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9章 秋之離殇(一)

自阿房去後,臨淄連落了七日的雨,第八日,天氣才終于放晴。

秋離和元辰将阿房于扶桑花間火化,熊熊烈火燃燒之時,秋離心中大痛,拿起手中玉笛,為她吹了一首離別曲。

她許久未曾吹笛,此刻,她不忍心阿房這女子走的太過悄然無息,心中憐她,遂做一曲,為她送行。

笛聲婉轉,悲悲切切,凄凄慘慘。

這便是告別了。

一代奇女子,走的這樣不為人知。

大火漫天之時,元辰将秋離摟在懷中,一言不發。他上手的力道很重,勒的秋離微微有些痛。秋離明白元辰是在為阿房心痛,這種痛,無法用言語來表達。畢竟他們曾一同長大,小時的玩伴,死的死,傷的傷,能稱得上與元辰貼心的,阿房是最後一個了。

秋離将她的骨灰收斂在一個青色的雙耳罐中,這便是阿房故事的結尾了。

那一日,天色晴好,于是秋離和元辰離開臨淄,返回秦國。

因為秋離說想要再去一趟碧淵潭看看,元辰覺得也不趕時間,便陪她取道羊城,兩人再次去碧淵潭走了一遭。

從阿房手中拿到最後一片蒼龍闕的殘片,秋離終于将蒼龍闕拼成了一整塊,作為應龍的凡人身無崖子雖已故去,但是作為上古神祗,他的元神不滅,她想,現在她已經湊齊所有的蒼龍闕殘片,是不是可以在碧淵潭找到應龍的蹤跡。

桃花十裏,粉紅色連成一片,清風拂面,清香陣陣,月華初上,星空當頭,湖面上水汽袅袅,氤氲的都是天地靈氣。碧淵潭還是一如她初來時的寧靜,秋離嘆了口氣,時間仿佛從未盡染過這片淨土,就算外面血光熏天,戰火連綿,這裏從未受過任何的侵擾。

已經是明月,清風,淨水,花香,幹淨的仿佛不染鉛華。只是外面的世界,早已經變了樣子。物是人非。

秋離找了塊巨石在上面坐定,沉沉閉眼,雙手合十,做法将日月光華引導蒼龍闕上,只見日月光華照在蒼龍闕上時,蒼龍闕突然亮起一道白光,晃的人花了眼,那道白光徑直從蒼龍闕中射出,直至湖底,秋離順着白光望去,別的沒看到,只看到那只當年啃了她手指的黑泥鳅順着白光從湖底一躍而出。

正在她迷茫之際,黑泥鳅突然說話了,“小姑娘你是不是瞎,我雖然長得小了一點,但也是一條小的黑龍,至于讓你認成黑泥鳅?”

秋離愣了一愣,結巴了一下,下巴差點掉在地上,“應、應龍前輩?”

黑泥鳅滿意的點了點頭,“這還差不多。”再怎麽說,他也是洪荒之前的戰将,上古神祗的架子多多少少端着一些。之前被秋離認成一條泥鳅簡直丢面子丢到家了,可惜他那個時候消耗完了所有的法力,不僅被打回了原形,連話也說不出,真是窘迫到家。這回見她如此震驚的模樣,應龍才覺得自己找回了一點面子。

秋離看着泥鳅更加摸不着頭腦,說好的身長百米呢?說好的打個噴嚏連山河也要抖三抖呢?洪荒戰亂中以一己之力誅殺了殺了蚩尤的應龍,原來是只黑泥鳅?書上說的難道都是騙人的?

黑泥鳅一臉嫌棄看着她,“那麽大的身子養起來很累的。這個大小的身量對修為消耗比較低,我才比較容易修養生息。”

據應龍說,碧淵潭雖然是凡界靈氣最盛的地方,但也一年不如一年,他修為補給的速度完全趕不上消耗的速度,不得已舍棄了人之身,變成了這個最小的模樣,好減少一些消耗,早日将自己将養起來。

上次秋離來的時候,他還虛弱的連話都說不了,攢了這十幾年的功夫,才終于修成了如今的成果,可以和她對話了。

秋離将應龍捧在手心,好心好意道,“那你為何不回天界,天界靈氣比凡界盛的多,你修養起來,也快一些。”

黑泥鳅不屑的拱了拱身子,“誰耐煩和他們那群洪荒後的小娘炮為伍?我聽說父神一魄化身成了天地尊神,我瞥見過一眼,那個白面小生的樣子,哪裏當得上神尊二字。”

秋離咂咂嘴,這還真是架子大,話不過三句,又擺上譜了。她食指在黑泥鳅頭上一彈,“出言不遜,就你現在這個樣子,我兩根手指就能捏扁,你還好意思看不起神尊。”

“哼。”黑泥鳅翻了個白眼,“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你要是敢捏我,我就咬你。我的牙口還是不錯的,保證一口見血。”

秋離看着黑泥鳅認真的耍無賴的樣子想笑笑不出來,拖着腮一臉發愁的還想再勸勸,被元辰攔下。元辰懇切的對她道,“阿離,一朝天子一朝臣,對于應龍前輩來說,現在的天界,已經不是以前的天界了。他回去了,不好自處,高不成低不就,反倒更尴尬。”

元辰說到最後,聲音小了下去,若有所思的樣子。他說的是應龍,卻也是再說他自己。一朝天子一朝臣,雖然秦國還是那個秦國,可是嬴政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嬴政,他連阿房都舍棄了,這樣的人,變得讓他陌生而不敢相認。

黑泥鳅不知道元辰心中一時間滾過這麽多道心思,只是滑溜溜的點點頭,對着元辰揚揚脖子,“還是這個小子通事理。就是長得娘炮了些,否則,本尊倒是願意你和交個朋友。”

這下元辰也笑不出來了,真不知道應龍是在誇人,還是在損人。

黑泥鳅眯着眼睛看看她倆,不耐煩的搖了搖頭,“好了,本尊現在這個樣子,話說多了累得慌。既然現在天下統一了,蒼龍闕便還給我吧。”

說罷,金光一閃,秋離腰間的蒼龍闕便往應龍的方向飛去。

“你——”秋離伸手去撈,卻撈了個空。“還有一半是司卿給我的呢,你都拿走了,我拿什麽去還她!”

黑泥鳅不以為意,“本來就是我的東西,我現在收回來而已,你還給她什麽,幹我什麽事。”

奶奶的,秋離氣的咬咬牙,如果不是要尊老愛幼,她真的恨不得将兩個巴掌一拍,拍扁他這只臭泥鳅。

可能是看出了秋離的意圖,應龍一躍而起,從她手掌心越回湖底,留在她掌心的只有一片風幹的桃花瓣。應龍的聲音幽幽從湖面上傳來,“小姑娘,你将蒼龍闕完整的還給我,算我應龍欠你一個人情,如果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助的,來碧淵潭找我。”

秋離輕哼一聲,不以為意,“你現在這個泥鳅樣,我有什麽要找你幫忙的?”

秋離說這話時,應龍正在半空中越到一半,被她這麽一嫌棄,一分心,徑直的從半空中摔了下去,在湖面上砸出一大片水花,砸的他生疼。

應龍無奈,一面捂着摔疼的腰,一面不服氣,他活了這幾萬年,什麽叱咤風雲的事情沒做過,現在竟被一個後輩小仙如此嫌棄,不由得心疼自己片刻,酸溜溜道,“泥鳅也比你知道的多,你用推演術算算這個王朝的命數……哎,教出來的學生都不聽話……”

最後一句話,應龍用的是秘術傳音,只說給了秋離一個人聽。畢竟天機不可洩露,王朝走勢這種事情,不能說給凡人聽。

秋離眉頭微微一皺,覺得事有蹊跷,當即閉上眼,大拇指在四根手指依次點過,心中突然一驚——秦王暴虐,這個本想要千秋萬代的王朝,撐不過二世。

六國好不容易才統一了,可她卻看到了更多的流血,苦役,酷吏……

她心中一驚。

應龍這還是真給她提了個醒。聯想起元辰方才說的一朝天子一朝臣,秦王如此暴躁多疑,忽而有些擔心此去他們回了秦國,元辰若是想留下在秦國任職,該是如何兇多吉少。

見她發愣,元辰問,“怎麽對着桃花瓣發呆?可是在想着要許什麽心願?”

秋離看着那片風幹的桃花瓣,癟癟嘴,又看了元辰一眼,将剛才腦子裏轉的念頭從舌尖上咽下去,調笑道,“我有你了,以後應該沒有什麽需要的了。赤言那個性子不闖禍則已,一闖禍就是大禍,齊國之圍他救我們一命,這片幹桃花瓣,不如我們送給他,當還他的人情。”

元辰将她擁入懷中,“好,我有你了,別的便也不需要了。我也不喜歡欠別人的,給了他也好。”

秋離靠在元辰肩頭,心中暗暗盤算,如何才能勸元辰打消回秦國任職的想法。

兩人一面從碧淵潭向外走,秋離一面發呆,前面元辰突然駐足,秋離一個不小心,撞了上去。她揉揉腦門,正好對上元辰一臉寵溺的望着她,幫她揉揉額頭,聽他問,“你可還記得這是哪裏?”

秋離打眼望去,看到一處密密的桃林,嘴角排上一抹了然的笑意,她折了一株桃花拿在手中,“這是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那時你被人追殺,我出手相救,你還記得嗎?”

元辰将桃花從秋離的手中接過來,別在她的耳後,“第一次相見,可不是這裏哦。”

秋離這才醒悟,眨眨眼睛道,“唔,趙國那次不算,對我來說,那都是認識你好久以後的事情了。”

元辰繼續悉心的幫她理着頭發,“恩,不算那次,也不是這次。”

秋離唔了一聲,“對了,是在茶館聽說書那日,你用一個故事,訛了我一盤茶點吃。”

元辰繼續耐着性子糾正,“也不是這次。”

秋離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什麽了,只聽元辰好脾氣的說道,“我們的第一次重逢,是在西涼滅國的那日。”

秋離努力回憶半晌,突然睜大眼睛,“難道說,将我從火場中帶出了的兩個小侍衛,是你和方澤?”

元辰微笑着點點頭,清風吹的他長發飄飄,襯得他有種說不出的俊秀。

秋離不可置信,“原來,我一直以為是我救你,我們才相識。沒想到,你救我,我救你的,我們倆的牽絆這麽深。”

元辰輕聲的嗯了一聲,“我們的牽絆早就牢牢糾葛在一起,你這輩子,應該是跑不出我的手掌心了。”話音剛路,元辰突然往前上了一步,貼的秋離更緊了些,秋離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可是避無可避,她身子抵在一棵粗壯的桃花樹上,被元辰死死堵住面前的去路。只見元辰低下頭,将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離得那麽近,秋離可以感受到元辰呼吸溫熱的氣息打在他的臉上,“那這裏呢,這裏有什麽特別的,你可還記得?”

元辰離得她如此之近,她滿眼只看得到他,滿心只有他,腦子裏哪裏還想得到別的事情,木着腦袋搖搖頭,她的整個人感覺都在元辰的注視下融化了,聲音也不自覺小了許多,蚊子是哼哼的答了一句,“不記得了。”

元辰也不惱,嘴角挂着一個有些得意的笑意,“這裏,是我們私定終身的地方。”

秋離疑道,“誰跟你在這私定……”終身兩個字還沒出口,就被元辰一個吻堵回了口中。他輕輕的吮吸着她的唇,舌尖在她的唇齒間挑逗,綿綿密密的惹得秋離一下子便仿佛被人施了定身術一樣,動彈不得,老老實實的任他的舌尖在她的口中占了番便宜,才算罷休。

元辰幫她擦拭了一下嘴角,道,“當時,你救我後向我要十兩銀子,我說,’銀子雖然沒有,但小生模樣還不錯,若姑娘瞧着順眼,便以身相許當是還債了,不知姑娘意下如何?’你從來不曾拒絕我的提議,難道還不算是在這裏私定終身嗎?”

“你……”秋離作勢擡手打他,“原來你預謀了如此之久!”

元辰握住她的手,順勢将她往懷中一帶,“恩,阿離,你才是我求索半生,最來之不易的珍寶。自然不會放手。”

秋離被他抱在懷中,舒服的不想思考,只聽元辰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阿離,這次将阿房的骨灰送回秦國之後,我便辭官,你說好不好?”元辰頓了頓,“我們去雲游四方,你想去哪裏走走,我們便去哪裏走走。這樣的我,你會不會覺得太耽與兒女情長,沒有志向?”

秋離有些驚訝,“可是,出仕入将一直是你的夢想,現在六國好不容易統一了,你可以大展抱負了,為什麽要現在退出呢?”

元辰長嘆一口氣,“阿政,他變了,他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人了。敏感,多疑,殘暴,伴君如伴虎,就算我想留下,也留不下了。不過你放心,就算沒有權力,我的元朗閣的幾家鋪子依然經營的不錯,養活你是不成問題的。”

秋離還是有些不放心,“就這樣離開,你甘心嗎?”

元辰拍拍她的額頭,“急流勇退,才是真的寵辱不驚。我本來也看不開的,這次回來,我本想回到他身邊,陪他開啓百年盛世,只是……”他眸子暗了暗,“連阿房都說服不了他,我又有何德何能,能然他聽我的。雖說文死谏,武死戰,才是臣子應盡的本分。阿離,若是沒有你,我定是不惜自己這一條命,也非要進言到底不可。可是,阿離,我有你了,我怎麽舍得離開你。我等你了那許多年,我知道喜歡一個人,而那個人不能在身邊的痛苦,阿離,若是真的有天阿政殺了我,你要怎麽辦……”

秋離有些感動,說不出話。

或許是看氣氛有些沉悶,元辰活躍氣氛笑道,“而且看到應龍前輩那樣叱咤風雲的人物都能如此輕松的急流勇退,我的貢獻比他小多了,我又怎麽不能。”

秋離心滿意足的笑笑,“好,你說怎樣就怎樣。”

秋離擡頭看着元辰,淡淡的有些出神。急流勇退,本就是人世間最難得事情之一。多少人看不破繁華,放不下富貴,最終落得個無法善終的下場。她喜歡的人能夠在選擇在光輝還在的時候便隐忍所有鋒芒,為了他們後半輩的安寧,舍棄唾手可得的完事榮耀,他的氣度,她佩服。

元辰察覺到她的目光,“盯着我做什麽?”

秋離開心的笑笑,“覺得你一天比一天好看,越看越順眼。”

元辰在她臉上啄了一下,邊笑邊嗔道,“你呀,真是嘴越來越甜。”

秋離閉上眼安心的感受元辰懷抱的溫暖,這個人,讓她越抱越安心,越抱便越不想離開。人這世道再翻雲覆雨,她只要有他的懷抱,便在不求別的什麽。雲若卷,她便陪他在世間浮沉;雲若舒,她便同他笑看花開花落。

凡世間王朝更疊自有其命數,她無權插手,她想做到的,不過是找個世外桃源,和喜歡的人安穩一世。

索性,她喜歡的人,也是這樣想。她,大概是世上最幸運的人了吧。

Advertisement