣中的可惜,院子中的人都明白。經過了那麽多年的小心翼翼,步步為營,眼看要實現統一的夢想,可是若是在這個時候失了民心,豈不是前功盡棄。
方澤先将他二人安頓下來,一面想辦法去打聽宮中的情況。元辰重拾元朗閣之前經營的一些小生意,他離開日子雖久,可是積威還在,許多人聽說他回來了,便又紛紛投奔,不多時,便将以前信息網,建立了十之一二。
再過幾日,晚間,方澤來報,說秦王不在宮中。秦對齊用兵到了最後關頭,齊國突然秘密往主帳中遞了一封降書,王贲怕有詐,連夜上報了秦王,于是秦王連夜出宮去了前線。
若是想見秦王,這正好是最好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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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臨臨淄,黑雲壓頂,戰争一觸即發。
秋離和元辰幾日疾馳也終于趕到秦軍駐紮的附近,遠遠地看着兩軍對壘,秋離卻不自覺的揪起心來。她想起上次在齊國的肉搏之戰,倘若兩軍真的開戰,不知道又是多少人的性命。
她看元辰一眼,元辰也正好看向她,他握住她的手,此刻,上萬生命瀕臨塗炭,可是,他們也無可奈何。
這世間,本就有這麽多無可奈何。
東風吹,戰鼓擂,咚咚咚的急促聲入耳,使人精神緊張起來。
弓箭手已經拉滿了弓,騎兵也蓄勢待發,就在這一刻,城門突然打開了。
鼓聲停,周圍一下子變得落針可聞的安靜。
幾萬雙眼睛直直盯着那一寸寸的慢慢打開的門。門開,沒有嚴陣以待的士兵,沒有金戈鐵甲,只有一個瘦弱的白衣男子。
樣子還是清秀的,只是那身板那樣瘦弱,讓人看起來不像是個男子。
他手上捧着一封竹簡,道,“此仗一打,便是上萬條人命。齊王愛惜子民,特下此召,若是秦王肯給齊王建五百裏地作為封地,安度晚年,那齊王建現在開城投降,免得百姓受苦;若秦王不允,齊國便拼勁全國兵力,與秦決一死戰。”
看來,傳聞中齊國的降書,竟是真的。齊國現在竟然當衆把這個消息說出來,恐怕是等秦國回複等的不耐煩了,準備魚死網破。
因為這個消息一出口,便很是動搖軍心。
若能兵不血刃便奪下齊國,又還有哪個将士肯拼命呢。如此一來,秦王不接受這個條件,也得接受這個條件。畢竟,齊王愛民,此舉便得民心,若是秦王堅持再戰,便失了民心,定是一場苦戰。
然而,秦國高層卻又另一層顧慮。十三娘畢竟是個勁敵,就算她已故去,卻讓人也不敢輕易相信齊國的降書。
于是,事态進入僵局,一拖就是三日。
這三日,士氣眼見着一天比一天低落,軍紀一天比一天懈怠。元辰見再拖下去只會是對秦國不利,便冒險孤身入軍營去見嬴政。一夜閉門苦談,不知道元辰和秦王說了什麽,秋離猜或許秦王會不肯相信的宰了元辰,又或許兩廂會抱頭痛哭,不管過程如何,總之二日晨曦破曉,秦王被元辰說服,親自在降書上簽了字。
雙方簽署停戰協議,臨淄開城投降,齊王退位,隐居山林。
從劍拔弩張到兵不血刃,只用了三天。
這三天,秋離覺得有些不真實——只用了一道诏書,便免了萬人流血之災。這事情,未免順利的讓人懷疑。
可是,那一紙降書握在手中,卻是沉甸甸的重量。
秦大軍已經準備開拔回國,元辰覺得既然都到了齊國境內,便順手處理了些曾經在齊國的生意,他和秋離便又在齊國多逗留了兩天。秋離有問過元辰和秦王說了什麽,但是元辰并不想說。秋離沒有多問,只是随他去了。
在齊國的這些日子,元辰每日早出晚歸的,秋離便自己在臨淄轉轉。雖然六國戰火久矣,可是臨淄的百姓到是不像被戰火荼毒過,日子過得還算安寧,不得不說臨淄城主将這裏治理的不錯,若是放在太平日子,應該是個治世之才。
元辰一日回來的比一日晚,有時回到房中還未來的及更衣便睡去了,很是辛苦,秋離見他日日操勞實在放心不下,一日清晨偷偷便跟他溜出去,避過街上車水馬龍,只見元辰進了一間茶樓,坐在一間雅室,再小心的将門掩了。秋離伏在外面,裏面的對話聽得不甚清晰,但是有三個字讓她分外敏感。
蒼龍闕。
她心中一愣,兜兜轉轉了這麽多年,找了這麽多年,為什麽在六國都統一了之後,元辰還在找這個東西。訝異間忘記了屏息,屋內人是個高手,片刻功夫便有一柄飛刀射出門窗直沖秋離面門而來,她身子一閃,手腕一轉用中指和和食指夾住飛刀,便又向屋內甩回,屋內一個黑衣人破門而出,和秋離方要交手之時,兩人都愣住。
“阿如!”
“夫人!”
元辰聞聲走出來,看着秋離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你還是跟來了。”
秋離上前一步對着元辰道,“我只是擔心你的安危,你別生氣。”
元辰伸手将她撈進懷裏,“我沒生氣,只是有些事情不知是吉是兇,不想拖你下水。”
秋離努努嘴,“不是說同生共死嗎?”
元辰搖頭,“如果換做是你,明知前路兇險,也非要帶上我嗎?”
秋離理直氣壯,“你放心,以後死我也會拉上你給我墊背……我倆肯定死在一起。”
元辰哭笑不得,“……”這聽着不太像好話啊。
經過了這一出,元辰終于告訴她,秦王交給他一個任務,找到蒼龍闕并毀壞之,六國已定,他不需要借助神力統一六國,同時他也不希望再有別人找到這個東西借此推翻他。
秋離有些不忿,“可是……”然而只是說了這兩個字,便生生戛然而止,将剩下的話咽回肚子裏了。
前些年元辰鼎盛時尋了蒼龍闕十幾年都沒有尋到,現在他已式微,又怎麽可能找得到。更何況,現在六國初定,天下百廢待興,正是有識之士大展宏圖的好機會,百裏河山擺于眼前等待治理,正是元辰大展宏圖的機會,他浮沉這一世,不過求一個天下太平,百姓和樂。而秦王這個時候給元辰這個任務,明擺着是明擡暗貶,将他排除出鹹陽的政治中心。
四年的隔閡,種下,便種下了。他四年下落不明,也無法将自己的行跡說明白,這樣突然回來,秦王自然無法完全相信,可惜了曾經元辰為了秦王那樣嘔心瀝血,最終,不明不白的被猜忌。
她想的到,元辰又怎麽會想不到。他本不想将這些事情告訴秋離,不過是男人間朝堂上的事情,沒有必要給她徒增煩惱。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将這些說出來給他添堵。
元辰說,他這幾日追查到或許臨淄前城主知道蒼龍闕的下落,只不過還沒等他出手,便收到前城主的一封邀請函,邀請他來府上小敘。
元辰定是要去的,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他将阿如招來,便是在安排,若是他入了城主府便出不來,秋離當如何。只不過這樁事既然讓秋離知道了,便沒有不和元辰同去的道理。
竹聲簌簌,秋離和元辰踏進約定的小院,本以為會看到金戈鐵馬嚴陣以待,沒想到,這真的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小院。
黑瓦白牆,翠竹掩映,竹後的紅亭中一個白衣男子正斜卧在小榻上咳嗽,一副弱柳扶風的嬌弱樣子,帕子從嘴上拿開時,已經浸了血漬。
明明是一張年輕的臉,可是卻已滿頭銀絲。
手邊的石桌上溫着一盞清茶,白衣男子要端茶漱口,可身子一歪,手一抖,便将茶盞往地上摔去。還好秋離眼疾手快的上去扶住了,又将茶盞好模好樣的遞回了白衣男子手中。
白衣男子沖她虛弱的一笑,“有勞。”然後上下打量秋離一眼,“以前在趙國的時候便總想着,是哪個有福氣家的女孩子将來能嫁給四哥,今日一見四嫂這驚為天人的模樣,倒覺得能娶到四嫂是四哥的福氣了。”
聽白衣男子這話,秋離和元辰都是一愣,元辰眸光在白衣男子身上停了停,終于不可置信的問了一句,“阿房?”
秋離也是一愣,盯着她的臉看了許久,沒有喉結,還有一個隐約可見的耳洞,果然是張女子的臉。
原來這便是阿房,秋離想過很多次會在什麽樣的情況下遇到她,趙若嫣的遠房表妹阿房,十三娘唯一忌憚的師妹阿房,秦王嬴政将其捧若珍寶的阿房,她和元辰尋尋覓覓的阿房。
她以為,會是一個什麽了不起的場合,她會終于和這位奇女子狹路相逢。
沒想到,卻只是這樣風和日麗,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午後,見到這個這樣清麗,這樣超然,這樣出人意料的女子。
只是,她怎麽,憔悴成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