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故人嘆(四)
寒風乍起,轉眼便入了秋。
鹹陽城霜色盡染,滿城一片金黃的景象,有些地方的葉子着了紅色,風起,黃中夾着紅,仿佛層層疊疊的海浪,一望無際。
吃了解藥的嬴政身子一日日好起來,時而在阿房的攙扶下,去城樓上看看夕陽。只是,太醫說,有些毒性已經深入骨血,雖然暫時性命無憂,但是毒素堆積在血液中,總會對身子有些影響,只是究竟什麽影響,現在還說不清楚。
那日嬴政暴躁的将竹簡丢在太醫身上,将他趕了出去。
她進去勸他,可是他袖子一拂就将她捧得藥打翻了濺在地上,沖她大吼,“滾出去!這種沒用的東西煮的沒用的藥,孤不喝!孤要痊愈,孤必須痊愈!該死的燕國,孤要他們陪葬,所有人陪葬!”
阿房第一次見到如此暴躁的嬴政,心間一顫。她感覺,眼前的這個人,第一次變得這樣遙遠而陌生,陌生的讓她害怕。
如此,秦國和燕國正式宣戰。
與此同時,元辰失蹤的消息由方澤傳回國內。嬴政在對燕用兵與尋找元辰之間做了艱難的抉擇,最終選擇了前者。
認識了十幾年從未吵過架的嬴政和阿房,這一夜在尚書房中一直争吵到天亮。
阿房認為燕國式微,國君治國無方,少則三年,多則五年便會從內部瓦解,到時只要兵臨城下便不怕他們不投降,這樣便可以減少流血與傷亡,而這段時間正好可以用來尋找元澤。她認為,元辰是他們家人,如果現在連他們都放棄而不去找元辰,又有誰會在乎元辰的生死。
而嬴政認為夜長夢多,今天有荊軻,明天就有金軻,銀軻,銅軻,六國不滅 ,噩夢不斷。元辰固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他必須要快刀斬亂麻,滅了六國的異心。
從天黑吵到天亮,沒有一個人肯向後退一步。
那一晚,阿房說道最後,只覺得身心俱疲。她放棄了所有的論據,什麽排兵布陣,陰謀詭計,全都放在一邊,她只是擡眼,淡淡的,有氣無力的,問道,“是你說四哥是家人,我們是家人,家人有事,要不顧一起的營救,難道你說的話,現在不算數了嗎?”
嬴政被她诘問的啞口無言,沉默半晌,終還是吐出一句,“此一時,彼一時。當前的形式和那時怎還能一樣,阿房你這樣問孤,未免太兒戲了。”
阿房只覺得被嬴政這一句抽掉了全身的力氣,她整了半晌,才不敢置信的道,“所以有一日,若阿房和大王的大業相左,阿房也會被大王毫不留情的放棄嗎?”
嬴政瞪她,怒道,“這種不可能發生的事,為什麽要做這種假設!出兵燕國此事已定,休要再提。”他盯着她,一字一句,慢慢的道,“阿房,孤、才是這個國家的王。”
阿房身子一顫,幾欲摔倒。
最終,此事以嬴政搬出秦王的身份壓制阿房,不理會阿房的意見執意派王翦出兵燕國,而阿房負氣出走不見身影而告終。
這還是第一次阿房主動離開嬴政。之前除了天意弄人兩人不得不分開之外,一直是處在一處的。而這次,阿房連夜不辭而別,說明兩人的關系,開始第一次出現裂痕。
離開秦國的阿房什麽都沒帶,她在嬴政身邊八個年頭,一直像一個影子一樣跟着他,不見天日,沒有朋友,如今離開,除了一點盤纏,竟沒有任何多餘的需要帶上的東西。
再說,她也不是真的要離開,她只是要去找王翦。
她理解他的難處,統一六國長路漫漫,多一天,就多一分危險與變數。她說服不了他,可也不代表她就要妥協。她要按她的方式,将此事解決。找元辰,她沒有人力,無能為力。可是這幾萬将士的性命,她要保住。
披星戴月,她趕了七天的路,終于追上了王翦大軍。
此刻的王翦陳兵遼東,與燕國的正面交鋒一觸即發。不過,這是場實力懸殊的戰争,就算燕國還有一些精兵,秦國也必勝無疑。但燕國可依托堅固的城牆和地理優勢,只要積極設防,浴血奮戰,死守個把月,不成問題。
到時候,無辜枉死的,都是秦國的士兵。
她不舍。
她懂得,戰争與統一總是會有流血犧牲的,可是這些士兵抛頭顱,灑熱血,為的應當是将來的盛世天下,而不是嬴政一個人的心安。她總要做些什麽來減少傷亡,否則,她寝食難安。
于是,她馬不停蹄的來求見王翦,希望他不要好大喜功,可以采用包抄的戰略。
雖然正面交鋒以秦國的絕對優勢在三個月內速戰速決,可以使王翦在秦王面前立下大功,建立戰神的英明,但是此法死傷也必定慘重。
十則圍之,而非攻之,乃因能全之。
若是王翦能夠采用包抄戰術将燕軍圍困遼東,斷其補給,燕軍外無增援,內無補給,不出半年,必定軍心潰散,到時便如散沙般一擊必中,大大減少兩頓對壘而産生的無謂傷亡。
可是嬴政想要速戰速決,這樣一來,王翦未免失了君上歡心。
所以,阿房有些忐忑,忐忑他是否會接受自己的意見,沒想到,聽她來意,王翦恭敬請她入帳,聽她講完一席話,斟了杯酒敬她,爽快道,“姑娘好計策,王某自愧不如。戰場殺敵是戰士們的本分,但也不能白白丢了性命。你放心,若是君上怪罪,自有王某擔着。”
如是,半年後,十萬秦國大軍死傷不過千人,便順利的拿下的燕國都城,燕王帶着太子倉皇出逃,潰不成軍。随後,阿房随大軍一起返回鹹陽,才聽說嬴政找她,近乎要找瘋了。
他在秦國上下都找不到阿房,以為齊王後故技重施将阿房撸了去,正打算對齊國宣戰,還好這個當口阿房趕了回來。
嬴政喜出望外,鞋都沒來及穿好的從殿裏趕出來,一把将她抱進懷中,“阿房,不要再離開孤了,好不好。”
生殺榮辱放在面前都不眨眼,泰山崩于前都不變色的嬴政,高高在上的嬴政,因為阿房的失蹤,竟然急的像個孩子一樣。
阿房有再多的怒火,也息了一半,再有什麽不滿,也散了。她沉吟半晌,長嘆了一口氣,“好。”
那天,他們秉燭夜談。
像以前一樣,他們坐在院中,阿房坐在臺階上,嬴政躺在她的腿上。
阿房托腮看着月亮,将心中的憂慮如實相告,“阿政,師父雖教給我了很多計策,兵法,但是,師父臨終前說,得天下,靠的并不是這些,而是民心。靠着暴力建立起來的國家,不多時也會被暴力推翻。”
她頓了頓,“阿政,我希望我們一手建立的國家,可以千秋萬代。我希望的是萬世的和平,百姓永世安康。統一,不過是其中的一種手段,不急于求成。”
嬴政努着嘴,把玩着她垂在腰間的頭發,“阿房,你不過是個女子,不要操心這麽多,你就安安心心的看着寡人統一天下,當寡人的王後,陪着寡人看盡世間美景,不好嗎?”
阿房後背僵了一僵,她沒想到嬴政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下意識的有些抗拒,“阿政,我受師父所托,想要輔佐一代明君,開辟一方盛世,你……”
嬴政好似有些沒耐心的餓打斷她,“好好好,寡人知道了,只要阿房你不再離開,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阿房長嘆一口氣,她擡頭看看月亮,也不知道,今日她一席話,嬴政聽進去了多少。
往後,是幾天安寧的日子。只是,阿房覺得有什麽不一樣。
以前,凡是重大的政治、用兵決定,嬴政都會與她商量,曾經的他,對她說,“這天下不只是我的舞臺,也是你的。你想做什麽,便去做什麽。”可是最近她覺得嬴政時刻避着她,小心的提防着,不讓她知道當今局勢的走向,她想要給他一些意見,他總是繞開這樣的話題,與她聊今天吃了什麽,用度夠不夠。
因為不再忌憚十三娘,他對她愈發的寵溺,寵溺的恨不得将天下所有的寶貝都送給她,恨不得将天下所有的美食都送到她嘴邊,可是,他卻不再将她當做一個平等的夥伴,而是像随便的一只金絲雀一樣,好像只要穿暖吃飽,便不應該再想別的事情。
終于有一日,她忍不住了,化裝成小太監的樣子溜去他的書房外,卻聽到李斯在向他彙報,“不出王上所料,秦國只要稍微施壓,燕王便手刃了太子丹,并将項上人頭送了來。”
只聽屋內的嬴政冷笑一聲,“哼,他竟敢派此刻刺殺寡人,便讓他嘗嘗被至親殺死的滋味。”
阿房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她知道,秦國燕國開戰,燕丹難逃一死。卻沒想到,竟是生生被自己父親割下了頭顱。
這一刻,她忽而覺得,面前的這個人,她一點也看不懂了。他仿佛和嬴政還有一樣的面容,可是那個眼神,卻不再一樣了。
她閉閉眼,想起來小時候他們幾人結拜的場景,好像那麽遙遠,仿佛上輩子的事情。
晚上,嬴政來陪阿房用晚膳,好似心情不錯的樣子,積極的給阿房布菜。阿房沒有動筷子,垂手低眉道,“阿政,打江山難,守江山更難。做個明君,不要濫殺無辜,好嗎?”
嬴政夾菜的手頓在半空,“丹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阿房點頭,“畢竟他曾是我們的五哥,給他留個全屍吧。”
嬴政将筷子摔在桌子上,“他是寡人五哥?他派荊軻來刺殺寡人的時候,有沒有念着他是寡人的五哥?”
阿房低頭,語氣卻堅定,“可是,若是天下人知道你逼着你結義死兄弟的父親割下他的項上人頭來求和,會怎麽看你呢?若是不天下歸心,就算統一了,又如何能确保百姓心悅誠服,不想着謀反呢!”
嬴政冷笑,“所以寡人就應當像個烏龜一樣,他刺殺寡人,寡人還不能報複了?”
嬴政的聲音冷的阿房全身一僵,還是硬着頭皮道,“上位者本就應當有不一樣的肚量,以德報怨,況且,我們曾經結拜,理應……”
嬴政的聲音近乎咆哮,“寡人才是這秦國的王,寡人是将來的六國共主,寡人受夠了看別人的臉色過日子,寡人想處置誰,就處置誰;寡人想殺了誰,就殺了誰,不需要誰的同意!”
說完,還不等阿房回話,嬴政憤怒的再桌子上一拍,拂袖而出。
阿房呆呆的看着空着的坐位發呆,這一次,她才第一次認識到,原來,她想讓他做一位明君,心系天下蒼生;而他,只想做一位霸主,俯瞰衆生蜉蝣。
之後,韓國都城叛亂,秦國出兵平定韓的叛亂,韓王降,押解回鹹陽,被嬴政二話沒說砍了頭。
阿房和嬴政又是大吵一架,兩國通信,不斬來使,兩國交戰,不斬降君。若是他一意孤行,日後又怎還有國君會投降,那秦國每攻下一座城池,便必要士兵奮戰到最後一兵一卒,耗盡最後一滴血。因為,對方不降也是死,降也是死,那怎麽還會有國家投降。就算收複,百姓心聲懼意,又怎麽會誠心歸順。
嬴政如此做,一步步,都是在給自己的未來埋下被推翻的伏筆。
而阿房的話,嬴政一句也聽不進去。他拍着桌子沖她吼道,“韓王不死,便有無數的韓國舊兵回想着找到他,複辟韓國,這對秦國來說會是多大的壓力,你想過嗎?”
話不投機,兩人不歡而散。
再後來,王贲攻魏,王贲水淹大梁三月,大梁城塌,魏王出降。在秦王的授意下,魏王被就地斬殺,凡事曾經抵抗過的魏國士兵,全都當着全城百姓的面砍了腦袋。
阿房聽說了這個消息之後直沖到禦書房去和嬴政理論。她知道她說的話嬴政不愛聽,可是文死谏,武死戰,勸谏君王,推行仁政,本就是她的理想,她存在的意義。
于是,在禦書房,兩個人又是針鋒相對,寸步不讓,從天亮吵到天黑。阿房最終是氣的口不擇言,說嬴政如此暴虐就算統一了六國不多久也會被推翻的。
嬴政氣的将桌子都拍碎了,直接叫人将阿房拉出去軟禁了起來。
兩人每吵一次,關系就涼幾分,而在這次,終于降至冰點。
此後,嬴政再沒來看過阿房。
雖然吃穿用度從不曾少了她的,可是卻不再同她講話。她仿佛一只被豢養的寵物,除了等他投食,在他心情好的時候來看兩眼,再沒別的價值。
再沒多久,秦對楚的戰役爆發了。王翦堅持六十萬士兵才能攻打楚國,而李信誇下海口二十萬即可。對其他國家的戰役讓嬴政對秦國的軍事實力有了過分的自信,如是他認為王翦上了年紀,丢了膽量,于是派了李信和蒙恬前去楚國,王翦因此稱病辭官,回歸故裏。
只是,剛開始的戰役雖然順利,但是後來卻被楚國從後包抄,打了個措手不及。
一下子,七都尉亡,秦軍告急。
如此情勢,嬴政無奈,只好驅車趕往頻陽請王翦出山,阿房和嬴政許久沒有說過話,卻在嬴政離開的那天,自請跟随。
嬴政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帶上她一同出發。
王翦聽說阿房也來了,要求與阿房單獨會面。嬴政雖疑惑,但也沒有說什麽。
王翦在屋中設了茶,熏了香,阿房跪坐在他對面的草席,笑道,“這是迦南香的味道,原來将軍也是這樣雅致的人。”
王翦用手挑挑香爐讓其染的更旺,“迦南送知音,姑娘肯同王上來到頻陽,這等恩情,王某怎能不用心。”
阿房有些意外,随即反應過來,以他的聰慧早已料到她會來頻陽,也早知曉她為何前來,于是客氣的贊了一句,“将軍玲珑心。”
王翦不再同她打官腔,開門見山,”姑娘既然前來,便自是知道王某疑慮,姑娘是最懂君上的人,那便請姑娘為王某解惑,如今的君上,是否還值得王某賣命?”
阿房頓了頓,“值得。”便沒了後文。垂眼看着案上的香爐袅袅的吐着青煙,似是在猶豫,又似是在出神。
王翦等了半晌,不見下文,笑了,“如果只是這兩個字,姑娘便不會千裏迢迢趕來了。”
阿房的眼神暗了暗,她嘴唇開阖半晌,“我多希望我是錯的。”阿房長嘆了口氣,“只是君上的疑人之心日益加重,六十萬已經是秦國全部的兵力,若是悉數交于将軍,難免不放心的。”
王翦點頭,“如此困局何解,還多請姑娘賜教。”
阿房用手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寫下了一個“貪”字。貪心的人,大多是沒有政治上的抱負和野心的。
王翦心領神會。
該說的話說完了,阿房起身告辭。陽光不偏不倚打在透過窗棱,打在她的身上,從後望去,好似周身籠罩了一層金光。
王翦望向她,有一瞬間的失語。經年在官場摸爬滾打,讓他比旁人多了一些對事情的了然,因此他也似乎看到了這個女子紅顏薄命的結局。阿房今日會前來,便是說明她心底已經對嬴政有了一種不信任。不管他們二人發生了什麽,這總不是一個好的征兆。
長嘆一口氣,王翦心中糾結半晌,終于,還是在阿房走出房間之前叫住了她。管帝王的家事,是作為臣子的大忌,只是,他不忍心。不忍心看着如此美好的姑娘,落得孤寂終了的下場。
“阿房姑娘。”他輕輕喚了一聲,仿佛長輩對晚輩的諄諄教導,“王某多嘴了,夫妻之間,若想走的長遠,便要有信任。如果有什麽心結,要趁早敞開了說,才不至于漸行漸遠最終形同陌路。”
阿房的身形顫了一顫。
因為背對着,沒人看到她的表情。
只是,她沉默良久,才道了一聲,“謝将軍挂念。”
秋離不知道阿房現在心中作何感想,只是她不由得覺得有些替阿房苦澀。她和嬴政青梅竹馬,可以算是過命的交情了。可是現在他要請手下将軍出山,她竟然不放心的跑來,警告這位将軍要防範嬴政的疑心。
即使她和嬴政的關系表面看起仿佛一如往常,嬴政對她從沒有什麽短缺;然而粉飾的太平下,隐藏內裏的是已經大到無法彌合的嫌隙。曾經的他們可以攜手風雨,同舟共濟,可如今,兩人每天說話如履薄冰,要小心翼翼的斟酌拿捏,總是怕說的哪一句話不合對方的心意,便會将這段關系推向萬劫不複的深淵。
阿房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只是她不知道要怎麽辦。沒人有教過她,如果她全心全意的輔佐的那個人,和她不再同心同德了,她要怎麽辦。沒有人教過她,如果她用命去愛的那個人,和她想的不再一樣了,她要怎麽辦。
行軍打仗,排兵布陣,她都不在怕的;運籌帷幄,刀尖舔血,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只是,此情此景此人,卻讓她一籌莫展。她想改變他,可是她也知道,她無法改變他。
如王翦所說,她看着他們漸行漸遠,卻束手無策。
仿佛有水滴砸落在地上的聲音,秋離順着聲音看去,只見阿房剛走過的地方,有點滴水珠的印記,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