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6章 故人嘆(三)

風止,雪停,轉眼又是一年春天,十三娘離開師門。阿房送她,她笑意盈盈的邀請她有機會去齊國做客。她笑着揉揉的阿房的頭,“出去了師姐罩着你,天天吃香喝辣!”說着對無崖子吐了個舌頭,“我們再也不用聽師父碎碎念。”

看着這樣的十三娘,秋離有些感傷。這個時候,十三娘笑容還如此幹淨,清澈的眼眸中,不帶一絲煙火氣,像個小孩子一樣愛說愛笑。可惜,秋離和她認識的時候,她眼中只有滿目殺氣。

否則,她覺得,她和十三娘,還是滿投脾氣的。不說別的,就說愛吃辣這一點,秋離便覺得這姑娘她看着順眼。

自阿房拜入師門,她的飲食起居,全都是十三娘在照料。十三娘長她七八歲,又可憐她小小年紀沒了親人,一直對她很好,又在師門中陪她時間最長,就算說是半個娘也不為過了。阿房受十三娘照拂頗多,自然十分舍不得她離開。自山門惜別,阿房悄悄追着十三娘的腳步從山上追到山下,又從山下追到市郊,才終于好久沒有吃東西,腿軟跌在泥潭中爬不起來,于是于一片大雨淋漓中,目送她的身影消失。

暮春的雨無休無止。無崖子染上了一場風寒,身子便一日日的弱了下去。春去春又來,到第三年再開春的時候,無崖子的病便嚴重的下不了床了。

阿房半步不離的在無崖子床前照顧。她自幼生活颠沛流離,在無崖子跟前的這五年,是她少有的安閑時光,讀書雖清苦,可是她很滿足。

落雨傾盆,院中梧桐遮天蔽日,陣陣春雷落在濃蔭之後,細細竹葉在雨中微微發抖。阿房握着無崖子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無崖子叫她來床前,對她進行最後的囑咐。

“阿房,有件事,為師要委托于你……”無崖子的聲音有些顫巍巍的,“世人皆言,得蒼龍闕者得天下,不是因為什麽青龍的助力,而是,人心。”

無崖子接着說出了關于蒼龍闕的秘密。

他便是世人口中的那條龍。萬年前在一場天地浩劫之中,他失了仙身,被人遺忘在了凡界,在碧淵潭中休憩。

在潭底蟄伏了上萬年,終于攢夠了修為,可以幻身為人。

第一次幻出人形,他迫不及待想要去外面看看,可是剛踏出碧淵潭,便覺得頭痛難忍,剛好被路過的西涼将軍救下。他因為在之前的天地浩劫中傷了元神,所以只能在這汪靈力充沛的碧淵潭附近将養,一旦離開,便會承受元神撕裂之痛。

所以,他即便修出了人形,也只能被困在碧淵潭的這方天地之中。

此時的将軍已經受到了君主的猜忌和排擠,他聽說了這件事,為了投桃報李,便一手策劃了那一場君主的迫害,再将提前收買好的軍隊布下,以備不時之需。

只不過,那場戰争打的太過順利,有如天助,再加上有人在碧淵潭附近見到過他的真身,便漸漸演化出了西涼将軍得真龍相助的傳言。

無崖子的一身政治好本事和軍事才能,是幫助君主一統天下的奇寶。他給了将軍一塊鐵牌,允諾說,如果改日有人帶着蒼龍闕前來,便幫他一統天下。他雖然出不了碧淵潭,但是他的徒弟可以。所以,得蒼龍闕得天下的傳言中,真龍沒有,得天下倒是真。

從此,無崖子在碧淵潭隐居下來。

而阿房是無崖子的關門弟子,無崖子将終生所學都傳與了她。所以,她不僅要替無崖子完成他和鬼谷子的賭局,還要幫他完成蒼龍闕的誓言。

師父看好齊國。雖然秦國看起來更強大,可是秦國以霸道治天下,非長治久安之策。失民心者失天下,這是亘古不變的真理。而且十三娘在齊國的這些年使得齊國的政治經濟都有所起色,若是齊國能再得阿房的相助,那便極有可能短時間內一統六國,實現國家長治久安。

水可載舟亦可覆舟,人民之于國家,亦是如此。

找到仁君,平定天下 ——這便是阿房的使命。最後的最後,無崖子憐她年紀小,交給她兩個錦囊,讓她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再打開看。

随後,無崖子便殡天了。

她将師父說的話,寫成了一封信,寄給了已經坐上齊國王後的師姐十三娘,将一切都告與她知曉,說她料理完師父後事,便去投奔她,與她攜手發揚齊國。

只是沒想到,這封信日後竟給阿房埋下了不小的禍患。

按照從無崖子的囑托,在他死後,阿房将他封入棺中,葬于碧淵潭底。然後在山中為師父守孝三月,下山去尋十三娘。

至此,秋離身子踉跄一下,無崖子……竟真的是應龍。而應龍,竟在她到達凡世之前,就已經圓寂。秋離心裏揪着痛了一下,若是秋離能早些找到他,那是不是司卿的故事,結局就會不一樣?

秋離閉閉眼,有些自責,若是她真的找到應龍,司卿的故事是否可以重寫?沉默良久,她搖搖頭,不,就算她找到應龍,發生的事情也不可能有改變。她心中涼了涼,司卿故事的死局,她無計可施。

可即便這樣,她想到司卿,還是覺得難過的不能自已,心髒好像被什麽抓住,身子痛的不自覺跟着抖了抖。

元辰感受到她的異常,伸手扶她,“可還好?”

秋離睜開眼,“沒事。”不過是習慣性的內疚。

———————————————————

下山後沒多久,阿房便聽說嬴政已經當了秦王,少年時的情誼尚在,她便寫了封恭賀的信去,沒想到,第三天嬴政便派了使者來接她入秦國。

她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她和嬴政的情分,自然與旁人不同,她們從小便親近。此刻,嬴政雖繼位,但朝政被呂不韋把控,他需要她的幫助,她不能不去。

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嬴政和呂不韋之間,注定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争。如若她卷入,便是深陷秦國政壇,再不能抽身。

是去是留,阿房經歷了一番思想鬥争的。她答應了師父去齊國輔佐師姐,可是秦國有她的牽挂。阿政是她的結拜兄弟,她的家人。他有困難,她怎能不去。

她始終記得那也嬴政看他炯炯的目光,如果有一天她有困難,他也會來的。

而且經過她這些日子以來對時政的了解,齊國外強中幹,并沒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麽富強。若是真的要迅速解決戰争,那最有希望一統天下的,是秦國。

是夜,她第一次打開了師父給的錦囊。上面沒有什麽妙計,只有三個字——不要怕。仿佛已經預料到有一天她會面臨兩難的選擇,所以,無崖子鼓勵她按照自己的心意行動。

手中握着這三個字,阿房做了決定。她要留在秦國,直到秦統一六國。

阿房能留下,嬴政自然高興,只是阿房此刻卻不願讓旁人知道自己在秦國。世人皆知無崖子的徒弟頗有本事,若是消息走漏,可能會引來外界不必不要的暗殺;且自從十三娘當上齊王後以來,手段雷厲風行,受人敬仰。阿房怕她在秦國的消息傳出後,會招來十三娘不必要的猜忌。畢竟,師父說讓她去找十三娘,輔佐齊國,她卻私下來了秦。對此十三娘會怎麽想,她不知道。

為了确保萬無一失,确保阿房在秦國之事半點風聲都不走露,所以,她們倆甚至連元辰也一并瞞了下來。

嬴政的書房內有一間密室,而阿房便住在那件密室之中,若非有大事,從不出來走動,即便要出來,也是化妝成小太監的模樣,沒有人能認得出她來。

如此,便也注定了在嬴政統一六國之前,阿房便只能像一個影子一般,躲在他身後,活在黑暗裏。

從此,元辰主外,阿房主內,他們一明一暗,一內一外的配合着,嬴政每一步,都走的很穩。

直到那一天,呂不韋力挺讓成蛟帶兵攻打趙國。阿若見到嬴政魂不守舍的回來。

她有些訝異的問嬴政發生了什麽,只聽他苦笑,“原來,我不過是個假的。”嬴政不舍自己的弟弟出征,本想着下朝後去和呂不韋理論一番,沒想到,卻聽到了呂不韋和趙姬的對話,“成蛟在秦國王族中口碑甚好,對于嬴政來說是個心腹大患,畢竟,他不是秦王族的血統。”

阿若聽到這個消息,心跳漏了一拍,嬴政的身世居然還有這樣一個驚天秘密!這絕對是大事!這樣一個成蛟的存在,對嬴政威脅過甚。

這一戰,成蛟必不能再活着回到秦國。

阿房和嬴政商量,她要偷偷去一趟前線,她要将秦國負責押送糧草的士兵替換掉,然後斷了秦軍補給。

她跟嬴政商量此事,原以為說服嬴政讓她出宮走這一趟會很困難,卻沒想到嬴政一口答應下來,親自幫她準備包袱盤纏。

阿房看着他為她忙前忙後的身影,不甚感動。嬴政只是摸摸她的頭道,“傻阿房,你願意幫我,是我的福氣。這天下不只是我的舞臺,也是你的。你需要做什麽,就去做什麽。我無條件支持你。”

聽着嬴政這番話,阿房差點掉下眼淚來。

她想起師父的話,想起之前鬼谷子不屑的态度,想,師父,我終不會辜負你的期待,就算前路再艱難,我也會輔佐我的嬴政哥哥,一統六國。

因着阿房之行,成蛟對趙國勢弱,必輸無疑,帶着這樣的敗仗回秦,沒有生路。無可奈何之下,成蛟叛秦投趙,人人唾棄之,之後元辰帶兵追殺他,也有了合理的理由。

可是,除掉成蛟,嬴政卻沒有顯得分外開心。阿房帶着城郊的死訊匆匆忙忙從秦趙邊境趕回來的時候,就看到嬴政一個人蜷縮在床上,不說話,也不吃飯。

她有些心疼的走過去坐在他的床邊,他便像個小孩子一樣挪到她的身邊,将頭枕在她的掌心裏,“阿房,你說小時候我們那麽苦,都熬過來了;現在錦衣玉食,為什麽反倒覺得日子難過了呢?”

阿房明白他的意思,她嘆了口氣,大概是欲望。

小時候,雖然躲在柴房中,少吃少喝,但是只要能活下來,就很開心。

現在,雖然不缺吃穿,卻處在算計的漩渦,為了滿足更多的欲望,他不惜除掉陪伴在身邊多年的弟弟。成日中不是傷害別人,便要被別人傷害,自然便不開心了。

只是,歷史潮流如此,他們也別無選擇。

這些阿房都沒有說,只是用輕輕摸了摸嬴政的臉頰,輕輕道,“阿房一直陪着阿政,不管同甘,還是共苦。”

嬴政抓住她的手,“阿房,你要說話算話。”

時光再一轉,眼看嬴政便要親政。可是趙姬和呂不韋的兩股勢力籠罩在嬴政面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阿房也為他心焦。嬴政安慰阿房說,“其實嫪毐表面上是仲父的人,實際上,确是四哥的死侍。我親政時,四哥自然會給他下達命令,讓他找機會除去仲父。”

再後面的一系列事情——嫪毐造反被殺,元辰去洛陽送诏書呂不韋自殺,趙姬被囚,秋離都知道個差不多。

只是沒想到,嫪毐是元辰的暗子,也沒想到,他能舍得下令殺死自己的親生父親。

這一連串的事情做下來,嬴政在朝堂上雖贏了個大滿貫,在人後卻顯得郁郁寡歡,整晚整晚失眠,四下沒人的時候,他便跑到阿房的身邊像一只小貓一樣,溫順的躺在她的腿上,仿佛這樣才能心安。

他們兩個坐在宮殿裏四下無人的院子中,吹着清風,數着星星。阿房用手輕輕一下下拍着嬴政的背,哼着溫柔的小調,哄他入睡。

只有這樣,嬴政才能睡着。

他時常像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小孩子,問她,“仲父不在了,母親也不在了,會不會有一天阿房也不在了?”

她總是溫柔而耐心的一遍遍回答他,“不會的,阿房是阿政的家人,無論什麽時候,阿房都會一直陪着阿政。”

只有這時嬴政緊繃的神經才會微微放松,“等寡人統一了六國,便要阿房做寡人的王後,生同衾,死同xue。”

阿房神情微微有些發怔,捋着嬴政的頭發輕聲說,“阿房不需要王後這種虛名,只求有一天,可以和阿政一起走在陽光下,不用再躲躲藏藏,就好。”

幼年時,她将他藏在柴房中;長大後,他将她藏在密室裏,他二人,很久不曾執手一同站于衆人面前。阿房唯一的心願,不過是可以與他光明正大的站于世人面前,一起笑看世間滄海桑田。

不論成敗,她只想一直陪在他身邊。

嬴政懂她的想法,鄭重承諾道,“總有一天,寡人要名正言順的牽着阿房的手走在世人面前。”

夏日的風輕輕吹過,說過的話,夾在風中,被吹散到天涯海角。年輕的時候,許的諾都是真心的,只可惜,有的時候,真心抵不過流年。

秋離嘆了一口氣。

她一直以為嬴政是個養尊處優的小孩子,凡事躲在元辰後面,就算戰國紛亂,元辰也護得他一顆赤子之心。誰知,他心底也裝了這麽多的事,卻丁點不外洩在臉上,叫人瞧不出來。

她去牽元辰的手,只覺得那只手冰涼吓了她一跳。

她側頭看他,“你還好嗎?”

元辰深吸了一口氣,“我以為這些年将他保護的很好,卻原來……”元辰沒有說下去,但秋離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對嬴政的好,超越友情,超越親情。他将所有的見不得人的暗殺,賄賂之事一力承擔,便是因為自己小時候吃了太多的苦,便不想讓這種事情也成為嬴政心中的苦。

他希望,就算這世道黑暗,可是嬴政在他的保護下,只看到那些人間美好。

只是,天不遂人願。

每一個的表面樂觀的人心中,都埋着不為人知的苦。

亂世之中,衆生皆煎熬,沒有誰能夠免俗。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